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2日香港蘇富比「岡田美術館藏亞洲藝術珍品」舉槌，成為2025年焦點。是次拍賣，蘇富比作出以下特別聲明：「物品由法院指定接管Okada Fine Art Limited股份之接管人的代理人，根據香港高等法院於2023年10月24日簽發的法院命令，以及香港高等法院於2025年4月29日簽發的法院命令，委託給我們出售。」岡田美術館主人岡田和生近年來財務狀況四面楚歌，一說拍賣所得將支付之前官司未付之律師費用。
岡田美術館的案例並非孤例。當藝術收藏不再僅是審美的對象，而成為巨額「資產」時，在家族傳承、債務清償或司法介入的過程中，往往伴隨著傳奇故事般的博弈。回望中港臺的收藏史，類似的豪門恩怨與法律攻防早已屢見不鮮。
國泰美術館藏品法拍：藝術品作為資產的一種
國泰美術館成立於1977年，創辦人蔡辰男（1940－）為國泰集團蔡萬春之長子，同為知名企業家，更曾為臺灣首富。除了事業版圖雄大，他的收藏亦是首屈一指。蔡辰男是臺灣最早投入收藏的企業家之一，投入收藏的時機點正好是中國文革時期，大批文物透過各種管道流出，正好入了蔡辰男的囊中。
蔡辰男不僅為私藏，更是慷慨分享。他成立的國泰美術館曾是臺灣私人收藏規模最大的機構，在「十信案」前便捐贈國立故宮博物院47件近現代書畫，1983年年底更捐贈臺北市立美術館近百件中國近現代書畫精品，並舉辦「蔡辰男作品捐贈展」。
1985年，臺北市第十信用合作社（簡稱十信）理事主席，亦是蔡辰男的弟弟蔡辰洲因超貸放款進行資金操作，大量的超貸行為讓放款總額高達新臺幣154億元，超過存款總額102％，引起金融監管機關的調查。而在媒體報導之後，民眾恐慌性提款造成擠兌潮，連帶影響了其他銀行的穩定。1985年2月臺灣合作金庫接管十信，並清算調查，蔡辰洲因違法行為被逮補。蔡辰男與蔡辰洲為血親，且其管理的國泰信託因與蔡辰洲名下公司有大筆資金往來，因此誰要求？蔡辰男以私人資產抵押償還約新臺幣150億元的債務。
當時蔡辰男除了將名下產業如來來飯店（今喜來登飯店）、來來百貸轉手求現，國泰美術館的數千件藏品則全數抵押給政府指定的接管機構中央存款保險公司，作為擔保品。這是臺灣金融史上，第一次將藝術收藏品視作有價資產作為擔保的例子。
蔡辰男收藏進入中央存款保險公司後，並未第一時間變賣，直至2010年，中央存款保險公司為了清理舊欠債務才決定將這批抵押品變現。2011年，這批蔡辰男的抵押品包含1864件書畫及304件器物，由國立故宮博物院購藏了全數書畫及51組件的器物，故宮之後則由國立歷史博物館選購。最後則交由臺北宇珍拍賣公司進行「慶豐銀行珍藏專拍」。其成交最高者為清乾隆〈青玉螭龍玉璽〉，印文為「乾隆御覽之寶」，成交價為新臺幣4.825億元，創下玉璽類的世界紀錄。該專場亦為臺灣拍賣史上最高成交紀錄，總成交額為新臺幣8.194億元。
王季遷AB遺囑，纏訟15年終判定
知名鑑藏家、畫家王季遷身後也因為其藏畫而有不小風波。王季遷在世時被譽為中國境外最大的中國收藏家，其收藏價值超過6000萬美元。王季遷於2003年過世後，其子王守昆與女兒王嫺歌各持一份遺囑，兄妹對簿公堂。兩人都曾於不同時間點擔任父親的藏品與作品的經紀人。王嫺歌版遺囑立於2000年 ，王守昆版則立於2003年，王嫺歌版中以王守昆與王嫺歌各占35％的遺產；王守昆版則指定自己及其子為繼承人，且聲稱因王季遷發現王嫺歌私下將藏品轉移自己名下，而剝奪她的繼承權。兩人分別指控對方欺騙及詐騙父親的藏品，官司纏訟十餘年。
而在訴訟其間，又發生了〈朝元仙仗圖〉的竊盜疑雲。〈朝元仙仗圖〉是王季遷收藏中最為知名者之一，一是由於王季遷收藏此畫時頗具傳奇性，二是在王季遷晚年時，希望能將藏品回歸故里，先後與兩岸故宮博物院交涉，但皆未能如願入藏故宮。而後接觸的私人藏家也因種種因素未能釋出，因此留於自身傳家。2005年，家屬決定遵照父親遺願，將此卷捐贈上海博物館。由於捐贈審核需要時間，此畫便存放於交通銀行第一支行保險箱中，由王嫺歌與王守昆之子王義強各持一把鑰匙，兩把合併才能開啟。然而於2008年市場上卻有風聲傳出見到了〈朝元仙仗圖〉真蹟，王嫺歌回到上海開啟保險箱一看，驚覺畫作為偽作！王嫺歌與王義強各執一詞，控訴對方盜取了〈朝元仙仗圖〉。然而，此案由於種種原因於中美二地皆未立案，〈朝元仙仗圖〉至今仍下落不明，成為這場爭產案中最大的懸念。
儘管名蹟去向成謎，但關於遺囑效力的訴訟仍曠日費時，官司直至2018年底，才由紐約代理法院認為王守昆所執遺囑立於王季遷晚年神智不清之時，因此判決王嫺歌勝訴，由她擔任王季遷遺產的執行人。王守昆與王義強父子不服此判決結果，聲稱仍會上訴。而王嫺歌亦表示，由於官司訴訟與藏品去向風波，這批遺產價值已貶至200萬美元，且聲稱這批遺產將被國稅局追討2000萬美金的遺產稅。
梅雲堂藏畫，拍賣後仍有分產爭議
同為藝術品作為遺產的風波尚有香港梅雲堂。主人高嶺梅、詹雲白夫妻感情甚篤，交誼深厚，其堂號「梅雲堂」便是由夫妻兩人之名各取一字而成。夫妻兩人與畫家張大千交誼深厚，獲贈不少大千作品。
高嶺梅夫妻育有11位兒女，在夫妻兩人先後過世後，梅雲堂藏畫遂成遺產。家族內部初步的協議便是將這些畫作委託拍賣，所得收益由子女平分。2011年，由香港蘇富比舉辦的「梅雲堂藏張大千畫」專場獲得了空前的成功，該專場總成交額達6.8億港元，成交最高的作品為〈嘉耦圖〉，創下當時張大千作品的最高畫價1.9億港元。
然而看似公平的拍賣均分依舊在日後引來兄弟之間的不滿。據2013年5月30日的《東方日報》報導，在香港蘇富比為梅雲堂舉辦的第二場專拍「梅雲堂藏張大千畫─金針傳法立宗風」前夕，高嶺梅二子高仲奇對八弟高鈐提出訴訟，聲稱父母離世前，曾表示會將財產平分予諸名子女。先前於2005年時，手足之間已因物業使用權利而狀告法庭，當時眾人於庭外和解達成協議：高氏夫婦的遺產，包含物業以及梅雲堂藏畫，應平均分配受益人。由於高鈐為律師，基於手足情誼而被委任為代理人。
高仲奇不滿分配情況，在2013年的訴狀中提出，「梅雲堂藏張大千畫」專場在香港蘇富比拍賣，扣除手續費後共得6.26億港元，但自己只分得2284萬港元；且高鈐拒絕透露手上仍有多少畫作，亦拒絕交出帳目查驗。要求法庭取消被告代理人的身分，高仲奇要求被告交出所有畫作及拍賣的完整賬目，並禁止他再出售任何畫作，以及就其損失作出賠償。高鈐則辯稱因案件複雜，向法院申請延遲提交答辯書。案件目前仍未有定案。2013年5月「梅雲堂藏張大千畫─金針傳法立宗風」如期上拍25件作品，總成交額達3.3億港元。
季羨林收藏，公益捐贈是否無法收回？
除了家族內部的爭產，涉及「公益捐贈」的資產認定，同樣有著爭議案件。
中國國學大師季羨林（1911－2011）於2011年於北京大學簽署協議，將個人收藏字畫捐贈北大。協議書中載明約定，季羡林個人所藏的書籍、著作、手稿、照片、古今字畫以及其他物品捐贈給北京大學。捐贈清單於2002年3月1日以前交付，捐贈品將分批分期移交指定的北京大學圖書館，直到協議所列各項全部贈品移交完畢。
然而，2008年先有季羨林捐贈被盜賣傳言，又有2009年季羨林故居遭人偷竊一案；前者由北大出面澄清捐贈文物並未流入市場，後者則以被法院以竊盜罪判決定讞。
2012年，與季羨林已分隔十多年之子季承出面，拿出2008年12月5日季羡林的一份手書聲明，內容為季羡林本人已經捐贈北大120萬元，將不再捐贈、及原在圖書館的書籍文物僅請北大代為保存，並非全部捐贈的說明。季承另有一份父親季羨林全權委託處理相關事務的委託書，聲稱父親將收藏事宜授權自己處理，要求北大退回季羨林捐贈的577件字畫及文物（價值粗估人民幣破億）。在經多次協商未果，遂於2012年6月14日將此案告至法院，要求返還珍貴文物共649件。2012年8月3日，此案正式成立。
2016年一審宣判，北京市第一中級法院認為，季羨林之子季承無權撤銷其父生前與北大簽署的捐贈協議。季承作為季羡林全權委託的受託人雖然有權利提起本案訴訟，但因季羡林與北京大學簽訂的捐贈協議已然成立並合法有效，且屬於公益性質的捐贈，即便本人亦不能撤銷。2017年二審維持原判。
藝術收藏光鮮亮麗的背後，是諸多權益的複雜交錯。當藝術品被視為巨額財富的載體，如何妥善規劃傳承、釐清產權與稅務，或許是每一位藏家在鑑賞文物之外，必須修習的另一門必修課。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400期〈收藏背後的權益交錯──法拍、爭產與公益捐贈的司法案件〉，作者：李思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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