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隨著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的國定古蹟舊辦公大樓及戰情大樓修復完工正式啟用，空總的未來，也在文化部由計畫導向的「文化實驗場」演進為「文化空總」、直抵「國家文化基地」的重大願景中逐漸明朗。
自八月起，包括臺灣文博會、「GOOD LUCK! 骨力臺灣－終戰八十特展」、戶外藝術裝置作品、假日表演等諸多展演活動吸引大量人潮；九月空總又迎接「We Taiwan回臺灣」系列展演，將曾於去年在大阪世博同期作為臺灣文化大使的一系列表演展示給國內觀眾，膾炙人口的可愛形象「A-We」也以特展形式回歸。這些令人目不暇給的活動將一路延續至11月，收束於「晴空季」這一全新的文化品牌之下。
為何空總需要一個新的樞紐品牌來統合全局？空總將成為一個怎樣的「國家文化基地」？兼任生美基金會董事長的文化部政務次長王時思接受我們的專訪，揭開這一「空總升級」背後的思考。
古蹟與歷史：空總國家文化基地的歷史脈絡與文化資產價值
佔地七萬平方公尺的空總基地，歷經日治時期工業研究所、戰後空軍總司令部，微縮了臺灣近百年的現代化與軍事防衛歷程。隨著2024年指定為國定古蹟、今年完成原工業研究所之修復，這座場域正式迎來了「融舊之新生」的轉型契機。
王時思次長強調，空總被文化部定位為首都地區在「兩廳院」之後，數十年來最重要且現代化的全新文化投資地。這項計畫旨在既有的古蹟園區內，示範既有建築物的再利用與新觀念的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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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時思表示，過去幾年中因古蹟建築尚在整修之故，空總可使用的室內空間有限，廣闊的戶外腹地也受氣候等諸多因素所限，因而定位多偏向當代藝術中較前沿、較具實驗性的創新計畫，透過「CREATORS創作／研發支持計畫」、C-LAB動畫創作者基地以及兩大科技藝術實驗室等，持續培育和孵化深具實驗性的跨界創作計畫，累積了當代藝術、動畫與文化科技介面上的展演能量。是為空總「從0到1」的籌備與孵化階段。
如今隨著古蹟修復完工，空間尺度擴大，空總有了更多可展開全新敘事的室內空間，開始將過去累積的創新能量編織進來，受眾也由藝文專業群體擴及至普羅大眾，文化部進一步將空總推向「從1到無限（∞）」的「國家文化基地」規畫終得以實質展開。
場域轉型：從軍事基地到開放共享的國家文化基地
空總場域過往具有濃郁的軍事色彩，所有建築、基地與窗戶皆是直角與方正的結構。要將這一過往威權過往的軍事營區轉化為面向所有民眾開放的文化園區，在軟硬體上都面臨著挑戰。
自2018年C-LAB啟動並委託生美基金會營運以來，逐漸將冰冷的空間轉化為充滿文化氣息的流動場域。空總的進一步轉型過程中，更歷經與從中央部會到地方溝通的複雜挑戰，並於近期取得了關鍵性的進展，為下一階段「國家文化基地」鋪路。
文化部與國防部在空總地權的協商上，取得了不需先付租金的重大突破。原本國防部要求文化部支付高額的土地撥用費用或採租賃方式，而在文化部與國防部長顧立雄溝通後，雙方達成共識：只要未來空總營運有獲利，再與國防部進行利潤分成。這項協議不僅免除了文化部先期支付租金或買地費用的壓力，更促使國防部在內政部都委會的審查中表態支持，最終讓空總的都市計畫順利通過。
今年早些時候，文化部與臺北市政府在空總基地的都市計畫與解除限高議題上，也取得關鍵性的共識與進展，臺北市政府正式通過都市計畫，將空總北向基地（如現有聯合餐廳建築群等區域）劃設為「文教用地」。
王時思表示，這兩項重大進展為空總未來的硬體建設掃除了障礙，一方面解決了「地權取得」與使用成本的基礎問題；另一方面與臺北市政府的溝通則成功爭取到法規鬆綁與空間發展的最大彈性。兩者不僅讓空總基地得以合法、合理地進行新舊空間的再利用，更讓文化部能夠據此向行政院提出、修訂具備更大規模的新建計畫。
王時思特別指出，建築限高的解除對空總未來的空間發展至關重要，這意味著未來新建建築的量體可大幅增加，進而提升空間容納的多元性與使用彈性。在未來的計畫中，空總將被打造為國際級的多功能、多目標使用場域。未來的新空間不僅能舉辦2.5D的展演，還可容納新時代多元類型電影放映，並與表演藝術深度結合，創造出臺灣目前仍缺乏的複合式跨域展演場地。
「下一個世代的文化面貌必定是跨域的，我們期待的是空總基地能否為這個新世代的文化面貌做準備。」王時思如是說。
國家文化基地營運策略：「文化機場」及三大跑道之整合
空總的轉型不僅是實體空間的開放，更牽動國家整體的文化戰略佈局。然而這一轉型也並不意味著與過往割裂，為了在褪去空總軍事色彩的同時，也尊重並保留這一場域的歷史脈絡，文化部巧妙將其轉化為「文化機場」之意象，將「飛行」與「航道」的概念，結合「面向國際交流的國家級樞紐」這一對空總的定位，如王時思所描述：「不僅讓國際級的優秀作品能夠在這裡『降落』，同時也讓臺灣的文化作品能從這裡『起飛』，航向世界。」
為落實這一「文化機場」願景，文化部為空總擘劃了三條相輔相成的營運「跑道」，涵蓋從孵化、創製到國際發表和交流。首先是緊密接續C-LAB過去幾年間累積的「跨域基地」，王時思表示文化的傳統分類已漸漸演變為跨域混融的多元新形式，空總將扮演國家文化策略中「精準開發」的創發系統角色，為協助藝術、科技與表演團隊進入實體製作階段提供長期支持系統。
再者，「文化潮流」這一跑道為面向大眾的第一線，透過展演活動對接社會，化為常民的美學遊樂園，讓大家「習慣來空總」，觀賞表演的同時也看見實驗性的當代藝術，擴大文化的基礎受眾群。
「臺灣發表」則定位為對外輸出臺灣文化能量的最高能見度舞台與國際對接場域，匯聚指標性的國家級展演。過往C-LAB已累積不少引進和發表國際合作的展演經驗，未來空總也將著重於發表和輸出，將臺灣文化作品從這裡帶向國際。
在這番對空總未來營運策略的描述中，「精準開發」一詞令人眼睛一亮。王時思表示，空總未來將試圖突破傳統文化政策中「雨露均霑」的做法，逐步引入「精準開發」的觀念。這意味著文化部將有意識地抓取國際主流趨勢，將資源進行相對有目標性的投注，藉此培養出具備國際格局的代表作。同時，空總的孵育功能並非針對「從0到1」的初期初創，更明確地鎖定「從1到∞」的成熟型孵化。這意味著空總將專注於協助已具備雛形的創作者與作品，進行對標國際的孵育準備，最終達成推動臺灣優秀作品跨出國界的發展目標。
針對空總的未來營運將面臨自籌款之需求，次長則呼籲臺灣社會建立起文化消費習慣，而未來空總的部分活動，例如頗受歡迎的「穹頂劇場」（DOME）展演，或將開始嘗試收取小額門票的入場機制。而針對文化產業鏈中尚顯資源薄弱的環節，文化部也有意在空總嘗試更為多元的輔助可能，例如規劃面向創作生涯初期、尚未進入市場的創作者的中型「藝術市集」，力求填補產業空缺。
以「晴空季」為樞紐，串聯藝術、展演、創作者與民眾
「晴空季」並非橫空出世，而是在C-LAB多年累積的展演能量基礎上，進一步朝向空總場域的全面活化之下誕生的。考量到單一展演難以支撐起空總廣闊的室內與戶外空間及與之相匹配的論述框架，文化部將前述三條跑道所足以涵蓋的多元展演和企畫內容收束於「晴空季」，初步形塑「國家文化基地」的基礎面貌。王時思以「多重奏」來形容這一新模式，意在多層次、複合式地召喚和動員不同受眾群體。
「晴空季」得名自「萬里晴空」的浪漫圖景，由顏伯駿操刀的主視覺設計承襲C-LAB時期楊俊設計的「紅白格」意象，字形與Logo的組合則呼應飛行與跑道之概念。由林昆穎擔任總策展人的2026「晴空季」截至9月初時已吸引22萬人次，單日造訪最高突破8000人，證明了空總這一場域所具備的聚客能力。為了不讓大眾遺忘，晴空季將從原本設想的雙年展改為每年舉辦，以建立民眾來此參與活動的身體記憶。而在變化快速的時代，空總也將持續維持對文化之定義的開放態度，打造一個流動的相遇空間，讓「所有事情都可以在這裡發生，並且因為在這裡發生，也會有進一步升級的空間」。
甫於九月初在空總登場的「a-We臺灣主題特展：a～～～Wemoji！」，則與九月中旬開展的「We Taiwan回臺灣」系列一樣，是去年文化部大阪世博周邊展演計畫的回臺「升級」版。据王時思次長介紹，具臺灣美術史脈絡的「臺灣光譜」落腳臺南國家美術館，是考量南國美為近現代美術館，且符合「非臺北獨大」的去中心化思維；而A-We特展則因具國際交流定位，被安排在空總的圖書館展演空間展出。
為大阪世博之臺灣亮相而誕生的A-We，當時僅以角色IP形象出現，並無完整故事，也未被賦予世界觀。回臺後的A-We則以本次特展為契機，被賦予了完整個性與世界觀，更演繹「五種臺灣性格」。王時思透露，未來還將透過徵件與邀請雙軌制，圍繞A-We發展出符合臺灣生活意象的敘事性漫畫、繪本、貼圖等創作，同時不會改變的，則是A-We將持續作為國際交流中的臺灣形象，出現在世界各地的文化活動之中。
國家文化基地的未來願景
面對瞬息萬變的未來，空總將以混合混融的姿態迎接國際挑戰。同時王時思也明確表示，空總的前瞻與實驗性基因會繼續保留，不受其他大眾活動進駐而改變，並將持續作為「跨域基地」的核心。她認為既然名為「前瞻」，就意味著並非當下可預測，需要藉助創作者的實驗精神和創造力而發生。「CREATORS計畫」與聲響藝術也會繼續作為空總實驗性方向上的重要支柱，陪伴創作者拓展藝術邊界。
同時，空總也將持續與國際單位保持深厚合作。2027年適逢「臺法文化獎30週年」，空總將策劃完整展覽，全面呈現臺法在聲響創作領域的機構合作與當代駐村的共製成果。
從文化實驗場，進一步提升至「國家文化基地」的高度，王時思次長追溯其立意之初，是希望回答這樣一個問題：「臺灣的經濟和科技發展的背後，是一個什麼樣的文化在支撐？」當臺灣以科技島為世界所認識，當全世界的文化樣貌都正經歷巨幅變化，臺灣也應站出來，明確發出自己的文化宣言，展現自己的文化路徑。她認為，臺灣文化的迷人之處便在於「混合混融」，而空總的未來願景，恰是創造一個自由的場域，讓不同領域的創作者與大眾在此相遇，藉由碰撞激發出全新的文化面貌與火花。
影像研究出身，關注藝術創作、展演機制範疇內的各方面生態，以及藝術與哲學、科學、社會學、神秘學等跨域連結議題。嗜以藝術為入口，踏上不斷開闢新視野的認知旅程。曾任Blouin Artinfo中文站資深編輯、《典藏•今藝術》資深採訪編輯、《典藏•今藝術&投資》總編輯，現任典藏雜誌社（《典藏•今藝術&投資》、典藏ARTouch）總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