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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否只願意以包容之名接納?勞拉.阿吉拉爾與尚未抵達的目光

我們是否只願意以包容之名接納?勞拉.阿吉拉爾與尚未抵達的目光

Kodak T-Max 400 -120 film, shot on a Mamiya 645. Artista Fiber Base 8 x 10 photo paper. Chemistry unknown: Laura would m…
台北市立美術館
美國漢庭頓圖書館(The Huntington)於 2026 年 3 月 22 日至 9 月 7 日推出「Laura Aguilar: Body and Landscape」,聚焦勞拉.阿吉拉爾(Laura Aguilar,1959–2018)以身體、自然與自我觀看為核心的攝影實踐。從 1989 年作品《In Sandy’s Room》出發,這位奇卡娜女同志藝術家以全裸自畫像挑戰藝術史與美術館對「可被觀看的身體」所設下的界線。關鍵不在於身體正向或美的反諷,而在於阿吉拉爾如何重新安排觀看權力:誰能進入影像、誰掌握快門,以及我們是否真正準備好直視那些過去被視為不宜觀看的身體。

六月將盡,同志驕傲月以「被看見」之名,提醒我們那些曾被迫隱身的身分、情感與身體,是如何爭取並進入公共視野。然而,「被看見」並不必然等於真正地被「觀看」。

當彩虹成為城市中熟悉的符號,當多元與包容成為機構、品牌與文化場域反覆使用的語言,我們或許更需要追問:在這些被鼓勵的注視裡,究竟哪一種身體被允許停留在視線之中?哪一種身體即使出現了,仍被匆匆略過、修飾、安置,或退回為不適?

美國漢庭頓圖書館(The Huntington)展覽《Body and Landscape》入口處的《In Sandy’s Room》,正把這個問題推到觀者面前。這件攝於1989年的黑白照片,是勞拉.阿吉拉爾(Laura Aguilar,1959–2018)生涯第一件全裸自攝像。

勞拉.阿吉拉爾《In Sandy’s Room》(1989,1990年印製)透過室內人物肖像,呈現親密空間中的身體、情感與社群經驗。(The Laura Aguilar Trust of 2016. The Huntington…
勞拉.阿吉拉爾《In Sandy’s Room》(1989,1990年印製)透過室內人物肖像,呈現親密空間中的身體、情感與社群經驗。(The Laura Aguilar Trust of 2016. The Huntington Library, Art Museum, and Botanical Gardens)

畫面中,她斜倚在窗前的一張扶手椅上,雙腿伸展,一手握著快門線,另一手拿著一罐健怡百事可樂(Diet Pepsi)。她沒有把身體收束成更符合觀看期待的輪廓,也沒有以羞怯或挑釁來回應鏡頭。她只是坐在那裡,讓自己的身體以原本的重量、姿態與尺度進入畫面。

這張照片的重要性,不只在於一位身形龐大的「奇卡娜」(Chicana)女同志藝術家拍下自己的裸體;更在於她將這具身體放進一個再日常不過的室內空間裡,讓裸體從古典藝術史的理想形式,重新回到一具具體、真實、無法被抽象化的身體。窗外是濃密的樹影,窗內是一個簡單到近乎乾燥的房間:扶手椅、腳凳、電風扇、牆面與門。這裡沒有帷幕、床榻、柔光,也沒有任何為了美化裸體而安排的裝飾。

阿吉拉爾拒絕把自己的身體交給傳統裸像慣用的修飾語言,也拒絕替觀者準備一條安全的觀看路徑。

勞拉.阿吉拉爾《Nature Self-Portrait #5》(1996)將人體與自然環境相互融合,呈現身體與地景共構的視覺語言。(Courtesy of the Laura Aguilar Trust of 2016. The Hunt…
勞拉.阿吉拉爾《Nature Self-Portrait #5》(1996)將人體與自然環境相互融合,呈現身體與地景共構的視覺語言。(Courtesy of the Laura Aguilar Trust of 2016. The Huntington Library, Art Museum, and Botanical Gardens)

誰的裸體能夠不被羞辱地觀看?

阿吉拉爾在《In Sandy’s Room》提出的問題,並不是「女性能不能裸體?」,而是:「誰的裸體能夠不被羞辱地觀看?」

在西方藝術史中,並不缺少裸體;美術館也從來不是拒絕裸體的地方。問題在於,某些裸體會被命名為古典、優雅、形式、光影與構圖,另一些裸體則是因為健康、階級、族裔、性別與道德而被篩選掉。當裸體是年輕、白皙、纖細、可供審美與佔有的身體時,它往往被藝術史轉化為理想形式;但當裸體是阿吉拉爾那樣棕色的、肥胖的、酷兒的、不順從主流女性形象的身體時,觀看的視線則會立刻變得不安。

她的身體之所以至今仍讓觀看變得尖銳,正是因為它不願意被被改寫成勵志的多元符號,並非索要同情,而是正面觀看;不是被包容,而是被承認為美、慾望與主體的一部分。

「Laura Aguilar: Body and Landscape」展覽現場,呈現阿吉拉爾以攝影探索身體經驗、性別、族裔與自然地景之間的關係。(攝影/Linnea Stephan,The Huntington Library, Art M…
「Laura Aguilar: Body and Landscape」展覽現場,呈現阿吉拉爾以攝影探索身體經驗、性別、族裔與自然地景之間的關係。(攝影/Linnea Stephan,The Huntington Library, Art Museum, and Botanical Gardens)

阿吉拉爾拍攝此作前,曾在朋友Sandy家中翻閱一疊女性魅力雜誌,並試著以自己的身體回應那些被理想化的女性形象。畫面中的健怡百事可樂(Diet Pepsi)因此不只是日常物件,也讓人想起身體管理、節制與消費文化如何滲入女性影像之中。

但《In Sandy’s Room》有意思的地方,不在於批判「主流美」;而在於阿吉拉爾借用了魅力照的框架,卻沒有完成魅力照對身體的塑造。她斜倚在椅上,面向窗與風扇,而非迎向觀者;她沒有把身體調整成雜誌會接受的線條,也沒有用姿態把自己轉化成可被輕易消費的對象。那罐健怡百事可樂不只是反諷符號,而是一個細小的破綻:它把雜誌所承諾的女性身體帶入畫面,也同時暴露那套承諾無法容納阿吉拉爾。

在同志驕傲月將盡之際重看《In Sandy’s Room》,意義正在於此。它提醒我們,能見度並不是終點。當一具棕色的、肥胖的、酷兒的、屬於勞動階級的「奇卡娜」身體已經出現在畫面裡,真正的問題才剛開始:我們是否只是承認這樣的身體可見,還是已經準備好直視它?我們是否只願意以包容之名接納它,還是也能承認它作為美、慾望與主體的力量?

勞拉.阿吉拉爾《In Sandy’s Room》(1989,1990年印製)於「Laura Aguilar: Body and Landscape」展覽現場一景。(攝影/李京樺)
勞拉.阿吉拉爾《In Sandy’s Room》(1989,1990年印製)於「Laura Aguilar: Body and Landscape」展覽現場一景。(攝影/李京樺)

一具帶有歷史座標的「奇卡娜」身體

阿吉拉爾的創作並不來自學院訓練,攝影是哥哥教她的,家中一間小小的暗房,是她最初接觸影像的地方。此外,她還終生與閱讀障礙和憂鬱症共處;作為一名身形龐大的奇卡娜女同志,她也長期難以被主流藝術界安放。

但阿吉拉爾的身體,不只是一具「不符合主流」的身體。它有更具體的歷史座標:「一具奇卡娜的身體」。

所謂「奇卡諾/奇卡娜(Chicano/Chicana)」,通常指稱美國的墨西哥裔身分。這個詞曾帶有階級與族裔上的貶義,卻在1960至70年代的奇卡諾運動(Chicano Movement/El Movimiento)中被重新取回,成為墨西哥裔美國人對抗種族歧視、文化同化與政治排除的自我命名。它不是單純的族裔標籤,而是一種政治姿態:拒絕被白人主流社會命名,也拒絕讓自身經驗被「西語裔」「拉丁裔」等寬泛分類抹平。

勞拉.阿吉拉爾《機會加上途徑等於成功》(Access + Opportunity = Success)以一組明膠銀鹽攝影作品回應教育、就業與社會制度中的平等機會議題,延續藝術家對身分、權力與社會經驗的關注。圖為作品一景。(攝影/李京樺)
勞拉.阿吉拉爾《機會加上途徑等於成功》(Access + Opportunity = Success)以一組明膠銀鹽攝影作品回應教育、就業與社會制度中的平等機會議題,延續藝術家對身分、權力與社會經驗的關注。圖為作品一景。(攝影/李京樺)

然而,「奇卡諾」與「奇卡娜」之間的差異,後來承載了遠超過文法的重量。奇卡娜女性主義正是從奇卡諾運動內部生長出來,卻也回身批判這場運動的性別盲點。女性大量參與抗爭,卻常被推回煮飯、文書、照護與育兒等「支援性」角色;運動高舉族裔團結,卻也經常複製大男子主義(machismo),以及對賢妻良母式女性形象的理想化想像。

於是,奇卡娜女性所面對的不是單一壓迫,而是多重排除:白人主流社會的種族歧視、奇卡諾社群內部的性別宰制,以及白人主導的女性主義對種族與階級差異的忽視。早在「交織性」(intersectionality)成為廣泛流通的學術詞彙之前,奇卡娜女性主義者已經在實踐這樣的思考:種族、階級、性別、身體等單一問題,從來都不是可以拆開處理的。

勞拉.阿吉拉爾《Motion #50》(1999)透過身體姿態與攝影構圖,持續探索身體存在與空間感知。(Courtesy of the Laura Aguilar Trust of 2016. The Huntington Library,…
勞拉.阿吉拉爾《Motion #50》(1999)透過身體姿態與攝影構圖,持續探索身體存在與空間感知。(Courtesy of the Laura Aguilar Trust of 2016. The Huntington Library, Art Museum, and Botanical Gardens)

阿吉拉爾的鏡頭所做的,與奇卡娜女性主義的核心關切相連:把棕色女性的身體,從不同的觀看制度底下奪回來。她既不順從白人雜誌所定義的女性美,也不順從族裔政治中常被理想化的奇卡娜形象。她讓這具身體不再只是被代表、被同情、被納入多元敘事,而是成為觀看本身的主體。

在《Three Eagles Flying》(1990)裡,阿吉拉爾以繩索將自己綑綁,墨西哥國旗纏住頭部,美國國旗裹住下身。那幾乎是「邊界處境」的肉身化:同時被兩種文化宣稱,卻不被任何一方完整接納。而她的女同志身分,更讓這具身體連在自己的族裔脈絡裡都難以被安放——她不只是站在主流之外,也站在邊緣之中的邊緣。

因此,今日回望阿吉拉爾作品的意義,並不是在於藝術世界終於「追上」她了,也不是把她納入某種更寬容的美學名單。她早在1980、90年代便已經提供了另一種觀看方式:觀看身體,不只是讓被忽略的人出現在畫面裡,也不只是讓邊緣身分進入美術館;更關鍵的是,影像如何被組織?身體由誰擺放?快門由誰控制?觀者又在什麼樣的慣性裡,決定自己能不能繼續看下去?

勞拉.阿吉拉爾《Three Eagles Flying》以三聯攝影結合身體、國族與文化認同,探討墨西哥裔、美國身分與酷兒經驗之間交織的複雜關係。圖為作品一景。(圖片取自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勞拉.阿吉拉爾《Three Eagles Flying》以三聯攝影結合身體、國族與文化認同,探討墨西哥裔、美國身分與酷兒經驗之間交織的複雜關係。圖為作品一景。(圖片取自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從室內到曠野:被慾望、被觸碰的權利

若只把她的作品停在「再現政治」,我們便會錯過阿吉拉爾最動人、也最激進的轉折。

1990年代中期,阿吉拉爾憂鬱與輕生的念頭日益沉重之際,她隨攝影家友人德莉拉.蒙托亞(Delilah Montoya)走進新墨西哥的曠野,完成第一批裸體自然自畫像。此後,從《Nature Self-Portrait》《Stillness》《Motion》到《Grounded》,她一次次把自己的身體放進岩石、河流與荒漠之間,讓肉身與地景同重、同在。

「Laura Aguilar: Body and Landscape」展覽現場一景,回顧勞拉.阿吉拉爾跨越20餘年的攝影創作與身體實踐。(攝影/Linnea Stephan,The Huntington Library, Art Museu…
「Laura Aguilar: Body and Landscape」展覽現場一景,回顧勞拉.阿吉拉爾跨越20餘年的攝影創作與身體實踐。(攝影/Linnea Stephan,The Huntington Library, Art Museum, and Botanical Gardens)

這些作品延續了《In Sandy’s Room》對身體的提問,卻把場景從室內推向自然。《Stillness》生於她照料父親臨終的經驗,關於一具身體如何慢慢消逝;《Motion》裡,她則從「motion」(移動)與「emotion」(情感)之間的相近,思考身體、呼吸、思想與靈性的流動。身體不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而是一個感知世界、承受時間,也重新尋找自身位置的存在。

在這些自然自攝像裡,曠野不是審視的避難所,也不是單純的背景。更像是一個暫時解除社會目光的場域:岩石、河流與荒漠不會要求身體變得可接受,也不會把裸體立刻推回羞恥、健康或道德的判斷。阿吉拉爾把身體放入自然,不是為了隱入其中,而是讓身體就只是身體,是自然的一部分,僅止於此。

「Laura Aguilar: Body and Landscape」展覽現場一景,此為《Motion》一系列作品。(攝影/李京樺)
「Laura Aguilar: Body and Landscape」展覽現場一景,此為《Motion》一系列作品。(攝影/李京樺)

阿吉拉爾讓裸體離開了被佔有、被評判、被修飾的傳統位置。她的身體不是等待觀者認可的對象,而是一個正在感知、正在呼吸、正在與地景建立關係的主體。於是,觀看不再只是觀看一具裸體,當這具身體不為取悅觀者而存在時,我們還能不能繼續觀看?

展場文字將阿吉拉爾的影像放進風景攝影史的脈絡中觀看,特別指出她與愛德華.韋斯頓(Edward Weston)之間的形式對話。這樣的並置之所以有意思,不在於把阿吉拉爾納入男性現代主義攝影的譜系,而在於它暴露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身體邏輯:韋斯頓曾透過光影與構圖,讓蔬果、岩石與自然物顯現近似肉身的形態;阿吉拉爾則反過來,讓自己的身體進入風景,使肉身不再只是觀看的隱喻,而是與岩石、荒漠、光線共同構成畫面的力量。

勞拉.阿吉拉爾《Nature Self-Portrait #13》(1996)將身體融入自然景觀,重新思考自我、地景與身分認同的關係。(Courtesy of the Laura Aguilar Trust of 2016. The Hun…
勞拉.阿吉拉爾《Nature Self-Portrait #13》(1996)將身體融入自然景觀,重新思考自我、地景與身分認同的關係。(Courtesy of the Laura Aguilar Trust of 2016. The Huntington Library, Art Museum, and Botanical Gardens)

因此,阿吉拉爾與風景攝影史的關係,不應只被理解為「回應經典」。她更像是在改寫風景攝影裡那個長期隱而不見的觀看位置:誰站在鏡頭後方觀看土地?誰的身體可以進入風景?而當一具棕色的、肥胖的、酷兒的女性身體成為地景的一部分時,風景還能不能被看作純粹、空曠、無人的自然?

在這些自然自畫像裡,肥胖的、棕色的、不符合主流美感的身體,不再是被「包容」的對象,而是觀看的中心。她不是把自己藏進風景,而是讓身體與風景彼此辨認:岩石、荒漠與皮膚同樣有重量,同樣有皺摺,同樣承受時間,也同樣拒絕被單一的美感標準收編。

勞拉.阿吉拉爾《Grounded #106》(2006–2007,2018年印製)延續藝術家以身體與自然地景對話的創作,探索身分、身體與土地之間的關係。(Courtesy of the Laura Aguilar Trust of 2016…
勞拉.阿吉拉爾《Grounded #106》(2006–2007,2018年印製)延續藝術家以身體與自然地景對話的創作,探索身分、身體與土地之間的關係。(Courtesy of the Laura Aguilar Trust of 2016. The Huntington Library, Art Museum, and Botanical Gardens)

被馴服的激進?

然而,正因為我們談的是「目光」,就不能不追問這場注視發生的場所。

漢庭頓是一座由20世紀初的莊園,也以其植物園聞名。那是一種被高度整理、被審美化的自然:植物被分類、修剪、規劃,形成供人觀看與漫遊的景觀。當阿吉拉爾那具曾經令藝術界難以直視的身體,被安放進「土地」與「風景」的展覽敘事之中,我們不得不問:她的激進是否也可能被風景化?那個一度刺眼的存在,會不會被轉化成另一道可被安心欣賞的景致?

過去長期被邊緣化的藝術家,終於得以被重新放回藝術史與公共視野之中。但機構的承認也總是伴隨矛盾:它既可能是一種遲來的正義,也可能是一種重新分類與安置。當一具曾經被退回的身體終於被掛上牆,它是否仍能保有讓人不適的力量?當觀眾在白牆、燈光、展籤與典藏編號之間觀看阿吉拉爾,我們究竟是在重新學習如何看她,還是在藉由美術館的框架,讓自己終於可以安全地看她?

這也是所有邊緣影像進入美術館時都必須面對的問題。被典藏,不等於被理解;被展示,不等於被看見。阿吉拉爾的作品之所以重要,正在於它們即使進入機構,仍持續讓這個問題無法被輕易撫平。她的身體不只是被放進美術館,而是在美術館裡反問:你們準備好觀看了嗎?

勞拉.阿吉拉爾《Grounded》系列(2006–2007,2018年印製),這是她生前最後一組自然裸體自拍作品。她以加州約書亞樹國家公園(Joshua Tree National Park)為背景,讓身體與岩石、植物相互呼應,探索身體、自…
勞拉.阿吉拉爾《Grounded》系列(2006–2007,2018年印製),這是她生前最後一組自然裸體自拍作品。她以加州約書亞樹國家公園(Joshua Tree National Park)為背景,讓身體與岩石、植物相互呼應,探索身體、自然與地景之間的連結。圖為《無題》(Untitled)。(攝影/李京樺)

一種尚未抵達的目光

阿吉拉爾終其一生,把身體一次次交還給影像、土地與陽光。從《In Sandy’s Room》的室內窗前,到新墨西哥、德州與加州的荒漠地景,她不斷尋找一種不必先變得可被接受的存在方式。

若說人類的目光始終無法接納她,最終只與大地彼此辨認時,究竟是失落,還是自由?是被世界放逐後的退守,還是阿吉拉爾終於為自己尋得的、唯一不會別開眼的注視?

她沒有留下答案。而這個問題之所以至今仍然尖銳,是因為我們被反覆盤問:當一具身體必須走進無人的曠野,才能被完整地接納,那麼問題便不會在那具身體之上。

問題在於,我們究竟能不能直視「身體」會有的各種樣貌?

勞拉.阿吉拉爾《Will Work for… part 4》(1993)以攝影回應社會對身體、勞動與邊緣身分的觀看方式。(Courtesy of the Laura Aguilar Trust of 2016. The Huntington…
勞拉.阿吉拉爾《Will Work for… part 4》(1993)以攝影回應社會對身體、勞動與邊緣身分的觀看方式。(Courtesy of the Laura Aguilar Trust of 2016. The Huntington Library, Art Museum, and Botanical Gardens)
李京樺Jing-Hua, Lee 121 篇

藝術書寫者與研究者,現為典藏雜誌社 企劃編輯。書寫範疇涵蓋展覽評論、策展研究、藝術機構與視覺文化的生產條件,持續關注台灣當代藝術史的建構過程與其中的權力結構。研究背景橫跨視覺文化、女性主義藝術史與策展理論。曾任國家教育研究院研究助理。文章散見於典藏 ARTouch、典藏・今藝術&投資、歷史文物、臺北表演藝術中心(TPAC),並持續以個人身份於各平台進行藝術觀察與評論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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