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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上屏風張座隅──中日的屏風小史

宜上屏風張座隅──中日的屏風小史

A Screen Befittingly Adoring the Corner of a Room—A Brief History of Folding Screens in China and Japan

屏風的歷史相當悠久,用於擋風、分隔室內空間或遮蔽視線,最晚在周代已經出現。中國的屏風形式,約在7至8世紀經由朝鮮半島傳到日本。唐代屏風的形式傳到日本後,從歌詠屏風畫的和歌中可知,從平安時代到鎌倉時代,屏風畫的主題由描繪中國題材的唐繪,漸次發展為日本式的大和繪。

屏風的形式演變-從中國到日本

屏風的歷史相當悠久,用於擋風、分隔室內空間或遮蔽視線,最晚在周代已經出現。春秋時期不僅有高大的屏風,也有床屏、枕屏等小巧、置於床頭的小型座屏。到了漢代,「屏風」一詞更為普遍,在重要的建築中幾乎都設有屏風,並使用多種材料裝飾。並且各種主要的屏風形式,在漢代也已經出現了,包括落地式的單扇座屏、三扇式折屏。而人們在屏風上描繪圖案後,它就逐漸發展成為了一種具有藝術價值的家具。

最有名的座屏實物,便是出土於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的〈漆繪屏風〉(圖1),是目前可見西漢初期保存完整的彩繪漆屏風。這件屏風由屏板與足組成,屏板中央為玉璧圖騰及菱形錦紋,背面為紅、綠、灰三色雲龍紋。這件屏風雖然尺寸較小,一般認為是仿實物而製作的隨葬明器,但提供了座屏的原始樣貌,彌足珍貴。

圖1 西漢初期〈漆繪屏風〉,57×72×1.8公分,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湖南博物院藏。圖取自湖南博物院官網。

1980年代,中國在南越王墓(廣州市)中出土了漆木屏風,雖然僅存少數漆片,但屏風殘留的銅構件則保存完好,考古學家根據殘件還原出了屏風的大致樣貌(圖2):屏板上以黑漆地飾朱紅雲氣紋,裝飾華麗奔放;正面等分3面,寬3公尺,高約為1.8公尺,兩側有翼障,可摺疊或展開。可見西漢的屏風製作相當先進,使我們得以一窺三扇式折屏的形式。

圖2 漆木屏風復原件,南越王博物院藏。圖取自Wikimedia Commons©Shujianyang

而另一種以屏風和榻結合而成的新家具—屏坐榻,大約出現於東漢時期,以多扇豎長屏板組成的圍屏圍繞坐榻,或者設置於大床上。目前發現的南北朝時期的屏風實物資料,可以看到這類形式。例如北魏貴族司馬金龍墓的漆畫屏風(5 世紀晚期,山西博物院藏),雖然在出土時已殘缺,不過學者根據現存件復原,整具屏風背部應該共有六塊、兩側各三塊屏板及邊框,其整體寬度應在200公分以上,剛好可以安放在同墓中出土的石榻上,組成三面ㄇ字型的圍屏石榻。屏風畫內容出自《史記.五帝本紀》、《列女傳》,描繪帝王、孝子、女德等人物故事,具有濃厚的儒家色彩。

隋唐時期的屏風,除了座屏,多扇折屏蔚為主流。這類屏風以木製框架,以紙、帛為屏面及屏背;一如白居易在〈素屏謠〉中所述:「爾今木為骨兮紙為面」。為加強裝飾效果,多在屏面繪畫題字,接扇處用絲紐、皮革或金屬等材質相連。屏扇都取雙數,盛唐後多為六扇,即所謂「六曲屏風」,亦見於唐人詩作中,可說是標準形制。陝西西安、山西太原附近的唐墓中,墓室壁面常繪有屏風圖像,多為六曲,也有少數八曲的;甚至在新疆吐魯番阿斯塔那墓群中,還出土有木骨帛面的六曲屏風殘跡。唐代李道堅墓(738)西壁上繪有六曲水墨山水屏風圖樣(圖3),各扇之間繪有邊框,山水各不相連,而非日後發展連貫的通景山水形式。

圖3 陝西省富平縣朱家道公元738年唐李道堅墓西壁山水屏風壁畫。

而中國的屏風形式,約在7至8世紀經由朝鮮半島傳到日本。在686年(朱鳥元年)4月的《日本書紀》中,首次記錄了「屏風」一詞;來自新羅的使者向天武天皇獻上的禮品中,即有「屏風」等物品。而現存唯一完整的唐代屏風風格實物,即是作於8世紀、傳世於正倉院的〈鳥毛立女屏風〉;此件屏風共六扇,與吐魯番出土的唐代屏風形制一致。畫面以樹下仕女為主題,仕女的髮型與衣裝,過去曾覆以彩色鳥羽裝飾,現僅存墨線輪廓;髮髻、妝容等細節與西安韋氏墓壁畫高度相似,呈現典型唐開元末期風格。

從留存或出土的實物以及唐墓壁畫中所傳達的屏風圖像來看,唐代流行的六曲屏風,各扇四邊皆貼有織品,在視覺上形成邊框,各扇圖案多各自獨立,而非日後發展的全幅通景。日本早期的屏風主要承襲了唐代的屏風形式—以竹木為骨架、張以紙絹的輕質六曲屏風,每扇四周設有邊框;例如目前唯一現存的平安時代屏風〈山水屏風〉(圖4),現狀為一面六曲屏風;包圍著各扇的紺色邊框將畫面劃分為六扇,整體圖樣為可連貫的中國故事青綠山水圖;據說用於當時的密教灌頂儀式中,立於顯貴之人的座席。

圖4 日本國寶 平安時代11世紀後半〈山水屏風〉,六曲一面,各扇146.1×42.6公分,京都國立博物館藏。圖引自サントリー美術館編《BIOMBO 屏風 日本の美》,東京:日本経済新聞社,2007年,頁42。

日本屏風的形制變革與美學確立

相較於遍尋不著傳世的中國屏風畫,在日本的繪畫史上,可營造大幅畫面的屏風,無疑是重要的表現形式之一,更有豐富多樣的傳世品可供爬梳其發展歷史。唐代屏風的形式傳到日本後,從歌詠屏風畫的和歌中可知,從平安時代到鎌倉時代,屏風畫的主題由描繪中國題材的唐繪,漸次發展為日本式的大和繪。為了裝飾皇室及貴族的寢殿式建築、以及特定的儀式所需,製作了大量的屏風。但是此一時期的屏風幾乎皆已佚失,只留下前述〈山水屏風〉等寥寥數件傳世文物,並只能於同時代繪卷中所描繪的畫中屏風,來推測此一時期至中世的發展。

到了中世,日本將堅韌的和紙交錯相貼作為紙絞鍊(圖5)連接每一扇,使屏風的扇面可自由前後彎折,同時便於摺疊收納與移動。同時,和紙絞鍊可以消弭各扇相連處的縫隙,使每一扇屏風畫,可一口氣連貫開展為全幅通景的大畫面。而室町時代的屏風,確立了「六曲一雙」的主流形式,即由兩面六曲屏風為一組;整體畫面由右至左採全幅通景,增加了屏風畫的自由表現與各種可能性。一面屏風的標準尺寸約為170公分高,360公分寬。人們可以根據季節或因應特殊的節慶或儀式,使用不同風格、圖樣的屏風以營造多樣的空間裝飾。同時,日本的屏風因具有高度藝術性,也被作為致贈外國的禮物。

圖5 和紙絞鍊構造。圖引自《屏風絵の成立と展開 日本屏風絵集成/第一巻》,東京:講談社,1981年,頁110。

《宋史.日本傳》中記載,984年初,宋太宗召見了日本僧人奝然(938-1016)一行;奝然回到日本二年多以後,在988年2月,又遣其弟子嘉因等人來華,並帶來包括「倭畫屏風一雙」等眾多禮品。而《宣和畫譜》(成書於1120年)也提到了日本繪畫與屏風:

「日本國⋯⋯有畫不知姓名,傳寫其國風物山水小景,設色甚重,多用金碧。考其真未必有此。第欲綵繪粲然以取觀美也⋯⋯其後再遣弟子奉表穪賀,進金塵硯,鹿毛筆,倭畫屏風。今御府所藏三:海山風景圖一,風俗圖二。」

可見宋人眼中的日本繪畫,強調金碧的視覺美感與裝飾性。雖然入藏宋代內府的「倭畫屏風」,已無法得知其面貌;但若依《宣和畫譜》的描述,或許可舉出現今留存的大和繪屏風。15世紀的〈日月四季花鳥圖屏風〉(圖6)描繪了晝夜、四季交替的景象:右面屏風繪有櫻花、柳樹、太陽與雉鳥;左面屏風繪有松、楓、荻花、白菊與雙鹿,上懸一彎明月;這些景物皆是平安時代以來常見於大和繪的題材。整體畫面布滿大小、疏密不一的金銀箔;太陽與彎月更是罕見地以金屬片嵌貼而成,依稀可想見當年的燦爛光輝。

圖6 室町時代15世紀〈日月四季花鳥圖屏風〉,六曲一雙,紙本著色,各面140×308.2公分,出光美術館藏。圖引自サントリー美術館編,《BIOMBO 屏風 日本の美》,東京:日本經濟新聞社,2007年,頁56-57。

此外,金屏風在室町時代的朝貢品中格外受到重視。室町幕府的三代將軍足利義滿,為了建立正式的日中外交關係,自應永八年(1401)開始派遣使節入明,共計遣使19回;進貢給明代皇帝的貢品中,除了1493年的第15次遣明船,每次皆上貢「金屏風三雙」。狩野元信的〈四季花鳥圖屏風〉(圖7),便讓人聯想到戰國諸侯大內義隆(1507-1551)為了進獻明代皇帝,而委託狩野元信所繪製的金屏風,並指定花鳥題材包括「鶴、龜、松、竹、鴛鴦、鴨、小鳥」。狩野派以金地為整體背景、搭配著色景物的畫風,一直延續至近世;隨著各繪畫流派的風格發展,屏風畫成為日本繪畫重要的表現形式。

圖7 日本重要文化財 狩野元信1549年作〈四季花鳥圖屏風〉,六曲一雙,紙本金地著色,各面162.9×359.6公分,白鶴美術館藏。圖引自サントリー美術館編,《BIOMBO 屏風 日本の美》,東京:日本經濟新聞社,2007年,頁64-65。
圖7 日本重要文化財 狩野元信1549年作〈四季花鳥圖屏風〉,六曲一雙,紙本金地著色,各面162.9×359.6公分,白鶴美術館藏。圖引自サントリー美術館編,《BIOMBO 屏風 日本の美》,東京:日本經濟新聞社,2007年,頁64-65。

中國屏風的改裝與工藝表現

相較於日本大量傳世的屏風畫作,中國屏風實物稀少,並非中國不流行屏風,而是保持屏風形式的中國書畫,傳世寥寥。在北宋宮廷,歐陽修(1007-1072)任職翰林學士期間(1054-1060),院中陳列過董羽(活動於10世紀,南唐人)、巨然(活動於10世紀中後)、燕肅(961-1040)、易元吉(活動於11世紀中後)的屏風畫。郭熙也多有繪製屏風、壁畫的紀錄:《林泉高致》中,提到了郭熙在玉堂、睿思殿等處的屏風創作紀錄;蘇軾、蘇轍也曾見過郭熙所作的山水屏風,繪有春江曉景、崩崖斷壑、枯松野葛等景致。也有學者推論,流傳至今的郭熙〈早春圖〉雖為立軸裝裱,但原先有可能為座屏或是二曲、四曲的折屏形式。

今所見較多屏風實物為清宮舊藏,如北京故宮所藏順治朝的書法圍屏;圍屏的題字內容包括皇帝御書、大臣的頌聖詩文,也有皇子、皇孫為皇帝所作的祝壽詩句等。另一方面,仍保有屏風形式的清代畫作,實為數不多。京都國立博物館所藏的〈樓閣山水圖屏風〉(圖可見《典藏.古美術》388期〈揚州的繁榮與藝術──京都國立博物館展出袁江、王雲繪〈樓閣山水圖屏風〉〉,頁62-63)是一對八曲圍屏,屏心的金箋山水,開闊壯麗,由清代中期專擅樓閣山水的袁江(1662-1735)所作(另一面為王雲所作)。此作保留了清代的屏風裝裱,極為珍貴。袁江、袁耀目前傳世不少通景屏形式的畫作,可推測應是將原本圍屏屏心的畫作取下,改為便於保存收納的立軸。類似的情形亦可見於〈胤禛圍屏美人圖〉(北京故宮藏)的12張宮廷美人絹本畫;根據內務府的檔案記載,此組畫被認為是在雍正十年(1732)從圓明園深柳讀書堂圍屏上拆下保存的。由此可見,許多原先裝裱在屏風的畫作,由於種種原因,或經久消耗,或改為軸裝,以致不易見到原有的屏風形式。

明代繪畫中多出現屏風的場景,可知明人於生活場景中多使用屏風。〈明人十八學士圖〉(棋)(圖8),對弈、觀棋的人物身後,畫有大型八曲折屏;屏風整體繪仿米家山水,濃淡墨色點出圓狀山峰,雲漫山腰,叢樹朦朧,茅舍隱現。另為了使屏風更牢靠,在屏板下緣安裝有漢白石礎座;據說將屏板安裝在石礎上的方式,由唐宋時期一直沿用到明代。

圖8 〈明人十八學士圖〉(棋)局部,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國立故宮博物院Open Data

杜堇〈玩古圖〉(圖9)除了描寫文士鑑賞古器物,還繪有兩件不同形制的屏風:畫中主角身後設有大型座屏,屏心繪雲水波濤,屏框鏤雕寶相花紋;底座兩側有立柱,前後有站牙及抱鼓相互抵夾,可以分開屏框與底座。右上區塊的仕女後方的山水屏風,應為折屏形式,屏心繪減筆水墨山水。〈玩古圖〉屬雙絹拼接而成的巨幅,因格局方正,推測原畫可能曾被裱裝為座屏,後來才改裝為立軸。

圖9 明 杜堇〈玩古圖〉局部,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國立故宮博物院Open Data

相對於著重繪畫表現的日本屏風,明清時期的屏風往往讓人驚嘆其高超的工藝水準與講究的材質用料。不僅於〈玩古圖〉中見到了兩種不同材質、形制的屏風,文震亨《長物志.屏》條提到:「屏風之制最古,以大理石鑲下座精細者為貴,次則祁陽石,又次則花蘂石。⋯⋯若紙糊及圍屏、木屏,俱不入品。」而現存明代傳世品以木製、漆製為多,紙絹屏風極少見。

到了清代,豐富多彩的各種手工技藝應用在屏風的製作上,更讓清代的屏風藝術進入了鼎盛時期,尤以乾隆時期為盛;包括北京的琺瑯、廣州的牙雕、蘇州的刺繡、揚州的剔紅等都是當時有名的工藝品項,皆被用於屏風的製作。清代盛行以多扇圍屏為祝壽賀禮,例如清早期〈黑漆款彩人物圍屏〉(圖10),一組兩面,每面12扇,木胎髹黑漆,屏心正、背面以款彩飾通景畫。其中一面描繪郭子儀祝壽圖,雕填彩繪樹木、樓臺、人物、彩雲及兩面帥旗;另一面為群仙賀壽圖,背面飾百鳥朝鳳。可見清代屏風華麗多樣的工藝表現。

圖10 清早期〈黑漆款彩人物圍屏〉,木胎髹黑漆,各面323.5×600公分,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圖引自胡德生主編《故宮屏風圖典》,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15年,頁112-113、116-117。
圖10 清早期〈黑漆款彩人物圍屏〉,木胎髹黑漆,各面323.5×600公分,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圖引自胡德生主編《故宮屏風圖典》,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15年,頁112-113、116-117。

參考書目及延伸閱讀:

楊泓《逝去的風韻:楊泓談文物》,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

胡德生主編《故宮屏風圖典》,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15年。

巫鴻主編《物繪同源:中國古代的屏與畫》,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21年。

東京國立博物館編,《室町時代の屏風絵》,東京:東京國立博物館,1989年。

サントリー美術館編,《BIOMBO 屏風 日本の美》,東京:日本経済新聞社,2007年。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401期〈宜上屏風張座隅──中日的屏風小史〉,作者:鄭涵云(國立故宮博物院南院處助理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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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涵云( 1篇 )

國立故宮博物院南院處助理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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