往學，從恆河到雪域——雙清館洪三雄談喜瑪拉雅藝術收藏

A Journey of Learning, From the Ganges to the Snowy Land—Hung San-Hsiung of Hung's Arts Foundation on Collecting Himalayan Art

自2006年起由雙清文教基金會編纂《雙清年鑑（30古吧）》於各類項擇五項，邀集專家學者撰述，至2015年，10年共出版10冊。受到迴響與建議，後在2019年2月出版《唐卡之美》成為學術性系列叢書的第一本、緊接著9月出版《藏佛之美》。此系統叢書出版嚴謹、收錄作品上乘、深具學術重量。國立故宮博物院南部院區「穿越喜瑪拉雅：從恆河到雪域的藝術行旅」特展，雙清館珍藏亦在展示之中，本刊特別專訪雙清館主人洪三雄，分享收藏之美。

在全球華人收藏界，「雙清館」代表著精準的鑑賞眼光，所建立的收藏體系，在跨越數十年的積累後，涵蓋有文房、竹雕、漆器、銅爐／景泰藍、中國雕塑、唐卡、喜瑪拉雅藝術等六大項，自2006年起由雙清文教基金會編纂《雙清年鑑（30古吧）》於各類項擇五項，邀集專家學者撰述，至2015年，10年共出版10冊。受到迴響與建議，後在2019年2月出版《唐卡之美》成為學術性系列叢書的第一本、緊接著9月出版《藏佛之美》。此系統叢書出版嚴謹、收錄作品上乘、深具學術重量。國立故宮博物院南部院區「穿越喜瑪拉雅：從恆河到雪域的藝術行旅」特展，雙清館珍藏亦在展示之中，本刊特別專訪雙清館主人洪三雄，分享收藏之美。

洪三雄自1984年進入「寒舍」研習古董知識至今，收藏這條自學之路，是一項持續40年的知識工程。當面對不懂的領域，一句話簡單有力：「想學就學得會」。於是，觀看、發問、比對、求證、整理，與國內外博物館及學者請益交流，最後進入書寫與出版，成為一條路徑，每一步都走得堅實穩定。面對浩瀚的喜瑪拉雅收藏體系領域，他引用古話闡釋：「你要學東西是『往學』，要去往前去學習，而沒有『就教』，沒有老師來教你了。」學習者必須主動出擊，自己去尋找線索、搜集資料、建構知識。不滿足於已有的圖錄資料，基金會亦會直接向持有關鍵藏品的歐美博物館發出郵件提問，希冀索取更清晰的圖像或尚未公開的資料。近期洪三雄於《中華文物學會2026年刊》發表〈「竹巴噶舉祖師」巴拉瓦．嘉稱巴桑肖像唐卡解析〉，聚焦近年新入藏唐卡。他自製系統圖，透過視覺化，將錯綜複雜的人物師承關係、教派的發展脈絡變得一目了然。

談起雙清館收藏喜瑪拉雅藝術的緣分，起點始於洪三雄女兒洪紹凡的牽引。她在美國念賓州大學期間，1990年代頻繁參訪紐約各大博物館，並認識了印度學者Dr. Pratapaditya Pal和Hyatt集團董事長Tom Pritzker接觸到藏傳佛教造像與唐卡，隨即深受其藝術內涵的吸引。「此後，欣賞藏傳佛教藝術逐漸成為我們全家共同的興趣。我們也陸續與美國紐約西藏之家共同創辦人Dr. Robert Thurman，以及著名西藏藝術史學者Dr. Amy Heller交流。」雙清館的第一件喜瑪拉雅藝術造像〈古印度笈多王朝砂岩佛陀雕像〉即是由年輕但是精準美感眼光的洪紹凡所指定購藏。而與頂尖學者、藏家及藝術商的直接交流，也為雙清館的喜瑪拉雅藝術收藏奠定了至關重要的基礎。

Dr. Pratapaditya Pal與洪三雄（中立者）、陳玲玉（左）及洪紹凡（右）在雙清館。（圖／雙清文教基金會）

該佛像出自具盛譽的紐約古董經紀商Doris Wiener，她和重要美術館和收藏家都建立良好的關係，如洛克菲勒家族、諾頓西蒙美術館等。之後，雙清館於2007年春季時自蘇富比購藏約十五世紀〈六轉輪聖王曼荼羅唐卡〉，出自歐布萊特— 諾克斯美術館（Albright– Knox Art Gallery），亦是由美術館購藏自Doris Wiener。緣分如此奇妙，洪三雄一家與Doris相識近20年，每到紐約總相聚暢聊。Doris回憶，初次相見即對他們認真接觸藝術的執著態度印象深刻，「潛心投入精緻的、新類型藝術品的收藏，是需要勇氣才做得到的事。儘管洪三雄、陳玲玉、洪紹凡對中國文人藝術和佛教藝術的收藏已相當豐富，但這一家人不以此自滿，反而追尋歷史及美學重要性更高的藝術品，讓收藏內容益加精緻。」

Dr. Robert Thurman在雙清館觀賞緙絲唐卡：明永樂／宣德〈勝樂金剛緙絲唐卡〉。（圖／雙清文教基金會）

不可諱言，藏傳佛像及唐卡，收藏與研究難度高於其他類項。最大的差異在於牽涉宗教義理，另還有創作年代、派別傳承、地域差異與複雜的圖像系統。相同題材可能因教派、傳承與地域不同而衍生出多樣特色，必須透過系統化研究加以釐清。意欲深入了解並掌握鑑賞之道，需極大的工夫，然而這也正是魅力所在之處。

Dr. Amy Heller在雙清館觀賞苯教護法唐卡：15世紀前西藏〈騎馬護法〉。（圖／雙清文教基金會）

洪三雄說明：「一開始最直接吸引我的，應該是喜瑪拉雅藝術本身所具有的獨特藝術性。唐卡的構圖非常嚴謹，但在既定的宗教儀軌與圖像規範之中，每位畫師又能透過線條、色彩、人物神情與細節展現不同的藝術風格。藏傳佛教造像也是如此，除了莊嚴的宗教性，也能看到不同時代、地域交互影響所留下的特色。

隨著收藏逐漸深入，我愈來愈重視作品背後的宗教傳承與歷史文化。每一幅唐卡、每一尊佛像，都不只是一件單獨的藝術品，還可能涉及某個教派、寺院的傳承，甚至是西藏與印度、尼泊爾及中國之間的文化交流。因此，對我而言，藝術性是最初的吸引力，而宗教、歷史與文化內涵，則是讓我持續深入收藏與研究的重要原因。」

洪三雄談喜瑪拉雅藝術收藏五問

Ｑ：洪先生您在收藏過程中，最重視哪些判斷條件，例如年代、風格、藝術品質、傳承來源或宗教意義？

這些條件其實都很重要，但如果要排列先後，我首先重視的仍是藝術品質。年代早並不必然代表藝術品質高；一件真正好的喜瑪拉雅藝術作品，從構圖比例、神情、線條、布局的種種細節，應該都要有內在的一致性和感染力。

其次，我會重視作品的真實性及其藝術史位置。年代、地域、風格與技法必須能夠相互印證，不能只依賴單一判斷。銘文、題記、裝藏、顏料、金屬工藝、衣紋與蓮座形式，每一樣都可以成為單獨或相互關聯的重要線索。

第三是來源與遞藏紀錄。清楚可靠的來源，不僅關係到收藏的合法性與可信度，也能幫助我們了解作品在近現代的流傳過程，這也是人與人、人與物之間的文化因緣際會。

宗教意義與傳承內容同樣是我非常重視的部分。尤其是祖師肖像、傳承唐卡與曼荼羅作品，如果不了解人物身分與教法脈絡，就很難真正理解它的價值。因此，重要作品入藏之前或之後，我們都會盡可能請教學者，蒐集文獻與相關圖像，建立較完整的研究資料。

Ｑ：從開始收藏至今，您對唐卡與藏傳佛教藝術的理解，有沒有發生明顯轉變？早期與現在的收藏標準？

轉變是必然的。早期收藏時，比較容易先從畫面精美、造像莊嚴、保存狀況完整等直觀條件來判斷。隨著接觸的作品與研究資料愈來愈多，我開始了解，藏傳佛教藝術不能只以「美觀與否」或「年代早晚」來衡量。

現在面對一件作品，我會進一步考察它的圖像學內容、教派傳承、藝術風格、地域特徵、製作工藝、來源紀錄，以及它在同類作品中的地位。例如，同樣是上師像，畫中人物的排列可能呈現一條非常具體的傳承系譜；同樣是佛像，面相、手印、持物、衣紋、蓮座、寶冠、裝飾技法與銘文，也可能指向特定的年代、工坊或政治文化、宗教藝術環境。

因此，現在的收藏標準比早期更嚴格，我也更重視作品能否被放入一個完整的歷史與研究脈絡之中，藝術性的品質高低仍然是最基本的條件。我也希望未來入藏的每件作品，都能在圖像學、宗教傳承或藝術史脈絡上，具有進一步研究與相互參照的價值。

Ｑ：《唐卡之美》收錄五十件作品，《藏佛之美》收錄五十二件作品。當時挑選作品出版時，最重要的選件標準是什麼？希望讀者從中看到怎樣的收藏面貌？

我們所重視的並非作品市場價值的高低，也不僅是外觀品相的優劣，而是希望所選藏品，能較有系統地呈現出藏傳佛教藝術繽紛多元的面貌。

選件時主要考量幾個方向：第一是藝術品質，包括構圖、線條、造型、色彩與工藝；第二是年代與地域，希望讀者能看到不同時期和地區的風格差異；第三是宗教與圖像內容，包括佛、菩薩、護法、上師等不同題材；第四則是作品本身是否具有研究與比較的價值。

《唐卡之美》與《藏佛之美》雖然分別以繪畫和造像為主，但兩者並不是彼此分離的。我希望讀者能夠看到，唐卡與佛像其實共同反映了藏傳佛教的信仰、儀軌、教派傳承，以及西藏與周邊地區長期交流所形成的歷史、文化與藝術風格。

發行這兩本書，也是希望讓私人收藏不只停留在私人欣賞的層次，而能透過整理、研究與出版，轉化為可以被更多人認識與運用的資料。

Ｑ：有沒有哪一件藏品，是您尋覓最久、得之最不容易，或收藏過程中特別有故事的一件？

在近年的收藏過程中，令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兩尊毘魯巴像，分別於二○一九年及二○二三年將它們納入收藏。兩次入藏相隔四年，卻形成了一個非常有趣的對照。

毘魯巴是著名的大成就者。相傳他曾在酒館飲酒，為了延後結帳，便伸指指向太陽，以神通使太陽停止運行。因此，「舉手指日」成為毘魯巴造像最具辨識度的特徵。

有趣的是，我們收藏的兩尊毘魯巴像，都在喜瑪拉雅藝術資源網（Himalayan Art Resources，縮寫HAR）有詳細描述，編號分別為68491和4804。雖然表現的是同一則神話故事，姿態卻不完全相同：一尊以左手指天，另一尊則以右手指天。兩件作品並置時，不僅呈現不同藝術家對同一傳統圖像的詮釋，也彷彿彼此呼應，形成一組意外而難得的對照。

對我而言，這正是收藏最迷人的地方，即使相隔多年入藏的同主題作品，有時又會因為一個細節而產生新的觀感和連結。

Ｑ：《唐卡之美》、《藏佛之美》出版後，雙清館是否還有重要的新入藏？近年您的收藏方向是否有所調整？新的體會或想法？

2019年兩本專著出版後，雙清館仍持續收藏不輟，也有若干重要的新入藏。
近年的收藏方向，我們更重視補充既有收藏體系中欠缺的環節。我會思考新進作品能否與原有藏品產生連結，例如是否能完整某一教派的傳承、某一地區的造像風格，或某一時期的藝術面貌。

例如，近年我開始大量納藏「上師」題材的喜瑪拉雅藝術作品。（造像有約1479年西藏〈第五任薩迦法王扎巴堅贊像〉、13至14世紀藏中丹薩替〈直貢噶舉初祖吉天頌恭仁欽貝像〉。唐卡有14世紀早期西藏〈類烏齊寺第二任法台烏堅貢布肖像唐卡〉、約1600年藏中俄爾寺〈達瑪如巴肖像唐卡〉及〈坎哈巴肖像唐卡〉等。）

另一個明顯的轉變，是更加重視研究、出版與公共展示。收藏若缺乏研究，作品的意義便很難被真正理解；如果研究成果不能被公開分享，私人收藏的文化價值也會受到限制。因此，近年來，雙清館不僅積極與國內外學者及博物館合作，提供館藏參與展覽與學術研究，也持續深入探討重要藏品，撰寫研究專文在《中華文物學會年刊》發表，期望讓館藏的藝術價值與文化內涵獲得更完整的呈現。

例如我們分別在2022、2023、2025年參與了由文化部蒙藏文化中心策展，於蒙藏文化館展出的「智慧之神—相遇在燃燈節」、「好運連連—財神與蒙藏生活藝術之美」及「傳承之美—永恆的蒙藏宗教與藝術」三檔展覽。也參與國立故宮博物院南部院區於十月初開展的「穿越喜瑪拉雅—從恆河到雪域的藝術行旅」，並與 Rubin Museum 等機構共同提供展品。這些合作使館藏離開私人空間，進入更廣泛的公共文化脈絡。

我現在的體會是，收藏不只是「擁有」一件作品，更重要的是如何理解它、保存它，並讓它與學術界、博物館及社會大眾建立關係，讓這些藏傳佛教藝術能擴及更廣、更遠、更久。這也是雙清館未來希望持續努力的方向。

洪三雄導介雙清館「喜瑪拉雅藝術」六件珍藏

明永樂/宣德〈勝樂金剛緙絲唐卡〉，68×56公分。

這件15世紀罕見精美且保存完整的緙絲唐卡，是藏傳佛教藝術中極為珍貴的作品之一。本唐卡係採中國獨特擅長的緙絲技法織造而成。

所謂「緙絲」是由「彩色緯絲」顯現花紋圖案的一種絲織品。由不同色線、以「通經斷緯」織法所呈現的立體感，圖案形狀的外圍會留下鋸齒狀的空隙，色塊結構是辨識緙絲關鍵之一。因此，以緙絲技法製作唐卡是一個很大的挑戰，困難度更勝於織錦唐卡與刺繡唐卡。

本件唐卡從蓮花花瓣、主尊藍色小腿處與手臂隆起的色差立體肌肉感，還有更典型的尼藏風格火焰紋，都能以緙絲技法展現出多彩且漸層的色澤效果，實屬神乎其技。

約公元1500年藏中〈六轉輪聖王曼荼羅唐卡〉，83.2×72.4公分。

這張曼荼羅唐卡就像是個華麗巨大的宮殿，是一群立體建物的平面設計圖。在最外圍構圖的下、左、上、右四方可以發現華美的四座宮殿城門，它們是壇城的東、南、西、北四個城門。

這個方位與次序不可輕易變動，構圖的下方是東邊，由此城門走進壇城。城門的兩側有巨大的魔羯神獸（Makara）在守護著整個壇城。在曼荼羅中的魔羯獸於口中伸出兩色長牙，長牙的顏色遵循東、南、西、北對應藍、黃、紅、綠的原則。

這四對巨大的神獸，護持聖潔的寶殿，平衡的對比使得整個構圖工整有序，呈現出豪華絢爛的景象。

約公元1600年藏中俄爾寺〈達瑪如巴肖像唐卡〉，79.5×59.5公分。

本件達瑪如巴唐卡，係屬目前公認最著名的西藏佛教傳承唐卡系列之一。此系列唐卡於公元1600年誕生於藏中的俄爾寺，流散各地後，大多數作品已散藏於各大國際博物館之間。

此系列的每一張唐卡都描繪呈現一位「道果」傳承祖師，而「道果」乃是薩迦派最核心的修行教法。在整個系列畫作中，大成就者的肖像僅有四幅，大成就者是藏傳藝術中最具視覺張力與敘事魅力的角色，其餘描繪主題大多為形象嚴謹的僧侶，而在同一組合的唐卡中，我們除了達瑪如巴還擁有另一張坎哈巴肖像唐卡，尤其珍稀。

俄爾寺唐卡普遍被認為是藏傳佛教藝術的巔峰之作，其藝術表現極其精湛。尼泊爾式捲葉裝飾與主調綠、藍色調的成熟運用，背景為鮮紅藤蔓，與寶座背後的深藍石青形成鮮明對比，也展現出紐瓦爾美學的優雅本質。

14至15世紀尼泊爾〈釋迦牟尼佛坐像〉，高53.8、長32.5、寬21.7公分。

本件造像是尼泊爾地區的優秀作品。佛陀的身軀圓厚飽滿，面容垂目凝思，眉間有漩渦狀白毫。身穿圓領通肩僧袍，袖底有多層衣緣，衣質薄如蟬翼，貼體無褶痕，隱約可見到袍下起伏的身軀。左手握住袍端，右手作安慰印。身軀堅挺，全身散發出一股敦樸、典雅、可親的氣質。

這件尼泊爾的釋尊像反映出幾個典型特徵：通肩透明貼體的衣袍，表現出流暢的人體身形，以及沈思靜寂神情，基本上這是鹿野苑（Sarnath，四到六世紀時印度重要藝術中心）風格，然而本尊的面相，已經相當尼泊爾化，就尼泊爾造像的發展而言，特別有意義。

此外，無任何唐突銳角的圓弧臺座極為罕見，其上刻有精微細緻的花蔓紋。以正面綻開的蓮花為中，兩旁各有一側面的蓮花，三蓮一組呈現均衡對稱的穩重感。蓮座的背後刻有西藏鐫文，中文意思如下：「宣揚阿耨多羅之聖教，拜謁是此上師之勝恩，淨善復於眾生盡無餘，賢正善士執持為因祈！吉祥！」阿耨多羅是梵語Annutara音譯，佛教口語是「無上」，意思是「無法超越其上」的聖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