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藝術博物館(Art Institute of Chicago)當前舉辦的特展「韓國國寶:兩千年美術史」(Korean National Treasures: 2,000 Years of Art),是該館40年來規模最大的韓國文物展,陳列超過140組精品,包括繪畫、陶瓷和雕塑,其中22件屬於國寶級。這些作品曾為三星集團李氏擁有,尤其已故會長李健熙(1942-2020)及父親李秉喆(1910-1987)畢生致力收集韓國史上珍貴而富有故事的文物,旨在護持與傳承文化遺產。2021年其後代向政府捐贈超過23000件作品,以供大眾欣賞和研究,藉此宣揚韓國藝術流變中的豐富傳統與多元創新。
身為收藏者的李氏家族:延續文士風雅
朝鮮王朝(1392-1897)的菁英階層崇尚儒家思想,進而收藏與其理念相關的物品,本部份即體現這一學人群體的審美態度和生活樂趣。李健熙在擴充父親李秉喆於1950年代開始的收藏時,正是秉持此種儒家鑑賞觀。李氏父子的收藏不僅是為了弘揚文化價值,更是力圖重拾數十年殖民統治和戰亂中流離失所的歷史遺存。在2021年的捐贈裡,超過半數作品為圖書、書畫和文房雅玩,體現他們竭盡保護文士傳統的決心。

最能凸顯此類文雅意象者,是一種獨特繪畫—冊架圖(chaekgeori),其描寫書架上陳列卷冊、文具、古董、陶瓷、花卉和蔬果等場景。這種視覺傳統源自清宮多寶閣,在18世紀中葉傳入朝鮮,不久便受到朝廷青睞。展品19世紀〈冊架圖〉(圖1)中繪製的各式物件大多奢華又富象徵,不僅反映王朝的繁榮景象,也顯示文人渴望收藏和展示奇珍的意圖。冊架圖的另一特徵是,畫家運用線性透視和明暗處理,以增強隔板的空間深度感。之後冊架圖的描繪焦點從書架構造轉移到物品本身,使之更容易被大眾接受。
建立在儒家意識形態根基之上的朝鮮王朝,其藝術目標與之前以佛教為主流的高麗王朝(918-1392)截然不同。本部份展出的繪畫,顯示五百多年來創作體裁和風格表現的多樣性,當中主要由兩類群體領導。宮廷畫家為帝王服務,作品涵蓋標準和規範。而業餘畫家—文人士大夫和皇室成員—則自由地抒發思想與情感,並成為引領潮流的鑑賞者、評論人和收藏家。爾後相互影響日益加深,反映社會格局的變化更迭。
理想與自我表達:朝鮮王朝繪畫

鄭敾(1676-1759)是最早描繪實景山水畫(silgyeong sansuhwa)的創作者之一,他以寫實風格、對空間的精準把握與嫻熟筆墨運用而廣受讚譽,代表作為1751年〈仁王霽色圖〉(圖2)。鄭氏出生於漢陽(今首爾),一生都在觀察仁王山的壯麗景色。他於76歲高齡創作本畫時,除了選擇較大尺幅,還留下題識年款,足見其珍重之意。畫家以自信筆觸和深邃墨色,成功捕捉仁王山的雄偉氣勢。他運用快速簡潔筆法勾勒山峰輪廓,同時透過疊加皴法營造山脈陰影。前景中添加的樹木雲霧,展現豐富林貌氤氳,傳達自然界的勃勃生機。

完成於18世紀末至19世紀初的〈權尚夏像〉(圖3),是李命基(1756-?)臨摹前輩金振汝(1675-1760)在1719年所繪的肖像畫。權尚夏(1641-1721)是知名理學家,畫中他頭戴幅巾(bokgeon),身著深衣(simui),透露其士大夫身份。李命基出生於開城,1791年曾參與正祖(1776-1800在位)的君王肖像製作。此處畫師實力顯露無疑,尤其體現在臉部描繪上。虹膜漸變的灰色調和清晰的黑色瞳孔,營造堅定而生動的眼神。額頭、眼睛和臉頰兩側的重複筆觸,賦予人物立體感。高揚眉毛、緊抿嘴唇和長白鬍鬚,亦展現人物尊貴氣質。

朝鮮宮廷器物以象徵題材、昂貴材料和精湛工藝而著稱,一如展件19世紀〈十長生圖〉(圖4)。約在14世紀,韓國開始重視以自然元素為福壽符徵,稱之為十長生(shipjangsaeng)。在這套屏風裡,日、雲、山、水、松、竹、芝、鶴、鹿、龜,皆代表人世間的延年祝願。畫中使用的礦物顏料因稀有或產自國外而價格昂貴,只有宮廷畫師才具備配用特權。此處隨類賦彩純粹,色度飽和鮮豔,畫風以平面性取勝。從15世紀開始,帝王會在新年把長生圖贈予官員,通常放置大廳或主位後方,亦做為喜慶儀式背景,以彰顯尊貴與期待繁榮。
神聖圖像與經文:佛教藝術
西元4世紀之際,來自印度和中國的佛教人士抵達朝鮮半島,帶來佛像經文等物品。隨著當地人民皈依佛教,藝術家與僧侶開始創作用於禮拜儀式及輔助修行的圖像和器具,豐富本土的視覺藝術與物質文化。此部份展品年代橫跨三國時期(公元前57年-公元676年)至朝鮮王朝,彰顯韓國佛教藝術風格的多方發展。此外,李氏家族本身亦為佛教徒,盡心收羅這些流散珍品,亦顯露其虔誠之心。

一件6世紀〈金銅菩薩三尊立像〉(圖5),是韓國最早的佛教藝品之一。這種三尊像組合源自中國南北朝,但在朝鮮半島上更為常見,於三國時期廣為流行,後亦傳播至日本。傳統三尊像的內容通常是一佛二菩薩或一佛二弟子,而在此則以菩薩為主尊,兩側各有一名羅漢僧侶。尊像的背後圓光、底座和人物是一體鑄造,造型簡練古雅。圓光上刻畫火焰紋,底座外裝飾蓮花紋。菩薩右手示施無畏印,左手持與願印,脅侍則雙掌合十,神態皆具靜穆莊嚴。

《大方廣佛華嚴經》,簡稱《華嚴經》,是韓國佛教的重要經典。〈普賢行願品〉為其精髓篇章,講述善財在五十三參的最後階段拜見普賢,以修習十大願而成就佛果。此處的引首扉畫(圖6)描繪毘盧遮那佛與普賢菩薩分別對坐兩側蓮臺上,周圍環繞諸多弟子。善財則立於普賢面前,雙手合掌祈請菩薩賜教。此圖採用經摺裝,以泥金精心繪製,線條流暢細緻,色澤華麗典雅。根據題識可辨認的部份,推測本作可能完成於元至正年間(1341-1367),是由一位名叫「文卿」之人繪製。

屬於18世紀的〈三藏菩薩圖〉(圖7),描繪中央執掌天界的天藏(Divyagarbhah)、右側管轄地界的持地(Dharanimdhara)以及左方統攝冥界的地藏(Kshitigarbha)。飽和色彩、對比鮮明的綠紅雙色,與環繞主尊周圍的眾神祇,都是朝鮮王朝佛教繪畫的典型標誌。三藏菩薩像的出現與水陸法會密切相關,自王朝早期便在皇室中盛行,後來亦普及民間。根據文獻記載,三藏菩薩像應供奉於中壇位置,所以也被稱為中壇幀(jungdantaeng)。這幅作品是由畫師僧敏熙(活躍於18世紀早中期)等人完成,整體人物神情端敬,絕佳表現出嚴謹構圖與精微細節。

另一套描述佛陀生平的〈八相圖〉(圖8),完成於18世紀晚期,是由丕賢(活躍於18世紀中晚期)等畫師僧創作。每幅右上角均有標題,另配簡短文字,用以區分故事段落。在「兜率來儀相」中,釋迦牟尼的前世──護明菩薩,正騎著白象準備入胎。其他七相包含毘藍降生、四門遊觀、踰城出家、雪山修道、樹下降魔、鹿苑轉法與雙林涅槃。此類佛傳畫應源自高麗王朝,但現存實物只能追溯至15世紀。這些圖像最初用於宗教儀式或收錄在《釋譜詳節》等文本中,後來從明代中國傳入像《釋氏源流》等書籍,催生出新的敘事風格。
韓國陶瓷千年傳承
陶瓷是韓國歷史悠久、最具活力的藝術形式之一。在高麗王朝時,當地陶工開始發展製作青瓷。青瓷屬於灰綠色炻器,在佛寺和宮廷中備受重視。到了朝鮮王朝,青瓷逐漸被一款獨特陶瓷──粉青沙器(buncheong)取代。它是一種灰色炻器,外飾以白色化妝土。粉青沙器的出現,是為了迎合以崇儒信念為基礎的品味。然而,皇室和上流社會最終仍偏愛純白器皿,因其與儒家美學更加相符,並促使朝廷於1467年建立官窯,主導推行生產與使用。

展件12世紀〈靑磁陰刻蓮花紋瓜形注子及承盤〉(圖9),造型優美,色澤柔和,是高麗青瓷的傑出代表,表露當時菁英群體的雅緻飲食文化。注子豎紋形似瓜果,取其瓜瓞延綿、子孫繁衍之意,另雕刻盛開蓮紋,線條流暢,豐盈端莊。承盤則飾有蓮紋,邊緣略微外撇,分為十二瓣,與注子的垂直線條相互呼應。此類承盤兼具實用與美觀,既能保溫,又能穩固注子,還能起到視覺上的提升作用。在12世紀中期以前,承盤的設計能使水面覆蓋大部份壺身,但隨著時間推移,承盤高度也逐漸降低。

本展中一件15世紀晚期至16世紀早期的〈粉靑沙器鐵畫魚紋瓶〉(圖10),是朝鮮王朝同類器中的典範佳作。其口沿向外微張,瓶身下腹漸趨豐滿,底部帶有圈足。此瓶起初外表先塗上厚重白色化妝土、素燒且以氧化鐵顏料畫樣。接著浸入淺淡綠釉中,經二次燒製後,不透明釉面遂呈現淡黃色。另外,一條游魚環繞瓶身,筆法線條大膽,造型生動活潑。魚不僅寓意豐饒富足,象徵後代繁衍,也因其睜眼休眠,能在水中自由活動,所以佛教喻為一種自覺狀態,提醒人們在修行時隨時保持警醒。

在朝鮮王朝宮廷的宴會和禮儀裡,像18世紀〈白磁青畫雲龍紋壺〉(圖11)這樣的大罐被稱為龍樽(yongjun),是用於盛裝酒水或插花裝飾。龍樽的特點是罐身高聳、肩寬、足窄,並飾以鈷藍色龍紋。高麗和朝鮮王朝期間,龍的形象與鈷藍顏料的使用皆嚴格限制於統治階級。此罐口部飾有卷草紋,肩部和底部則繪如意紋。罐身出現兩條雲中巨龍,五爪張開飛騰追逐火珠。龍樽的製作規範在英祖(1724-1776在位)和正祖時期確立,這時相關作品產量最大,造型也最為精美。

體型碩大、圓潤飽滿且形似滿月的器皿在17世紀末至18世紀初的朝鮮王朝風靡一時,如同展品〈白磁大壺〉(圖12)。當時記載稱之為大罐或圓罐,可能是用來儲存液體或乾貨,而更具詩意的月亮罐(moon jar,又名月亮壺)之名,則是由20世紀的鑑賞者和藝術家創造出來。由於尺寸較大,月亮罐通常在陶輪上分成上下兩部分製作,然後再拼接起來。輪廓圓潤度的細微變化與白色釉面的深淺不一,都是朝鮮月亮罐的典型特徵。月亮罐造型是韓國陶瓷獨有的,如今仍為許多創作人的靈感來源,更是韓國美學情趣的重要表徵。
融入新世界:韓國藝術的現代性
在朝鮮王朝後期,韓國基本上與世隔絕,這段和平時期於1860年代隨著一系列來自西方的軍事活動而結束。由於數世紀以來的鎖國政策,突遭動盪侵擾局勢,朝鮮朝廷遂與列強簽訂不平等條約,最後以1910年的《日韓合併條約》告終,而使之失去主權。在這段騷動年代,韓國藝術家接觸來自外界的新表現形式,有些人熱情地迎接開放,而有些人則選擇性地保留觀望。本部分主要介紹20世紀韓國藝術的兩大重要發展:韓國畫(hangukhwa)與西洋畫(seoyanghwa)。

韓國畫一詞出現於1950年代,指的是用傳統毛筆和墨料在韓紙上進行圖繪,並融合線性透視和寫實主義等西方技法的新風格水墨畫。一幅典型的韓國畫屏風〈桃花源〉(圖13),是1968年盧壽鉉(1899-1978)的大作,其基調清雅脫俗,描繪漁夫在美好春日景色中邂逅仙人的場景。盧氏早期創作寫實山水,後期則偏好理想化景觀。他師從安中植(1861-1919)和趙錫晉(1853-1920),兩人都是朝鮮王朝的圖畫署畫員。盧氏曾榮獲1926年朝鮮美術展覽會及1929年朝鮮博覽會的金獎,1949年起任教於首爾大學,並擔任韓國國立藝術院院士。

西洋畫則指所有在畫布上使用油彩的創作,即採用全新媒材和藝術風格的西式油畫。這種新興形式吸引著韓國數個世代的藝術家,其中包括白南舜(1904-1994)。白氏已知最早作品為約1936年的〈天堂〉(圖14),其融合東西方對於烏托邦的描繪。遠處山峰、蜿蜒溪流和傾瀉瀑布讓人聯想到上述盧壽鉉的作品,而部份建築、人物和植物表現則各異其趣。在女性被期望待在家庭的時代,白氏曾於東京女子美術學校學習油畫,1928年遠赴巴黎深造,接觸歐洲現代主義潮流,成為韓國現代首批採用西畫風格的女藝術家。

最後,創作於1973年的〈迴聲19-II-73#307〉(圖15),是韓國抽象藝術先驅金煥基(1913-1974)面對歷史傳統與西方美學的迷人結晶。1933至1937年間,金氏在日本學習抽象油畫,期間對朝鮮王朝陶瓷產生強烈興趣,這些器物簡潔的造型和質感貫穿他的藝術實踐。在本件作品中,帶有柔和光暈的圓點彷彿於漩渦中湧動起伏,一條纖細白線打斷它們的韻律弧線,在廣闊畫布上開啟更加深邃的藍色維度。這種對形狀與色域的節奏提煉,體現金氏對於傳統與現代、個人與普世的精湛融合。
韓國國寶:兩千年美術史(Korean National Treasures: 2,000 Years of Art)
芝加哥藝術博物館|2026/3/7-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