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在上期專欄曾提及好萊塢於冷戰後期,如何透過其娛樂電影折射美國的國際關係及國際想像。隨著近日國際局勢砲聲隆隆,本期專欄對此主題的討論也即將進入深水區:也就是美國如何透過電影想像及折射其與俄、中之間的關係。但一切的討論似乎還是必須要先回到「後越戰」這個主題:席維斯.史特龍(Sylvester Stallone)於1982年主演的《第一滴血》(First Blood)講述了因越戰而造成心理創傷的主角藍波(John Rambo),如何將美國的鄉村林地轉化為越戰式地獄場景。
但「藍波」系列電影似乎早已嗅到了雷根(Ronald Reagan)時代的政治氣氛變化,1985年發行的《第一滴血2》(Rambo: First Blood Part II)不再試圖重提後越戰創傷的黑暗陰影。藍波在此以單兵作戰之姿挺進電影上映時仍相對封閉的淪陷越南,並嘗試救出身陷敵後的被俘美軍。其實在《第一滴血2》中,我們已可見到俄軍軍官和俄軍軍械在電影中出現的身影。1988年的《第一滴血3》(Rambo III)更是延續這種「藍波出任務」的敘事,電影中的藍波一人抵禦千軍萬馬,前往阿富汗協助反抗軍對抗入侵的蘇聯紅軍。

電影中接頭的阿富汗戰士穆沙(Mousa)對藍波說:「這就是阿富汗…亞歷山大大帝曾嘗試征服這個國家…接著是成吉思汗和英國,現在則是俄國。但阿富汗人努力戰鬥,他們從不被打敗。」每次想起這部電影便不勝唏噓,當時在影廳中吃著爆米花的觀眾們一定沒料想到13年後的2001年,紐約會遭受來自阿富汗戰士的襲擊。而33年之後的2021年,隨著美軍完全自阿富汗撤出,穆沙所象徵的塔利班戰士則再次統治阿富汗至今。

從美蘇蜜月期到風雨再起
俗話說一個巴掌打不響:若說鐵幕的崩解和雷根的政策有關,則蘇聯最後一任領導人戈巴契夫(Mikhail Gorbachev)則適切的扮演另一位主角。1985年後,美蘇嘗試融冰的外交政策也開始反映於當時的美國娛樂電影之中。1985年上映的喜劇電影《要蘇聯吃癟》(Spies like Us),其直白的中文翻譯具體反映了電影內容。片中兩位主角被空投至蘇聯於中亞地區的邊境,但這兩位美國搞笑間諜卻在片尾與蘇聯美女軍官一起參與核武裁軍會議。而就在蘇聯國祚壽終正寢之後的初期,此種美俄和樂融融的場景亦可見於《金牌警校軍:莫斯科任務》(Police Academy: Mission to Moscow)。

身為長銷嬉鬧電影《金牌警校軍》系列的第七部電影,拍攝於1994年,內容強調冷戰結束之後美俄兩地的警校交流。內容雖然笑料百出,但重點多半著重在教化觀眾「我們」和「他們」並沒有太大的不同。好萊塢似乎嘗試透過娛樂電影,在改變美國普羅大眾對於俄國人的觀點。阿諾(Arnold Schwarzenegger)曾於1988年在警匪電影《魔鬼紅星》(Red Heat)中飾演不苟言笑的蘇聯警官伊凡.丹寇(Ivan Danko),該片不僅可視為《莫斯科任務》的嚴肅版前傳,亦有某種和《黑雨》(Black Rain)劇情結構十分相似的即視感。相較當下克林姆林宮與西方世界劍拔弩張的場景,回顧這些電影令人感到十分荒謬。
然而比起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在1992年正式出版的「歷史終結論」,好萊塢電影對於俄國的可能未來似乎比起當時主流學者更具備了一些洞見。1990年代可說已完全美國化的龐德電影,於1995年推出了皮爾斯.布洛斯南(Pierce Brosnan)系列的第一部龐德電影《黃金眼》(GoldenEye),該片劇情將目光轉向內部早已充斥野心軍頭的後冷戰俄國,卻仍手握足以毀滅世界的秘密武器。1997年由方基墨(Val Kilmer)主演的《神鬼至尊》(The Saint),老早便預言了俄國會誕生結合寡頭財閥力量的民粹型政治人物。1998年的《戰略高手》(Out of Sight)更是直指俄國核武管制的問題:該片認為此種到處於黑市流竄的致命武器,遲早會成為拿來攻擊美國本土的武力。

今日回頭觀察1990年代末的好萊塢電影,會發現不少電影展現出超越那個時代的觀察視角。1998年發行的《緊急動員》(The Siege)是最早將「美國的敵人」設定為伊斯蘭激進組織的劇本之一,電影中的主角不但一直處於腹背受敵的狀態,戰爭場景也早已不是遙遠的阿富汗、而是美國本土的日常街道。但《緊急動員》一劇中不僅描繪伊斯蘭激進組織的非理性攻擊,同時也暗示美國軍方亦樂於借此機會擴權。可惜的是2001年的911事件並未像是電影所描繪的一般,由丹佐.華盛頓(Denzel Washington)等人所扮演的英雄們剛正不阿地阻止了恐攻並同時避免美國動用國家力量進行權力的擴張。

1990年代另一部值得一提的非主流政治先知電影,為麥克.摩爾(Michael Moore)於1995年所執導的《反轉加拿大》(Canadian Bacon)。故事以荒謬劇的形式描述冷戰結束之後的美國再也沒有可以對抗的敵人,往日的死對頭俄國人在電影中似乎比起與美國對抗,更熱衷於享用肯德基全家餐。在「天下無敵」的尷尬處境之中,美國人決定對抗一個自古以來便存在於北方的強大鄰居:加拿大。但這種有趣的荒謬劇形式似乎在911事件之後就被多如牛毛的反恐戰爭電影所淹沒,從2000年代中到2010年代,美國英雄不是在索馬利亞死裡逃生,就是在巴格達拆除恐攻炸彈。這些電影共同的特色是以一種悲情英雄的形式取代藍波式的熱血,在寫實色彩中聆聽著世界各地清真寺宣禮塔的叫拜聲,但最總是沒給出任何道德上的判斷及價值,彷彿是在沙丘世界中無止盡的尤里西斯旅程。
身軀模糊的中國與多極政治時代的到來
冷戰結束前後,好萊塢電影對於中國題材似乎相對缺乏興趣。除了貝托魯齊(Bernardo Bertolucci)導演其奇觀式的《末代皇帝》(The Last Emperor)標示了某種「改革開放」的可能性外,中國似乎一直在好萊塢電影製片的視角之外。但1997年卻成為了某個重要的特殊年份,在香港回歸中國的這一年,好萊塢一口氣推出了四部和中國有著密切關係的電影。其中兩部與圖博有關的題材《達賴的一生》(Kundun)及《火線大逃亡:西藏七年》(Seven Years in Tibet),為西方觀眾書寫了圖博現代史入門,並藉此暗示了香港的未來。長期與美國流亡藏人組織及社群極為親密的李察基爾(Richard Gere),不在意該片對其未來星途的影響,仍堅持拍攝諷刺中國官場腐敗及冤獄盛行的《紅色角落》(Red Corner)。但關於批判中國社會或歷史的電影,在2000年代之後也許與美國外交政策的轉向有關,更可能受到中國市場及資本日漸增加的影響,這類作品幾乎已在21世紀好萊塢影史中絕跡。

皮爾斯.布洛斯南的第二部龐德電影《明日帝國》(Tomorrow Never Dies)則展現了另一種觀點:在《明日帝國》的世界觀中,邪惡第三者(歐洲媒體巨頭)企圖挑撥離間中英關係。英國和中國探員雖不是最佳搭檔,但在暫時的共同利益驅使下不僅可合作打擊敵人,還能來段短暫的一夜情。有趣的是,《明日帝國》中的中國探員和1992年香港電影《警察故事III超級警察》(Police Story 3: Super Cop)裡的中國公安,皆由馬來西亞巨星楊紫瓊(Michelle Yeoh)所扮演。
當中國的身影在好萊塢電影中再次出現時,反而可見於2010年代反映歐巴馬(Barack Obama)時代多極主義的電影之中。讓我們先回顧1990年代的災難片,當時不論是外星人入侵還是隕石撞地球,「太空威脅」視角在冷戰結束之後再次成為娛樂電影的主流題材。1996年的《ID4星際終結者》(Independence Day)其英文片名便完全體現美國愛國主義:在眾合國的獨立紀念日,美國總統與紅脖鄉巴佬攜手團結全人類,終結了外星人的恐怖入侵行動。1998年的《世界末日》(Armageddon)則不免俗地透過另一群美國鄉巴佬鑽油工人來拯救地球:此種「平凡美國人」也能拯救世界的劇情,具體而微地呈現了後冷戰美國的樂觀氣氛。
這種樂觀氣氛與和片名同年發行的《2012》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在該電影中,美國不再是領導世界的唯一道德領袖。正如同電影中每個強權都擁有一艘方舟,先不論這個設定是否符合人口比例原則,但這部電影似乎比起1990年代的末日電影更加黑暗。不同於1990年代所強調的「匹夫之勇」亦能拯救世界,《2012》則是一部關於強權和金權交織的黑色電影。在優先登船的阿拉伯皇室以及用人海戰術全力支援人類存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外,平凡美國家庭似乎只能努力地掙扎逃生,並在絕望中尋找登船存活的任何一絲希望。
爆米花電影中的臺灣,與大有可為的未來影史
在說完了一圈好萊塢電影中的各強國形象後,回過頭來我們會發現在好萊塢電影中,直到強調異國風情的《露西》(Lucy)之前,臺灣的形象通常十分模糊。勉強在腦海中搜尋後,我只想起了《世界末日》之中俄國太空員大喊:「All made in Taiwan!」並朝一堆廢鐵狠狠砸幾下之後,太空船便起死回生了(對於臺灣的航太製造業也協助拯救全人類,筆者亦感到與有榮焉)。喜劇電影《大製騙家》(Bowfinger)最終則是前往臺灣拍攝三線電影,由艾迪.墨菲(Eddie Murphy)飾演的主角前往「假貨忍者軍團」(Fake Purse Ninjas)的總部踢館,身為臺灣觀眾被婊到苦笑不得。
筆者認為臺灣作為古、今兩場冷戰的重要節點,且作為全球幾大強權犬牙交錯之地,永遠不缺精彩的故事題材。反而是近年法國電影《解密風暴》(L’Enquête,2014)曾提及拉法葉艦案,電影中的主要拍攝地點雖然都在歐陸,卻也成功表現出1990年代臺北街頭那種諜影重重的氣氛。另外,相對早已不知在街頭飛車競逐多少次的倫敦、柏林、莫斯科、紐約和香港,也許滿街名貴跑車趴趴走的大臺北,或許才是更適合唐老大(Dominic Toretto)急速狂飆的新地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