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卉畫只是美麗的靜物嗎?還是一種認識世界、理解生活與心靈的方式?
走進18世紀的維也納溫室:空氣中瀰漫著來自世界各地的植物香氣,天堂鳥、仙人掌與玫瑰一同綻放。畫家一筆一筆描繪,如同科學家記錄活標本。這裡既是皇家花園,也是畫室與研究室——藝術、植物學與皇室權力在同一個空間交會,維也納花卉畫因而超越單純的自然寫實,兼具科學價值與文化象徵。
然而,維也納花卉畫的傳統源自何處?它又如何從皇家溫室走入人民的居家生活?藝術家又如何藉花卉表達內心情感?短短兩百年間,維也納花卉畫從精確的科學觀察,逐步走向日常生活與心理表達,形塑出獨樹一格的藝術特色——花卉不再只是溫室中的標本,而是通往內在世界的心靈花園。
維也納花卉:荷蘭靜物的傳承與轉向
在維也納花卉繪畫的發展中,17 世紀的荷蘭靜物畫扮演了關鍵角色,其中畫家瑞秋.魯伊施(Rachel Ruysch)更是重要先驅。出身植物學世家的她,從家中豐富的自然標本汲取素材,以高度寫實的筆法描繪花卉結構與形態,將科學觀察融入藝術表現,為後世維也納花卉藝術奠定典範。同時,她巧妙運用 S 型曲線安排繁複花束,使花卉沿曲線從畫面中心舒展至邊緣,打破靜物畫的僵硬感,增添畫面的流動感。

在此基礎上,揚.范.海瑟姆(Jan van Huysum)進一步發展荷蘭花卉畫。他運用「跨季節拼貼」的手法,將春日的鬱金香、初夏的牡丹等不同季節盛開的花卉,置於同一花瓶中。這種構圖並非單純模仿自然,而是將花卉從具體的自然時序中抽離,呈現出彷彿永恆盛放、超越現實時間的理想化景象。

然而,在這些看似臻於完美的花束中,荷蘭畫家經常刻意加入枯萎的葉片、被蟲蛀的花瓣,甚至是停落在花上的蒼蠅,作為腐朽與殘缺的元素。這些細節並非偶然,而是典型的「虛空」(Vanitas)象徵,藉以喚起觀者對世俗財富與生命短暫無常的省思(Memento Mori)。

荷蘭的花卉繪畫傳統於18 世紀由約翰.巴提斯特.德雷克斯勒(Johann Baptist Drechsler)引入奧地利。德雷克斯勒早年臨摹並研究魯伊施與海瑟姆的構圖和筆法,使荷蘭花卉畫的形式與表現手法在維也納得以延續。然而,隨著啟蒙運動的推進,以及哈布斯堡皇室對自然科學與植物學的重視,維也納花卉畫逐漸擺脫荷蘭傳統中道德寓意的束縛。在形式上,它延續了荷蘭靜物畫的精緻與寫實;而在觀念上,則從道德象徵轉向實證科學,進而孕育出維也納獨特的花卉藝術視角。
皇室花園的異國收藏
維也納花卉畫的興起,與美景宮植物園(Belvedere Botanical Garden)的建設密不可分。這座植物園不僅是皇室的後花園,更是一座展現哈布斯堡王朝(House of Habsburg)影響力的「活標本庫」。奧地利皇帝法蘭茲一世(Franz I of Austria)在位期間,大力支持植物學研究,派遣植物學家遠赴各地,蒐集並引進大量的異國植物。其對花卉與植物收藏的高度熱忱,使他獲得「花卉皇帝」之稱。皇室所帶動的植物收藏風潮,不僅為藝術家提供了可直接觀察與描繪的珍貴素材,也拓展了維也納花卉畫的題材範圍,畫作中開始出現天堂鳥、鳳梨科植物及各類仙人掌等非歐洲本土物種,使作品呈現豐富的異國風情與科學價值。

這些異國植物透過全球貿易網絡,從殖民地或海外據點運回維也納。對哈布斯堡王朝而言,珍稀植物的收藏不僅象徵財富與品味,更彰顯皇室在科學研究、貿易拓展與外交網絡中的主導地位。在此條件下,藝術家得以近距離觀察並精確描繪這些罕見物種,進而促使維也納花卉畫在形式與題材上有所拓展,同時滿足貴族對異國情調的審美追求。
當科學遇見花卉:維也納畫家的現場寫生
到了18 世紀,維也納在啟蒙思想的影響下,植物科學蓬勃發展,人們對外來植物的興趣也愈加濃厚。美景宮聘請植物學家約瑟夫.馮.雅坎(Joseph von Jacquin)管理植物園,他將卡爾.林奈(Carl Linné)的植物分類系統引入哈布斯堡王朝,使維也納成為當時歐洲重要的植物研究中心。這種科學探索的精神,也深刻影響了維也納花卉藝術的創作方法。

當時,維也納的花卉畫家會親赴溫室觀察活體植物,進行「現場寫生」,不再僅憑想像或臨摹前人作品,而是以科學般精準的方式記錄植物的形態、結構與細節。這種科學觀察精神,在宮廷畫家約翰.納普(Johann Knapp)的創作中得到了充分體現。他創作了大量水彩植物畫,其中許多如同植物圖鑑般,精確描繪植物的樣貌,其作品《向雅坎致敬》以皇家花園的植物為樣本,細膩呈現植物形態,將科學觀察與藝術表現相結合,同時向雅坎致敬,堪稱維也納花卉畫科學精神的巔峰之作。

職業化的推手:藝術學院的花卉課程
1780年代,維也納花卉藝術迎來歷史性轉捩點:維也納藝術學院(Academy of Fine Arts Vienna)正式開設專門的「花卉與植物繪畫課程」,由德雷克斯勒擔任首任教授。德雷克斯勒早年曾在皇家維也納瓷器廠(Royal Vienna Porcelain Manufactory)工作,深受瓷器工藝精密描繪技法的啟發。在瓷器裝飾中,花卉常置於器物中心或邊緣,講求精細筆觸與對細節的極致掌控。他將這些技法引入花卉繪畫教學,建立嚴謹的課程體系,要求學生如同瓷器畫師般專注細膩,並將精緻筆法與科學觀察結合,進一步強化寫實能力。


這項課程的成立,使花卉畫師得以接受更系統、嚴謹的專業訓練。許多頂尖畫家出身於瓷器工藝,例如師承德雷克斯勒的約瑟夫.尼格(Joseph Nigg),早年也曾在皇室瓷器廠任職。他們將瓷器畫師鍛鍊出的精細筆觸融入畫作,在這樣的專業訓練下,維也納花卉藝術也逐漸擺脫工藝限制,躍升為獨立的藝術學科,確立其專業與學術地位。

花卉也能安定心靈?走進居家生活的療癒力量
在19世紀上半葉(約1815–1848年),維也納在梅特涅高壓統治下,中產階級渴望透過重建穩定的自然秩序,以抵禦外界帶來的不安與動盪。這種社會氛圍催生了以溫馨、舒適居家生活為核心的畢德麥亞(Biedermeier)美學,強調日常生活的平凡之美,也為花卉畫開啟新的表現方向。此時的花卉不再只是科學標本,而是象徵居家幸福與精神安定的題材。
在此背景下,畫家如斐迪南.格奧爾格.瓦爾德米勒(Ferdinand Georg Waldmüller)將目光轉向日常可見的植物,其作品《窗邊的玫瑰》和《玻璃瓶中的玫瑰》描繪窗台小盆栽與家中花瓶擺設,而非由異國植物組成的華麗花簇。由此可見,這一時期的花卉畫從皇室象徵轉向平民可及的生活題材,融入中產階級居家生活,展現人們對平靜與安定生活的期待,進而發揮心靈慰藉的作用。


當花卉轉向內在:梵谷引領的精神探索
19世紀末的維也納,正處於科學理性與內在探索交會的關鍵時刻。隨著精神分析理論興起,藝術逐漸聚焦內心世界,潛意識、慾望與死亡為探索內在的核心議題。此時的花卉藝術不再僅以科學觀察為導向,而成為探索心靈深處的媒介。
外來藝術的引介促進了這一轉向的發展。1906 年於維也納米斯克畫廊(Galerie Miethke)舉辦的梵谷展,為藝術家提供了一種將自然形象轉化為情感與心理表現的範例。梵谷充滿張力的表現,使藝術成為內在情緒的映照,也為維也納藝術家開啟通往內在世界的視覺語言。古斯塔夫.克林姆 (Gustav Klimt)與埃貢.席勒 (Egon Schiele) 的向日葵即為典型例子:兩人皆選擇梵谷最具代表性的「向日葵」作為回應,卻在轉化中展現截然不同的精神取向。

克林姆於 1907 年創作的《向日葵》,可視為他對梵谷作品的內化與昇華。與梵谷向日葵如火焰般炙熱的生命力不同,克林姆將向日葵擬人化:畫中的花朵宛如披著長袍的女性,佇立於草地之上,長袍下方簇擁著細小的圓形與卵形花朵作為裝飾,展現他對花卉藝術多樣化的表現。

相較之下,席勒對梵谷《向日葵》的回應則轉向較為陰鬱的表現。他採用黯淡的色彩,不再描繪盛放的花朵,而是以扭曲的花枝、焦黑的葉片與凋零的花瓣刻畫枯萎的向日葵。這些殘花褪去了梵谷所展現的生命力,象徵焦慮、衰老與死亡,也折射出精神分析時代對內在陰影的關注,使花卉成為孤獨與不安的心理映照。


由此可見,梵谷的向日葵深刻影響了維也納藝術家對花卉的理解:花卉不再只是對自然描寫,而是對內在心理與精神探索的媒介。
當代觀照:維也納花卉畫的歷史回聲
綜觀維也納花卉畫的發展,其起源可追溯荷蘭靜物畫,隨著皇室植物收藏與溫室寫生,逐步建立科學化與職業化的創作模式。19世紀的畢德麥亞花卉畫轉向日常生活與心靈秩序,反映中產階級對寧靜與溫馨生活的追求;至19世紀末,受精神分析與外來藝術影響,花卉畫超越科學描繪,成為探索潛意識與情感的媒介。
從皇家溫室的科學寫生到表現主義的心靈花園,花卉不只是被觀看的自然對象,而是人們用以理解世界與自我的媒介。這種「以花照心」的觀看方式,並未隨歷史遠去。而身處當代的我們,又是如何觀看與感受花卉的呢?在日常生活中,我們仍會親手栽種花草、在節日贈花表達情感,或在家中擺放花束,為生活增添儀式感。或許,人們對花的迷戀從未改變——在瞬息萬變的世界裡,我們依然透過花的綻放,捕捉片刻的美好與內在的寧靜。
參考資料
Johannsen, Rolf H. and Stella Rollig, Say It with Flowers! Viennese Flower Painting from Waldmuller to Klimt, London:Prestel Publishing Limited,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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