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閱讀
【專欄|柏林人在幹麻】02.與烏克蘭戰俘的二戰友誼 他替81歲德國老奶奶畫了一座紀念碑

【專欄|柏林人在幹麻】02.與烏克蘭戰俘的二戰友誼 他替81歲德國老奶奶畫了一座紀念碑

「如果有項作品真正觸動到你內心深處,讓你流下淚水,你絕對不會忘記這一刻。這就是我們身為藝術家想做的。」

「我記得母親眼中的淚,跟噴濺在我床上的碎玻璃。當天早晨,我母親便決定帶我離開這座城市。」

說這段話的是已經81歲的赫嘉・諾伊梅爾(Helga Neumeyer),也是德文繪本《安娜,那些時間無法治癒的(暫譯)》(Anna – Was die Zeit nicht heilt)裡,那個才5歲的小赫嘉。因著第二次世界大戰戰火綿延到她的家鄉,不得不和她的媽媽避難到德國鄉下。在那裡,她遇見安娜,那個讓她一生難忘的烏克蘭裔女囚犯。

二戰期間許多德國男人受徵召上戰場,赫嘉的父親在她襁褓時,也投入前線,獨留妻女面對看似無止盡的戰亂。搬到偏遠的小鎮後,赫嘉母女倆成了不受歡迎的異鄉人,赫嘉的母親因為遲遲沒有丈夫的消息,終日以淚洗面。

搬到當地不久後,赫嘉發現有一群來自烏克蘭的年輕人住在穀倉,每天都被迫在田裡工作,他們說著她聽不懂的話,神情哀傷,但晚上常聚在一起,唱著家鄉的歌。其中一位綁著金色髮辮、名叫安娜的女生會邀赫嘉一起跳舞,一起笑著,那是戰亂的日子裡,極少數開心的時光。

但某天一顆炸彈不偏不倚地落了下來,帶走了她唯一的朋友。

81歲奶奶的心願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Email,她在信裡告訴我安娜的故事,希望我把這個故事畫出來,」現年55歲的德籍伊朗裔插畫家梅爾達・柴埃里(Mehrdad Zaeri)說道。「她說,唯有圖像小說才能呈現這個故事。」

柴埃里與作家兼攝影師妻子勞柏(Christina Laube),兩人雖已聯手創作過不少作品,但圖像小說還是頭一遭。

柴埃里透露,當時兩人手上還有11本書等著執行,「我們實在不想再接新的案子,但她的故事實在太動人了,我們很難拒絕。」

於是兩人親自拜訪了赫嘉,也走訪了當初她跟安娜居住的那座小鎮,又正巧新冠疫情來襲,原本長期坐火車奔波於不同城市說故事的柴埃里,「兩天內取消了一百場活動。」

在這段一切都停擺的非常態時期,他反倒能夠安靜地琢磨這本書。「我們光是決定要用什麼風格呈現就花了一年。」最初他想以黑白與彩色區分過去與現在,但多次拜訪赫嘉後,他發現整個故事充滿了懷舊氛圍,即便是如今的赫嘉都像是還活在過去的時光。

最後他們決定採取數位方式繪圖,由勞柏負責文字,「我們想聽見沈默的聲音。」因此書中的文字極少,沒有多餘的顏色,僅用黑色炭筆畫在溫暖色調的黃色舊紙張上,大量利用光影,呈現書中人物的心情與戰爭的緊張氛圍。

這本書作為紀念碑

在柴埃里答應畫下安娜的故事前,他明白告知赫嘉,前提是自己擁有獨立的創作自由。為了讓敘事更完整,可能會添加一些虛構細節。像是書的開頭,赫嘉在家裡看著相簿,裡頭滿滿與父親的合照,但實際上,由於當時年紀還太小,她完全沒有與父親相處的記憶。

書本付梓當天,兩人帶著這本書拜訪赫嘉,「她是情感很內斂的人,我們知道,在我們面前閱讀這本書會讓她覺得很不自在。所以我們一起喝了茶就道別了,留給她與這本書獨處的時間。」當晚赫嘉來了信,告訴兩人她非常喜歡這本書,她在書裡看見自己與安娜的身影。

赫嘉在搬離小鎮半世紀後,和她的孩子們回到鎮上,許多記憶裡的情景依舊,與母親的故居仍在,但當初炸彈落下的田裡,竟無安娜的墓碑或任何紀錄安娜在戰爭中喪生的紀念碑。一個人就這樣憑空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這件事深深地震撼了她,因此萌生想找人畫出安娜故事的念頭。

「她希望以這本書作為安娜的紀念碑,讓更多人記得八十年前在戰爭中喪生的那個女孩,」

柴埃里說。

入圍德國圖文書最大獎

包括安娜在內,二戰期間許多來自歐洲各地的無辜平民,被納粹綁架至強制勞動營(Zwangsarbeiterlager)。如今德國許多地方雖留有遺址,供後人作為警惕,但更多的是被遺忘的故事。

幸好安娜的故事留了下來,更棒的是,《安娜—那些時間無法治癒的》去年入圍德國最具權威的繪本大獎——德國青少年文學獎(Deutscher Jugendliteraturpreis),在法蘭克福書展風光亮相。

從一個深埋在某人心中長達半世紀的姓名,如今化成許多人知曉的動人故事,柴埃里強調,這些故事不該被遺忘,不只是德國,許多國家都有著被獨裁者刻意掩蓋的灰暗過去。「我們應該記得這些過往,才能保有人性。因為獨裁政權往往強迫人們遺忘。」

《安娜》記錄了一群在二戰期間被納粹綁架至強制勞動營的烏克蘭人,晚上他們會聚集在一起,小聲地唱著思念家鄉的歌。在這裡,書中的主角赫嘉,遇見了同為異鄉人的安娜。

從伊朗逃到西德

柴埃里的人生就是一例。1970年出生的他,15歲那年因為兩伊戰爭打得酣熱,父母擔心他會被徵召上戰場,連夜帶著所有子女們,逃到土耳其伊斯坦堡。在當地躲了十一個月後,盤纏花盡,卻看不見未來前景。後來聽熟人說,「有一個國家不需要簽證就可以進入。」這個地方就是當初的東德。

當時西德私底下以大筆金錢向東德「贖回」被關在牢裡的政治犯,包括企圖逃亡西德卻失敗的東德人民。

柴埃里仍牢牢記得那一天,1985年12月24日平安夜傍晚,他們抵達東柏林。只待了兩小時,就在東德政府秘密安排下,搭上前往西柏林的S線快鐵,就此抵達民主國家,最後落腳海德堡。

「我跟住在(前東德)德勒斯登、萊比錫的人講這個故事,他們都覺得不可思議。當初東德人逃到西德得冒著被射殺的生命危險,但東德政府卻逼我們逃去西德,因為他們只想要西德的錢。」

第一次在新國家被看見

柴埃里記得以前在伊朗唸書時,有許多從阿富汗來的難民。大人會恐嚇孩子:「不要跟他們說話,他們會殺了你!他們都是強暴犯!」在他上課的教室裡,那些阿富汗孩子都坐最後一排,「我從來沒跟他們說過話。」

孰料最後,他自己也成了難民,德國人眼中「膚色較深的那群人。」

一開始柴埃里完全不會德文,在班上是隱形的存在,下課了就在位置上安靜地畫畫。直到有一天同班女同學發現他在畫麥克傑克森,「她看見我的畫超級興奮,這是在這個新國家第一次有人看見我。」後來他高興地把麥克傑克森的畫送給對方,隔天另一個女同學跑來拜託他畫瑪丹娜,就此他的名聲傳開,成了班上「那個很會畫畫的人。」

畫畫成了他在新國家的定位,也讓他不再是隱形人。柴埃里說,透過繪畫,人們得以看見他的故事。淪為難民反倒促成他成為藝術家的契機。

柴埃里的作品總帶著溫暖的憂鬱風格,他希望能一直創作出觸動人心的畫。(Mehrdad Zaeri提供)

36歲成為藝術家

但真正步上藝術家這條路那年,他已經36歲。

柴埃里的父親是醫生,母親則是護理師。從小父母就期待他能繼承父業。當他坦承自己想以畫畫為業,父母怒不可遏。「我們每天都為這件事大吵,他們不相信我心中為藝術燃燒的那把火是真心的。」

他的父母為了讓他放棄,找來一位老藝術家,當面告訴他:「忘了這個夢想吧!當藝術家不會變有錢,也不會成名。」

但他告訴父母,自己想當藝術家不是為了名利,「我只希望死掉的那一天,回首我人生的路,每一天都在畫畫,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

直到這番談話,柴埃里的父母才相信兒子的決心。為了支撐夢想,他選擇在晚上當計程車司機,「月亮就在我的頭頂。」沒有客人的時候,他就在收據的背面畫畫,畫下遇見的客人,畫下他們的故事。

直到累積到三百多張這樣的小紙條,一家海德堡的咖啡店為他開了個展。顧客可以在店裡自由走動看畫、開價,後來陸續有人委託他設計,但他心裡一直有個做書的夢想。

某天他接到一通法蘭克福出版社的電話,對方看到他在咖啡店的畫,非常喜歡,邀他合作出書,當時他已經開計程車開了十年。

第一本書出版後大獲成功,隨後又出了第二本,這才開始了柴埃里插畫家的生涯。至今他已出版二十多本書,其中包括替作家妹妹梅諾許(Mehrnousch Zaeri-Esfahani)的多本著作畫插畫。

「Sourati」藝術家夫婦至今已經共同創作十年。(Mehrdad Zaeri提供)

從做書到畫壁畫

有趣的是,十年前他的創作生涯轉向從未預料的方向。

他與妻子所居住的曼漢姆市(Mannheim)某天問他,能否為這座城市畫一幅壁畫?他嚇壞了,過去他只在書本大小的尺寸創作,要怎麼在牆壁上作畫?要怎麼使用噴漆?他毫無頭緒。

但他的妻子鼓勵他,「我們一起做吧!」

柴埃里笑說,兩人一開始很擔心,如果畫壞了,之後經過的每個人都會恥笑他們。所以他們要求市政府給他們一處一年後就會被拆掉的房子,兩人才敢放心作畫。

後來他們在這處前身是警察局、高達十二公尺、四層樓的牆面上,畫下《自由的試煉者》(Freiheitstesterin)。一名張開雙臂、嘗試飛翔的女子,底下有無數張大雙眼盯著她看的鳥兒。

柴埃里的壁畫,線條與顏色都簡單,卻能述說完整的故事。(Mehrdad Zaeri提供)

「突然之間,我們就成了街頭藝術家,」柴埃里大笑。

從曼漢姆開始的多處牆面,到德國的多座城市,紛紛邀請兩人以噴漆作畫。兩人更因此取了藝名「Sourati」,波斯語意思是淡淡的玫瑰色。

圖中為柴埃里的妻子勞柏,她與柴埃里在哥平根(Göppingen)一處藝廊,將烏克蘭好友Tatti自烏俄戰爭爆發後發給他們的簡訊,寫滿整個房間;柴埃里在地上畫滿無數張臉孔、天花板上畫滿坦克。(Mehrdad Zaeri提供)

創作讓人流下淚水的作品

三年前曼漢姆歷史檔案館「MARCHIVUM」,邀請兩人為這座前二戰時期防空碉堡的室內轉角牆面,創作七幅壁畫。兩人耗時一年,大量閱讀該時期相關史料,並親自採訪經歷過二戰的當地民眾,畫出他們在這座城市躲避空襲的回憶。

「Sourati」在曼漢姆的壁畫,題為「沈默」。(Mehrdad Zaeri提供)

例如有位奶奶告訴柴埃里,她一直記得當時常替在碉堡旁的橋上站崗的士兵送茶,某次她與一位士兵相談甚歡,突然空襲警報響起,她幸運躲過炸彈,那名士兵卻不幸喪生。

柴埃里畫了白髮蒼蒼的她拿著茶壺的身影,壁畫開幕當天,奶奶在家人的攙扶下與壁畫合影圓了心願。這些過往的故事,跟《安娜》一樣,將留存於後人心中。

柴埃里也因這次計劃打開另一條創作的路。採訪前一天,柏林大教堂(Berliner Dom)親自邀請他明年為教堂內部空間創作,以反種族歧視、反右翼勢力等主題,安撫近年紛亂不斷的社會。

柴埃里在採訪尾聲,現場隨性作畫。他表示自己平常畫畫都是順著心流,如果刻意想過反而就不會畫了。拍攝/黃文鈴

他強調,儘管講述故事的形式不斷變化,他和妻子始終想創作出能觸動人心、讓人盈滿淚水的作品。這也是為何,他的創作風格總帶著深沉的溫暖憂鬱。

他透露,在他的家鄉,男人們有一項奇妙的傳統,他的父親不時會與其他朋友一起聆聽悲傷的音樂,藉此流下淚水,獲得心靈釋放。

「如果有項作品真正觸動到你內心深處,讓你流下淚水,你絕對不會忘記這一刻。這就是我們身為藝術家想做的。」

黃文鈴 Wenling Huang( 5篇 )

住在柏林、來自台灣,從小在菜市場長大,英國Cardiff 國際新聞研究所留學歸國後,輾轉圓了當體育記者的夢想。以為會當一輩子的記者,二〇二二年出了第一本非虛構報導作品《誰是外來者:在德國、臺灣之間,獨立記者的跨國越南難民探尋》後,首度嘗試寫小說,驚喜發現自己的文字有更多可能性;二〇二四年出版歷史小說《陌生之地》。身為記者、作家與書籍譯者,希望透過作品傳遞的訊息,能發揮實質的影響力,去到很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