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近卌年來，討論《人間》雜誌寫作內容者不在少數，卻較少針對雜誌視覺與攝影的研究，這也強化了策展人蘇盈龍與法國重量級攝影學者米榭爾・費佐（Michel Frizot，以下簡稱費佐）策劃此展的決心。從1985到1989年間，《人間》雜誌發行了47期雜誌，一共收錄了5,497張圖像，包括國內外196位攝影家的影像作品。策展人蘇盈龍強調在籌備展覽的過程中，「部分攝影家或已離開創作現場，也面臨底片佚失、幻燈片損毀等情形。」其中，列席參加講座的殿淨法師（俗名張詠捷）也因為數次改名，直到去年才成功取得聯繫，基於以上種種原因，這也是為何最終在196位攝影家中只挑選出12位——阮義忠、林柏樑、林義祥、侯聰慧、梁國龍、張詠捷、廖嘉展、蔡明德、蔡雅琴、顏新珠、關曉榮、鐘俊陞參展。
多元題材示現《人間》關懷
一進入北師美術館二樓明亮挑高的展場，右手邊即是阮義忠錯落排列的數位輸出影像，或經裝裱，或以雜誌原版面形式呈現，阮義忠在加入《人間》雜誌前就已經是有高知名度的攝影家，並且是少數為單一影像作品命名者：從《目擊》在半空中睜大的巨眼，到鶴立雞群，傲視群眾的《超人》，他以詩意文字作為影像註腳，給觀者充分的想像空間；左手邊則是蔡明德的訪談錄像（以下錄像均為策展團隊針對攝影家的訪談拍攝）與攝影作品，有登上《人間》雜誌第7期封面，同時被選為展覽主視覺的精神病患買主生「雙手伸出囚室洞口」的畫面。展場中央以展示櫃完整呈現《人間》雜誌47期刊物，並提供12本不同期數供民眾翻閱。沿著長桌走到盡頭，緊鄰阮義忠錄像的，是林義祥〈人間次文化——「招貼文化」解讀〉的雜誌內頁輸出影像，左手邊則是關曉榮鏡頭下的達悟族人生活，以及林柏樑彩色的矮靈祭與板橋林家花園紀錄，可與其正對面的錄像一同觀賞。
拾級而上，映入眼簾的是廖嘉展拍攝的豬公以及他和妻子顏新珠的錄像，顏新珠拍攝的白化症兒童笑顏，與蔡明德珍藏印樣的展示櫃相望，一旁展示著梁國龍採用6×6公分方形底片，以哈蘇相機（Hasselblad）拍攝的百歲人瑞，不論背景簡約或日常，都呈現出長者生命的莊嚴份量。緊接著是張詠捷錄像與多氯聯苯中毒的受害者肖像、侯聰慧的卡拉OK與拆船廠紀錄、蔡雅琴的兒童愁容，以及鐘俊陞的社會運動影像。展場最後以修長的展櫃向觀眾介紹「人間世界報導名作選讀」中，包含安德烈・柯特茲（André Kertész）在內的5位國際攝影名家。
初訪本展，很可能驚訝於展覽內容的豐富多元，對此策展人蘇盈龍在開幕講座中也提供了解答：「 在選擇作品其實我們要考慮到的不是主題——因為如果我全部都選擇同一主題，比如說都是環境污染，或都是原住民，那它就不是一個《人間》的展覽，它變成是一個原住民的展覽、或是環境污染的展覽。」至於為何鎖定《人間》這樣一本內容多元的雜誌？必須回溯到2017年與費佐老師籌備臺北市立美術館的「布列松在中國：1948-1949/ 1958」(2020) 特展時，意識到亨利・卡蒂埃-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拍攝這批照片當時身處於中國，必須藉由電報跟郵寄的方式，把照片寄回紐約，再從紐約發給各大媒體，也就是說長期以來，報章雜誌是最先將這些影像傳遞給大眾的媒介。他因此反身思考，假想以臺灣為主體來思考，是否有任何媒體具有同等力量、吸引目光的紀實影像？《人間》雜誌率先浮現於腦海之中。
《人間》的創立緣起
若要探究《人間》的核心本質，不得不談美國攝影師尤金・史密斯（W. Eugene Smith，以下簡稱史密斯）對陳映真的啟發，這段淵源可追溯至1983年，作家聶華苓邀請陳映真赴美參加愛荷華大學（The University of Iowa）國際寫作計畫（The International Writing Program, IWP）。1960年「雷震案」爆發時擔任《自由中國》文學編輯的聶華苓，堅信文學應當超越黨派，並且邀請不同意識形態背景的作家在中立的「愛荷華」交流，在此陳映真不僅結識了來自異地，但同樣自由受到限制的作家，更是初次接觸到史密斯1970年代初關於日本水俣病悲劇等報導社會底層與弱勢關懷的攝影，這些攝影作品清一色以黑白呈現，強烈的對比更能凸顯生命困境的立體層次與議題的力道，在文學與攝影影像的雙重衝擊下，迸發了陳映真創辦《人間》雜誌的契機。
五位攝影家的回望
《人間》的敘事廣度與厚度，除了奠基於陳映真的見地之外，也要歸功於眾多攝影家與撰稿者，若能以 「知人論世」的態度直面其中攝影家，不失為親近《人間》報導攝影的一條捷徑。2025年12月20日的開幕講座由攝影學者陳佳琦主持，邀請到林柏樑、林義祥、張詠捷、關曉榮、鐘俊陞等5位攝影家以及策展人蘇盈龍現場分享。其中，鐘俊陞早在創刊前已結識陳映真，並在《人間》停刊後，持續與陳映真共事直至2006年；林柏樑1986年在高信疆的引介下結識陳映真並加入《人間》，一年半的期間內成為雜誌少數的彩色攝影家；關曉榮雖然未曾直接加入雜誌社正式編制，卻在創刊號就以〈百分之二的希望與奮鬥〉登上封面故事，並一連五期透過系列文章描繪八尺門原住民漁工的處境，從1987到1988年間更是以11篇的篇幅長期刊載蘭嶼所見所聞；張詠捷則是在參加《人間》的暑期培訓時被發掘，受邀加入《人間》雜誌最後5期的工作編制；原來是讀者身份的林義祥則是在1986年以〈人間次文化——「招貼文化」解讀〉與撰文者黃怡配合，刊登了15張獨具美學風格的攝影作品。在場的5位攝影家參與《人間》的因緣殊異，卻都對於紀實影像抱持著過人的熱情與恆心，成為報導中最具感召力量而不可或缺的敘事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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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關曉榮，關注臺灣攝影者必然率先想到其珍貴而全面的蘭嶼影像紀錄，以及八尺門都市原住民漁工之報導攝影。關曉榮曾是恆春當地國中教師，辭去教職後，他到臺北多家報社任職，並長期關注原住民生計與歧視問題，從《人間》雜誌第18期至36期，關曉榮共發表11篇報導，完整記錄了蘭嶼的文化禮俗、生活困頓與核廢料問題。在開幕講座中，關曉榮透露自己對於「影像震撼的啟蒙」，可回溯到以肖像聞名於世的美國攝影師理查・阿維東（Richard Avedon）：「他是一個很市場化、以拍攝時尚攝影著名的攝影師，但從他拍父親瀕危的肖像照裡面，又看到他作為人、父與子之間一些非常深刻的感情。」並以「震耳欲聾」形容「人類一家」（The Family of Man）攝影展的「影像聲量」。談啟蒙之餘，關曉榮繼續與觀眾分享〈百分之二的希望與奮鬥〉的背景，原來當時北上的阿美族人除了擔任漁工，另外就是從事礦業，當時全臺人口中原住民僅占2%，但死亡率過半的海山煤礦礦工中卻有半數盡是阿美族族人，更加激發了他記錄、揭示原住民困境的使命感。
鐘俊陞因拍攝抗日作家楊逵的身影而受到攝影界注意，引介之下輾轉到左翼雜誌《夏潮》任職，而與當時身為《夏潮》核心骨幹的陳映真相識。從1983年進入《人間》籌備團隊，至雜誌結束後，鐘俊陞仍繼續留在人間出版社，直到陳映真於2006年6月移居北京為止，是列席的攝影家中，與陳映真共事時間最長、牽涉層面最廣者， 「陳映真不曉得為什麼覺得他跟我兩個人比較對眼，所以呢，常常交給我一些編採之外額外的工作，因此我的頭銜也常常被換來換去。」他也在開幕講座中娓娓道來拍攝木柵動物園的原委，起初為探查山產店收購違法獵捕動物的事跡，走訪宜蘭龍潭，沿途搭訕路人，才結識了參與木柵動物園建設的泰雅族人，「 一路上聊，他們發現其實我對臺灣的少數民族的認識、這方面的知識並不少，所以他們慢慢地信任了。」展現出他對於原住民的關懷，更彰顯了他與人建立聯繫、培養信任的特質。
林柏樑透過《人間副刊》的美術編輯引介給高信疆後，成為《時報周刊》的特約攝影，到了1986年高信疆成為《人間》總編輯期間也隨之加入，前後待了一年半的時間，共拍攝200張照片，以幻燈片正片輸出製作生氣蓬勃的彩色照片，作為雜誌中少數的非黑白影像，林柏樑自己笑稱「稍微平衡《人間》雜誌一下，不要那麼愁苦。」拍攝題材從賽夏族的矮靈祭到板橋林家花園、明華園演出都令人驚艷，展現多元的視角而非純粹的風景紀錄。
法號「殿淨」的張詠捷在成為法師之前，也是一位足跡遍佈全臺的攝影家；來自澎湖的她最晚加入《人間》正式編制，也是座談列席年紀最輕的一位。因為家中開設當地第一間照片快速沖印館，她從小耳濡目染學習沖印技術，並師從連年在澎湖拍攝的日本攝影師蜂須賀秀夫（Hideo Hachisuka）。她因報名參加《人間》雜誌舉辦的暑期研習課程，且黑白與彩色攝影都獲得該屆的第一名，受到小組老師王菲林的大力推薦後，由李文吉、陸傳傑兩位編輯赴澎湖邀請後加入工作。第一份差事就是拍攝臺灣中部地區多氯聯苯中毒的受害者，而後繼續側寫盲人日常、因房價飛漲而衍生的〈無殼蝸牛自力救濟〉、海洋保育等多元議題，人文與自然關懷兼具，一如講座中所言：「攝影要為人民服務，這是一個信仰，我都一直記在心上。」
林義祥的〈人間次文化——「招貼文化」解讀〉則是以懸掛「雜誌內文版面」原汁原味輸出的形式在本展覽中展出，更加呼應策展人蘇盈龍在開幕講座中強調照片輸出、雜誌掃描都是已經找不到原來的底片與檔案的權宜之計：「報導攝影對我們來講，不是只有作品才叫做報導攝影，當它被印刷在雜誌這個媒介上的時候就已經存在，即使在顏色、畫質上有稍微不一樣，它所呈現的畫面資訊是一樣的。」林義祥作為少數的讀者投稿案例，顯示了《人間》攝影家的多元背景。近卌年後，他已從學校美術教職退休後，繼續以攝影為生活重心，記錄全臺各地的昆蟲。
「來看報導攝影，我們希望把這些攝影者的名字重新提出來，讓他們的每一個人都能夠得到他們的位子，而不是淹沒在人間雜誌裡面。」策展人蘇盈龍的一席話，點出策展動機，讓這些掌握1980年代臺灣時代脈動、洞見社會底層疾苦、反映民間萬象的紀實影像成為主角，邀請新世代的觀眾走入北師美術館，在新聞的瞬息萬變與政治的龐雜糾葛之間另闢蹊徑，不論是阮義忠拍攝矗立人群的超人看板、侯聰慧紀錄的拆船廠勞工身影、梁國龍的百歲人瑞肖像、廖嘉展呈現之飼養祭祀豬公的盲人生活、蔡明德捕捉因精神疾病被囚禁的長者買主生伸出洞口的雙手、蔡雅琴記錄被反鎖在車內的兒童愁容，還是顏新珠鏡頭下白化症小女孩的笑顏，都能看見報導攝影穿透時空限制的後勁與藝術性。
浮生——《人間》中的報導攝影，1985-1989
展期｜2025.12.20-2026.03.01
地點｜北師美術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