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慶祝亞洲協會(Asia Society)成立70週年,其紐約館場特別推出白金禧慶和洛克菲勒家族傳承遺珍等多項特展,集中呈現1950至1970年代期間,由約翰・洛克菲勒三世(John D. Rockefeller 3rd,1906–1978)及夫人布蘭琪・胡克・洛克菲勒(Blanchette Hooker Rockefeller,1909–1992)悉心收藏的美術品,展示亞洲藝術的豐富面貌(圖1)。1956年三世創辦亞洲協會,這是一個非營利民間組織,旨在促進美國社會對遠東的認識。從1979年開始,夫妻倆的珍藏文物亦陸續被贈予協會,此一舉動充分發揚他們的信念,即透過與精彩作品的審美相遇,可以促進更深層次的跨文化理解。

洛克菲勒三世伉儷
身為標準石油(Standard Oil)創辦人約翰・洛克菲勒(John D. Rockefeller,1839–1937)的孫子,三世自幼便在東亞陶瓷、日本版畫及佛教雕塑的環繞下成長,這些文物多由其雙親二世(John D. Rockefeller Jr.,1874–1960)和艾比(Abby Aldrich Rockefeller,1874–1948)所收藏,可見家族對遠東美術的愛好已有淵源。然而,三世對亞洲藝術的品味興趣更加廣泛,此與他自身經歷和時局有著密切關聯。二戰服役後,三世投身海外政治外交活動,與布蘭琪四處遊歷進行尋訪。1963至1978年間,兩人更延攬克里夫蘭藝術博物館館長李雪曼(Sherman E. Lee,1918–2008)為顧問,致力建立一套卓越的東方美術收藏,著重能夠展現「撼動心靈與振奮精神」的特徵。他們喜好古典和簡潔的審美趣味,並以立體工藝作品為主。夫妻倆的收藏意圖並非出自買賣交易的利益考量,也不是依靠個人熱情的驅使,其原動力乃是基於慈善精神與國關實踐。他們深信對區域藝文的支持,會對全球公共事務產生影響,最終增進美國人民與亞洲國家的相互了解。
來自底特律富裕家族的布蘭琪,1932年與三世結為連理。為了深入探索亞洲文化,她於1954至1956年間就讀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研究所。後來她曾提及:「我一直替約翰感到惋惜,因為收藏工作是由他負責,而真正享受學習樂趣的人卻是我。」到了1960年代,布蘭琪與丈夫迅速成為新一代亞洲藝術藏家中的翹楚。最後在約20年間,兩人積累近300件文物,皆具備頂級出色的工藝技術與美學造詣。這批作品並非試圖構築一部東方美術史的完整概覽,而是以藝術傑作為核心的收藏,重點集中在日本、中國、高棉和印度文化。在佛教雕塑方面,高品質、簡約性與豐富技藝是其特色,尤其夫妻倆偏好石料與金屬等媒材,認為此類文物更適合公開展示。他們的目標先從東亞著手,然後擴展至東南亞及南亞。在這些藏品中,特別是青銅造像部分,因出類拔萃而為人稱道。1978年三世去逝後,布蘭琪仍積極參與協會運作並捐獻收藏,延續洛克菲勒家族與公眾分享優秀珍品的願景。以下即精選介紹「蓮花與巨龍、佛陀與濕婆:亞洲協會70週年暨洛克菲勒傳承特展」特展中的佛教造像。
精選展品
貴霜時期2至3世紀 犍陀羅〈佛首〉

歷史上的佛陀─釋迦牟尼約生活於公元前6世紀末至前五世紀初,然而直到他去逝大概四百年後,才以人的形象顯現於世。由於無法知曉佛陀真貌,所以藝術家創作的佛像皆為理想形式,旨在強調其擁有的超群能力與殊勝品格。這尊佛首(圖2)展露數個佛陀圓滿與非凡本質的特徵,像是頭頂隆起的肉髻(ushnisha)象徵廣大甚深智慧,而前額中央的白毫(urna)則表示斷疑清淨功德。此處面容修長呈橢圓狀,眉型棱線分明,眼光向下俯視,鼻若懸膽,雙耳垂厚,嘴角略微上揚而流露一抹微笑。雕琢細膩神態莊重,可能源自今日巴基斯坦的斯瓦特谷(Swat Valley)。
中國北齊570年 河北〈雙尊思惟菩薩像〉

本件作品為雙菩薩造型,左右並立,布局對稱,頭戴冠冕的主尊以食指輕觸面頰,採半跏姿坐於高臺上,頭略低垂,作思惟狀(圖3)。座龕頂部有一佛二弟子三尊立像,周圍環繞執持綵帶的神龍與飛天。中部外側雕造兩位脅侍,基座下面則鐫刻法輪、獅子與力士。此類思惟相的姿態模樣,最初見於印度貴霜王朝,3世紀左右進入中土,6世紀下半葉流行於中原北方,之後又傳播至韓國與日本,成為東亞佛教雕塑的重要題材。此類造像碑的確切含義並無定論,但一般認為描繪的是位於某一佛國淨土中的菩薩,而這也許就是指彌勒菩薩的兜率淨土。
印度笈多時期6世紀 哈爾邦〈釋迦佛像〉

這尊可能來自比哈爾邦的作品,是一件罕見的青銅佛立像(圖4)。其肉髻高聳,螺髪細密,慈眉善目,姿態莊嚴。右手施無畏印,意指安撫保護與消除畏懼,左手向前微伸,握持一片未與衣袍相連的布料。但這部分反映匠師對先前格套的誤解,即在早期造像中,佛陀執持的其實是袈裟衣角,目的在於體現嚴謹修持而不離威儀。此處釋尊身著傳統僧服,是由兩件布料構成,一披覆雙肩,一圍繫腰間。由於兩層衣物的下擺位置不同,因此可看見彼此重疊層次。這套薄衣貼體的袈裟,其衣褶程式化的表達方式,遵循秣菟羅(Mathura)地區於五世紀末確立的風格特點。
斯里蘭卡7至8世紀〈四臂菩薩像〉

此四臂菩薩攢髮盤髻,眉清目秀,體態修長(圖5)。雖然一手拿淨瓶,其為觀音與彌勒的持物,可是由於頂部缺乏可供辨識的符徵標誌,因此難以確認祂的具體身分。但根據館方研究指出,有兩項主要特徵透露這裡表現的是一位苦行聖者,其一沒有佩戴繁複華麗的珠寶,其二腰間纏繞著一張獸皮。在4至6世紀的印度藝術中,苦行菩薩形象相當普遍。到了後世發展,這類造型又見於斯里蘭卡及東南亞地區,反映特定作風樣式及相關圖像沿著貿易路線傳播的歷史進程。譬如在今日印尼蘇拉威西島(Sulawesi)的遺址中,便曾發掘出與之極為相似的作品。
泰國7世紀末至8世紀〈釋迦佛像〉

本尊立佛螺髪細密,面容安詳,薄衣貼體,姿態端莊。特別是正面直立的構造、略呈方形的面容、相連如弓的眉毛以及長眼扁鼻和闊嘴厚唇,皆為孟族(Mon)雕塑的典型特徵,屬於墮羅鉢底(Dvaravati)風格,注重對稱性和穩定感(圖6)。孟族信奉上座部(Theravada)佛教,以禮敬釋迦牟尼為核心,因此這尊雕像可能代表釋尊。雖然此處前臂損毀,但推測或許皆施說法印,即手掌抬起且拇指與食指相觸,示意運用智慧破除煩惱。這種雙手持相同契印的姿勢,在泰國早期造像裡頗為常見,被認為是佛陀前往忉利天(Trayastrimsa)為母親摩耶夫人說法,之後返回降臨人間的形貌樣態。
8世紀喀什米爾或巴基斯坦〈寶冠釋迦佛像〉

在這件結構繁複的造像中,佛陀雙手施說法印,端坐水中瑞蓮上,其下棲息護法龍神(naga),旁側豎立兩座巍然聳立的層疊聖塔(圖7)。依照主尊身上的獨特裝飾所示,例如五方寶冠、繫於背後並以繩帶固定的角形帔帛以及雙肩上的花卉紋樣,都說明這是描繪釋尊已受加冕而成為兜率淨土之王的場景。再者,根據基座銘文表明,底部左右兩側的供養人物,分別應為政府官員桑迦羅塞那(Sankarasena)將軍與心性純潔虔誠的德瓦斯利亞(Devashriya)公主及其侍從。另外還陳述這是兩人特地於衛賽月時節(古印度曆法中釋尊誕生、成道與涅槃三期同慶的神聖月份),為紀念此三大聖事而所奉獻的功德禮物。
10世紀末至11世紀初西藏〈菩薩像〉

此立姿菩薩,頭戴華冠,頸掛瓔珞,四肢繫環(圖8)。右掌施與願印,誓行無量布施與滿眾生願,左手持花莖,寓意清淨無染和慈悲開悟。整體姿態曼妙,展現慈愍神情,兼有喀什米爾造像傳統影響與西藏古格王國本土工藝的融合特色。彼時國王益西沃(Yeshe-Ö,約959–1040)因崇佛而退位出家,並大力支持在當地建立製作寺院塑像的工坊,而當中很可能就聚集了喀什米爾工匠。關於此像的許多部位,諸如面部輪廓、鮮明五官、腰部線條及軀幹結構,均與喀什米爾風格有著類似之處。然而,就人物姿勢及環繞身體且垂墜而下的長串花鬘來看,則保留藏西地區的造像特徵。
印度帕拉時期11世紀〈寶冠釋迦佛像〉

在佛教晚期發展流派中,特別是密教或金剛乘(Vajrayana),其佛像有時會顯示首冠華鬘與身佩珠寶的形象。這些裝飾除了各具表徵意義,也突顯佛陀作為宇宙主宰或轉輪聖王的身分。這件製作於比哈爾邦的帕拉(Pala)造像,主尊於仰覆蓮座上結跏趺坐,右手施觸地印,傳達以大地為證,降伏煩惱而堅定不退,左手示禪定印,象徵內心安定且圓融無礙(圖9)。身形比例挺拔修長,肢體肌理穩重結實。周圍環繞的4尊小型化身,或許代表佛陀生平的某個階段或示現。至於底座上的祈願文,年代可能晚於佛像本身,內容提及願以此供養而累積福慧二資糧。
印度帕拉時期11世紀末至12世紀初哈爾邦或孟加拉〈空行世主觀音菩薩像〉

大約10世紀之前,歸類於帕拉風格的觀音像多為站立型態;到了11至12世紀,則以輕鬆自然的遊戲坐姿為主流(圖10)。這種特殊造像形式─Khasarpana Lokeshvara─被稱為空行世主、虛空遊世主、心性休息或世間自在觀音等。此處菩薩髮髻高聳,冠中浮現阿彌陀佛,闡明同屬蓮華部族。觀音面相寂靜慈悲,左右兩旁綻放碩大蓮花。目光微向右下方,滿身瓔珞飾帶,右手下施與願印,左手上握一蓮莖。衣裳透如薄紗幾乎難以辨識,僅在衣襬邊緣處刻劃精美波紋狀,傳遞出質地與量感,此乃帕拉石雕的類型特徵。周圍之諸佛、脅侍與供養者,法相莊嚴典雅,造詣形神兼備。
11世紀末至12世紀初西藏〈女神像〉

這尊刻工細緻的女神像,雙手施說法印,並合置於胸前,以遊戲姿端坐於蓮臺上。其相貌安詳溫婉,身著瓔珞天衣,彷如年輕亮麗的少女,同時也流露欲救度眾生脫離苦難的慈悲情懷(圖11)。但祂究竟是哪位神祇,目前尚無法確定,因為主尊的姿態與手勢,同時見於藏傳佛教中兩位重要的女性本尊形象——度母(Tara)與般若波羅蜜多佛母(Prajnaparamita)。本作以葉蠟石雕刻完成,如今所殘留的塗金與顏料可能並非原始裝飾,或許仍可反映其最初通體施彩的模樣。而使用藍色顏料描繪頭髮的做法,在藏地十分流行,經常出現於當地佛教徒所供奉的造像上。
11世紀至12世紀緬甸〈釋迦佛與佛傳像〉

本像主尊為釋迦佛,右手持觸地印,左手施禪定印,並於仰覆蓮臺上結跏趺坐(圖12)。其周圍共環繞兩組人物,外圍敘述佛陀一生中發生的幾個重要事件,從左下方開始依順時針排列為:自摩耶夫人右脇誕生、初次講道轉法輪、降伏狂暴醉象、示寂入大涅槃、從忉利天降臨人間、舍衛城中施展神變與獼猴獻蜜。內側示意佛陀證悟後在附近7個不同地點各自度過一週的修行歷程,包括中央菩提樹金剛座,觀無畏菩提樹、經行蓮花道、現寶珠豪光位、尼拘律(Nyagrodha)樹旁說法、目支鄰陀(Muchilinda)池畔禪坐及羅闍耶怛那(Rajayatana)樹下受供,從而思索真理實相與度化眾生因緣。
約12世紀吳哥時期柬埔寨〈寶冠釋迦佛與護持龍王目支鄰陀像〉

此處描繪龍王目支鄰陀以身軀纏繞釋尊,並伸展七首為傘蓋遮護的場景。佛陀臉呈方形、面帶微笑,寬鼻闊嘴,表露典型高棉人的貌相特徵(圖13)。另雙手結禪定印,腿呈半跏趺坐,身軀健實敦厚,配戴寶冠、耳環、項圈與釧環。雖然此一形象可見於印度及東南亞藝術中,但卻是高棉人促使這種主題廣泛流行,當中關鍵人物便是國王闍耶跋摩七世(Jayavarman VII,1122–1218)。若推測背後緣由,可包括龍王在東南亞被視為是灌溉水源的靈體,同時亦帶有醫療與治癒能力,加上開國神話與龍蛇信仰相關,還有高棉諸王把自身當成佛之化身等諸多因素。
馬拉早期13世紀末至14世紀初尼泊爾〈觀音菩薩像〉

從頭冠中端坐的阿彌陀佛及左手所持的蓮花,可辨識此尊聖像為觀音菩薩。其面相秀美,情態內斂祥和,身體稍許輕盈擺動與微S形曲線,蘊含一股生命力與律韻感。祂穿戴華美寶冠、瓔珞及花葉環狀飾物,下著輕薄貼體的絲裙,衣褶流暢以束腰巾帶繫縛。這種顯著的特性風格──纖巧比例、柔韌形體與沉靜氣質,在尼泊爾地區極為流行。此像以失蠟法鑄造銅合金而成,通體鎏金曼妙,散發喜瑪拉雅工藝特有的精緻優雅(圖14)。亞洲協會收藏中共有此類三尊觀音立像,儘管製作年代相隔百餘年,但因受到造像度量經典的規範,而彼此顯露出相似面貌。
17世紀西藏或蒙古〈白度母像〉

此尊造像為白度母,其以迅速、除難與滿願聞名,特別在增長壽命、福德及智慧層面上備受推崇。祂最明顯的外貌特徵是具有七眼,除了額頭中央的第三眼,另外四眼分別位於掌心與腳底,藉此觀照十方世界中的有情眾生(圖15)。本像面容靜謐含笑,右手持與願印,左手施三寶印,雙腳結跏趺坐。並且頂戴寶冠,配圓輪耳璫,身披長短瓔珞,手足各飾釧鐲,下著綺麗裙裳。主體以銀料製成,亦添加黃金及綠松石等半寶石為點綴,色像巍巍,光耀暐曄,可說是諸多天華莊嚴其身。這種富麗穿著不只為了賞心悅目,更象徵菩薩在世間行願隨順眾生的無量福德與慈悲智慧。
佛陀與濕婆、蓮花與巨龍:亞洲協會70週年暨洛克菲勒傳承特展
亞洲協會紐約館場|2026/3/18-2027/1/3
文圖刊登於《典藏.古美術》406期〈跨越國界的佛像魅力──紐約亞洲協會洛克菲勒三世伉儷收藏展佛教雕塑選粹〉,作者:林逸欣。
【雜誌購買連結】
【更多古美術最新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