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娜爾.阿爾多瓦揚(Manal AlDowayan)是海灣區最具影響力的中生代當代藝術家之一,以人渴望「被看見」的天性為創作的核心驅力,以自身的生命經驗為出發,聚焦沙烏地阿拉伯當代女性的真實處境,探討女性在社會禮俗、家族傳承、兒少同儕,乃至於媒體傳播中湮沒的例證與嶄露的可能。在女性姓名被省去、容貌遭掩藏的刻板印象之間,阿爾多瓦揚深知生命故事精彩絕倫,值得受到關注的傑出女性不勝枚舉。於是她廣邀各地婦女參與共創,其裝置藝術於焉成為了沙烏地女性大放異彩、展現自我的一個國際舞臺。
出生於沙烏地阿拉伯東部達蘭(Dhahran)市郊的阿爾多瓦揚,因父親受雇於沙烏地阿美石油公司(Aramco),使她得以近距離見證沙烏地阿拉伯的文化熔爐:隨著石油開採,一座複製了美國西岸生活品味、建築與基礎建設的社區在沙漠邊緣竄起。如此「文化移植」帶來的視覺衝擊與「自由出入」於不同生活圈的特權,成為她日後觀察社會邊界與身分認同的重要養分。
雖然阿爾多瓦揚一心想要念藝術相關科系,升大學時沙烏地阿拉伯的藝術產業並不成熟,畢業後的發展不明。在父親的強烈主張下,她最後選擇到美國波士頓攻讀資訊工程(Computer Science),隨後在英國倫敦深造系統分析與設計(System Analysis and Design),並在夜間進修藝術學院開設的課程,正是在這段期間她接觸到暗房沖印(Darkroom Printing)。2003年她的攝影作品獲選,於西班牙北部的布哥斯當代藝術中心(Espacio Tangente,Burgos)展出,開啟她長達廿餘年的藝術職涯。2009年她獲得黛菲娜基金會(Delfina Foundation)的青睞,到基金會在倫敦的工作室駐村三個月。這段經歷更加確立了她以創作為志業的決心,不久便辭去沙烏地阿美石油公司的工作,全心投入創作,並在2013年移居杜拜。
阿爾多瓦揚曾透露她早期很反感攝影師的稱呼,強調自己不願意受到單一媒材的約束。先是將相片與網版印刷結合,接著褪去畫框的禁錮,最後索性從平面推展到立體的裝置表現。阿爾多瓦的藝術創作時常提供了洞察「消逝」之可能:不論是沙烏地女性在歷史上的「隱身」,或者是愈加稀缺的水資源。從在場到缺席、從可見到不可見,這些不見蹤影的人與物往往可以歸咎於人為因素,細究之下,牽涉的層面複雜。她透過跨族群與媒材合作的方式,擴展涵容議題之廣度,並且藉由大眾參與互動引發觀者共鳴。

阿爾多瓦揚的創作時常結合了阿拉伯文書法,尤其是參與計畫合作者的姓名:《Esmi – My Name》、《Suspended Together》、《Tree of Guardians》三項計畫的作品都負載了沙烏地女性的名字。《Esmi – My Name》以楓木珠(Maple wood beads)作為主要素材,木珠通常用於製作伊斯蘭唸珠(Tesbih),信徒透過撥動珠子來反覆誦唸真主之名,阿爾多瓦揚邀集來自沙烏地不同城鎮各地的女性,在楓木珠上書寫自己的姓名,以回應沙烏地男性羞於提及家中女性名字的社會風俗—可蘭經中素來有眾多女性名諱的記載,且貝都因文化中也有以自家姊妹名號為傲的習俗,再再佐證如此偏見並非宗教與歷史文化淵源所致,而木珠反轉了這些女性名號不可被稱頌的既有框架,向所有參與的沙烏地女性致上最高敬意。
《Suspended Together》以「旅行自由」為出發點,呼應以機場為核心的策展主題,原來當時沙烏地阿拉伯的女性出國除了護照,還必須額外附上一張由男性監護人簽署的旅遊許可才得以通關,以此為前提,她邀請了沙烏地阿拉伯各領域的傑出女性,舉凡科學家、哲學家、新聞工作者、藝術家,提供各自監護人簽署的旅遊許可,轉印在理當純白的鴿子上,反映了200位女性身為旅人的束縛,猶如動彈不得的懸置白鴿。

由眾多從天而降的黃銅葉片組成的裝置《Tree of Guardians》同時回應了女性長期以來不被記載於族譜的現象。阿爾多瓦揚邀請沙烏地女性以樹形繪製母系族譜,每片葉子都承載著一位缺席於族譜之上的女性名諱,並藉由2021年參加迪里耶當代藝術雙年展(Diriyah Biennale)的機會,錄下觀展者敘述母親與祖母的故事,進一步擴增展件的影響力。這件作品將女性定位為文化的「守護者」—她們透過口傳文學、詩歌與寓言,世代傳遞著家族的傳統與價值。

《Now You See Me, Now You Don’t》利用地景探討生態與記憶的脆弱性。在古城埃爾奧拉(AlUla)的沙漠藝術展中,她以一系列嵌在沙漠地表、狀似水窪的彈跳床,在夜間會隨著民眾的觸動亮起,宛如一輪輪明月。這件作品提醒大眾在這缺水的國度,水資源與自然美景都可能如水窪般稍縱即逝,同時以彈跳床作為能見度的隱喻。
2024年於威尼斯雙年展沙烏地阿拉伯國家館展出的《Shifting Sands: A Battle Song》結合了聲音與巨大的絲綢雕塑,探索沙烏地女性在國家轉型中的角色演變。她以女聲重新錄製「提振士氣、恫嚇敵人」的傳統歌舞。軟雕塑以藝術家於家鄉拾得的礦物「沙漠玫瑰」為雛形,印上國內外媒體對於沙烏地女性的刻板描述,與歌聲毫無干係,更加彰顯這些文字與其指稱對象的扞格脫節。
在沙烏地阿拉伯快速轉型的當下,阿爾多瓦揚成功地將個人的生命提問轉化為集體宣言,其作不僅記錄了女性在社會轉變中的隱身到出彩,同時預示了更具包容性的未來。當女性的名字被大聲誦唸,當戰歌在沙漠玫瑰間迴盪,阿爾多瓦揚已帶領觀眾穿越了舊世代無形的高牆,進入一個女性具有能主宰場館,乃至於海灣文化能見度的藝術新視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