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目而視、全副武裝的佛像,是在與何人戰鬥,又是在守護著什麼?
一談起「佛像」,最先浮現於我們腦海中的,大概是擁有柔和表情的諸佛以及菩薩吧。然而,在寺廟之中,卻也能看到一類佛像呈現出忿怒的神情,例如身著甲冑的四天王像和十二神將像,以及背後燃著熊熊烈焰的不動明王像等。
本次展覽,以靜嘉堂的代表性雕刻作品─京都淨琉璃寺舊藏的重要文化財〈十二神將立像〉為首,展出靜嘉堂所收藏的全數前近代佛教雕刻作品。同時,也將展示表現於繪畫以及刀劍之上的神將像和明王像等,以此呈現出「戰鬥佛像」的多樣面貌。
這些佛像,不只被期待肩負起守護人們、抵禦外敵、遠離災厄的功能。同時,他們也因為在最接近眾生之處對人們施以救濟,並且與個人內心裡的「煩惱」爭戰,而成為人們信仰的對象。可以說這些佛像所展現出的多樣面貌,正是為了回應眾生在現世裡的各種願望和祈求。
十二神將像與十二地支(生肖)
原本沒有什麼關聯的十二神將與十二地支(生肖),卻在東亞一地,在造型上被賦予了緊密的連結,並成為一種信仰。就像時至今日,仍有許多人在意「你是哪年生的」一樣,掌管時間輪轉和方位變換的十二地支,可說是深植在人們的生活之中。特別是在日本的鎌倉時代,十二神將被視為是守護十二時辰─或是十二年、十二個月等,由十二地支所主宰的最小時間單位─的神祇而得到人們信仰。換言之,在晝夜不息侵襲人們的災厄中,十二神將始終貼身相隨,即時應對各種災禍、並守護著眾生。
作為本次展覽重點的十二神將像,為京都淨琉璃寺舊藏,於明治時期,兩度自淨琉璃寺中流出。流出後的神像在收藏家間幾經輾轉,現今其中的五尊成為東京國立博物館的藏品,其餘七尊則收藏於靜嘉堂。位於京都與奈良兩地交界處的京都淨琉璃寺,與奈良興福寺等寺院之間淵源頗深。此十二神將立像,作風十分寫實,一直以來被認為是出自運慶(-1223)周遭的佛教雕刻師之手。在2015年所發現的一則記載於明治三十五年的《每日新聞》報章內容中有這樣的記述:在十二尊立像的其中一尊,帶有「上坊別当執筆 大佛師運慶」的銘文,這個記載提高了立像作品出自運慶之手的可能性,報導也因此備受矚目。然而,靜嘉堂於2013開始至2016年之間,針對本館所收藏的五尊神將像進行修繕,在整理的過程中,在亥神像的頭部內側發現了可以釋讀為「安貞二年」(公元1228年)的銘文。由於安貞二年時,運慶已過世五年,運慶參與製作神將像的可能性也因此降低。那麼,這些神將像的作者究竟是誰?對這一個問題的探討也成為當前的課題。本件作品無疑受到了來自運慶所創立的、鎌倉初期寫實作風的強烈影響,但相較運慶的作品風格,本件作品則顯得更加洗練瀟灑。關於這點,在本次展覽的圖錄中,奧建夫發表了新的看法。他認為相較於運慶流派(或稱慶派)的佛像雕刻師,本作在風格上,更接近於善円(之後改名為善慶)的作品,以南都(奈良)為活動據點的他,以製作寫實瀟灑風格兼具的佛像著稱。


先姑且不論作者是誰的這個問題。淨琉璃寺舊藏的十二神將像的特色在於,每一尊神像都各自表現出相應的十二生肖動物的表情。例如,「子」神像中,向面部中央集中的眼鼻以及描繪在鼻子下方的鬍鬚(圖1);丑神像中緊緊抿成へ字型的嘴和那盛氣凌人的神情(圖2);卯神像裡像兔子一般的嘴和看起來就像是兔子的髮髻(圖3);以及酉神像中仿若發出吶喊之聲的表情(圖4)。這些形象都是以「定智本」以及「醍醐寺本」〈十二神將圖〉中的圖像作為依據進行創作的,但本作的作者在此基礎之上又再融入情感,並自然而然地以立體化方式的呈現出來。
本次展覽將分三期(前期、後期前半、後期後半),展示本館收藏的七尊十二神將像。屆時務請來館,欣賞各個神像鮮明生動的表情和姿態。


靜嘉堂收藏的神將俑(天王俑)
時隔17年展再次展出的中國唐代神將俑(天王俑)則是本展的另一個焦點。本次展覽展出包括東漢至西晉、北魏、初唐以及盛唐時期的武士俑、神將俑(天王俑)和鎮墓獸,共14尊作品。靜嘉堂所收藏的陶俑特色在於,有許多是未見於日本其他博物館的大型作品。
其中,彩繪神將俑(天王俑)(圖5),是在燒製完成的俑身上密密麻麻地描繪上花卉紋和唐草紋樣。此作紋樣保存狀態良好,是極為珍罕的例子。此外,俑身上所施繪的紋樣形狀與色彩,與8世紀奈良時代的日本佛像,如東大寺法華堂執金剛神立像有共通之處。

盛唐時期的〈三彩神將俑(天王俑)〉(圖6)是一件充滿體量感的作品,這件作品的特色在於施加了許多獸面裝飾,像是在俑的頭上飾以鳥形、兩臂和兩膝上分別搭配龍頭和象頭作為裝飾,腹部則有一獸面點綴。關於腹部的獸面鋪首裝飾,雖是起源於東漢時代的墓門裝飾,但兩臂上的龍形以及兩膝上的象頭造型,則分別來源於印度的摩迦羅(Makara),和粟特的裝飾圖案,在北魏和隋的作品中已有前例。

至於頭上的鳥形裝飾,也有一說其來源可以追溯至希臘美術中的神祇荷米斯(Hermes)的造型。總而言之,這些裝飾都具有來自「西方」的、換句話說是所謂「胡」的性質。另外,在本次展覽中展示的另一件〈三彩神將俑(天王俑)〉(圖7),在其豎立的頭髮上又貼附了三個人頭作為裝飾,其造型來源可以推測是受到了盛唐時期正式傳入中土的密教的影響。

設置於墓道入口的神將俑(天王俑),其造型與唐代佛教天王像一脈相承。同時,他們在守護墓主,或者說是守護佛菩薩、佛弟子的這一性質上,也具有共通之處。也因如此,奈良時期的日本,接受了這種在功能以及形態上都與俑近似的唐代神將像,並形成了一套被稱為「天平甲制」的「佛像之鎧」形式。「佛像之鎧」在平安時代、鎌倉時代及江戶時代,雖歷經一些微小變化,但仍大體保持唐代鎧甲的型態,並延續至今。總而言之,我們可以說日本的佛像造型,承繼了來自唐代的鎧甲形式。本次展覽,將會在同一空間中展示擁有緊密關聯的唐代武裝造型俑以及平安、鎌倉時代的武裝造型佛像,並以此探究「佛像之鎧」的起源與意義。
救度眾生的第一線:戰鬥的佛像之千姿百態
那麼,為什麼佛像會以武裝的造型出現呢?就其結論來說,武裝造型的佛像,是為了回應祈願者的各種祈求、實現他們各樣的願望,因而化現成為種種形象。

例如毘沙門天,為四天王之一多聞天(Vaiśravaṇa)的音譯,兩者實為同一尊神。然而毘沙門天也曾獨立出來,成為單獨的信仰對象。有多種因素造就毘沙門天信仰的形成,但其中最為重要的就是毘沙門天在《法華經.普門品》中被形容為是觀音菩薩的33種化身之一。在本次展覽所展示的宋代11至12世紀的〈妙法蓮華經變相圖(經變圖)〉(圖8)中,即生動的描繪了作為觀音化身的毘沙門天,其竭盡心力救度眾生的樣態。毘沙門天為回應眾生對觀音的祈願而於現世中現身,且具體解決了他們種種困難。本次展覽也將展出一件在日本屬於特殊形式的毘沙門天像─〈兜跋毘沙門天〉(圖9),此作中的毘沙門天,以頭戴鳥冠,站立在地天女之上的形象出現。這種形式的毘沙門天像,也往往是在平安時代,源於對觀音的信仰而製作的。

此外,不動明王(圖10)的教令輪身,是大日如來在面對難以教化之人時,所化現的姿態。平安時代的僧人安然著述有「不動十九觀」,其中記載了觀想不動明王的修行之法。在其第四觀中說到,不動明王呈現童子形態,是為了親近眾生;而在其第七觀中則提到,不動明王手持利劍,是為斷除眾生煩惱。

〈普賢菩薩像〉(圖11)一圖描繪出了普賢菩薩接引死者往生極樂淨土的樣態,乍看之下並不屬於「戰鬥佛像」的姿態,然而騎乘在白象上的「三化人」(圖12),卻被描繪成手持武器,如同明王一般的形象。由於在中國並未發現描繪「三化人」的確切作品,也因此在日本,描繪「三化人」作品,被認為是將經典中的描述予以圖像化的結果。所謂的「化人」與「化身」同義,而在此處,將「三化人」描繪成武裝明王般的形象,或許正是考量到了其身為「化身」,身負為普賢菩薩引路、需要儘早接近眾生的任務的緣故。


而圍繞在主佛周圍的眷屬們,他們的功能又是什麼呢?千手觀音的二十八部眾(圖13),依《千手經》這一經典中所載,他們的存在意義是為守護持誦陀羅尼(咒文)之人;而圍繞釋迦如來的十六善神(圖14)則是為了保護持誦《大般若經》之人。同時,十二神將,是為了守護信仰藥師如來的信徒們而存在。由此看來,對於向主佛祈願並且信仰主佛的人,眷屬基本上會給予保護。


此外,本次展覽還會展出一尊屬於四天王眷屬的珍貴造像:〈廣目天眷屬立像〉(圖15)。此像原收藏於奈良內山永久寺真言堂,是承繼運慶派系譜的第三代佛像雕刻師康円的作品。本件作品的精彩之處在於作者巧妙地掌握了寫實和誇張之間極限的平衡感,以及被認為是出自南都(奈良)繪佛師之手的色彩運用。

靜嘉堂所收藏的〈十王圖〉(圖16),與同時代其他的十王圖相較,可說是一件風格十分獨特的作品。本件作品的特色之一,即在於畫中描繪了許多的文武官員。論其緣由可以說其背後存在這樣的考量:為了使冥府能執行正義,確實地進行審理,因此必須具備一個堅實且嚴密的官僚機構。而本作的另一個特色則在於,十王中的第十王五道轉輪王的身上穿著以金鎖編成的厚重甲冑。對此也有一說認為,這個特色是受到了「五道神」的影響。而「五道神」是閻羅之外,也被當作冥府之王而信仰著的神祇。

此外,本展也展示了晚唐至五代時所製作的〈青銅如來坐像.力士立像〉和帶有北魏正光二年銘文〈金銅觀世音立像〉。同時展出的還有雕刻在刀劍與槍上的佛像。這些表現在不同媒材上的武裝佛像的共通之處在於,他們被期待能在距離眾生最近之處,現身回應眾生的祈求,並在現世中發揮確實有效的力量。正值新年之際,希望觀眾能蒞臨觀賞這些「戰鬥的佛像」,其基於救度眾生的強大力量所創生出的千姿百態。
戰鬥的佛像
靜嘉堂文庫美術館|前期2026/1/2-2/8;後期2026/2/10-3/22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401期〈戰鬥的佛像──佇立在此世與彼世之間:靜嘉堂的佛像×俑〉,作者:大沼陽太郎(靜嘉堂文庫美術館學藝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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