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在臺南北區,建於1915年的百年建築「偕行社」近日隨著「弎畫廊」(San Gallery)進駐,重新向大眾敞開。這座原為日本陸軍集會場所的老空間,如今經修復後在當代藝術脈絡中找到新生。
本文作者黃荷雅以畫廊二代、亦以女兒的視角,寫下弎畫廊遷址過程中的點滴:母親於玻璃瓶中潤養的文心蘭、父親為修繕細節的苦惱,伴隨著初秋的氣息。而她則在旁靜觀時間變化,日記式地將家族記憶、空間更迭與藝術養成的過程一一記下。這些日常片刻,呈現了一個家庭長年投入藝術生態的縮影。
藝術與空間皆仰賴時間「潤養」,在百年偕行社與當代弎畫廊之間,展開的是一段如栽種植物般、悉心而長期的耕耘。正如作者所形容:「這個秋天,以偕行社為瓶,弎畫廊為蘭。」如此方能散發滿室芬芳。在弎畫廊新址正式啟用之際,這些文字既捕捉了百年空間的更新,也回應到藝術傳承與家族情感,如何在時間裡慢慢被滋養、生長。

養一瓶秋天——記弎畫廊遷于新址偕行社
七月三日
母親散了一束文心蘭在大口徑的玻璃花瓶裡。
我覺得母親在做的事一直都是如此。添妝、容納、裝盛、傾倒、滿盈,這些詞彙好像都不足以形容,她只是在潤養一瓶美好。文心蘭在瓶內縱橫伸展,溢出不規則的黃,像是數千隻棲宿在枝枒上的蝶。
首次聽到「偕行社」一詞似乎是半年前,當時還是初春,畫廊正在尋覓新址,我想這應該不是一件易事,其實我並不清楚所有在「得標」結果以外的細節。
母親首次領我到「偕行社」時,入口處不甚清楚,大門之後是撲面而來的粉塵,裡頭寬廣得驚人。除去些許刺鼻的油漆味,鼻尖隱隱能嗅到一股木質香。該怎麼說呢,就像是森林入口處飄散著的氤氳該有的氣味。
母親向我介紹每一個隔間未來的規畫,有主要展間、廊道、廁所以及計畫中的咖啡店,彷彿在和我介紹她新買的花瓶適合投入哪種鮮花。她又領我到二樓,腳下是木製的階梯,踩踏之間傳出「嘰──嘰──」,母親解釋這是一種特殊的結構,名為「目鎹」,最初是為了堤防竊盜者。

我驀地想起「空谷足音」這個成語,字面上可以粗略地解釋為:居於空谷之人耳聽足音而感到難得,意指難得的人、事或物。恰巧母親的辦公室便計畫於二樓的和室內,我似乎可以想像母親坐於和室內,聽見「嘰──嘰──」的足音,便能知曉「知音」的到來,使空谷不再空疏,而是盈滿喜愛藝術的音律,或許還會有各色的蝶隨著音律翩翩起舞。
入夏之後,偕行社的修繕工程完工,我又隨著母親去了一回,未進門前,我發現偕行社的外牆竟是黃與灰,正是「弎畫廊」商標的二個顏色,母親說她也未曾發現,我心想或許弎畫廊與偕行社命中注定會相遇吧。葉石濤先生說:「臺南是個適合人們做夢、幹活、戀愛、結婚,悠然過日子的好地方。」而在戀愛中,人們總愛去挖掘自己與戀人的共同點,以彰顯二人緣分的深邃。我想,或許我是出於相同的心理吧。
在此之後,我便著魔般思考著,弎畫廊有何與偕行社的共同之處呢?首先,「弎」一字可與《老子》:「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呼應,而「偕行」則是「一同、一起」之意,似乎「弎」與「偕行」都有著複數、圓滿之意;接著,我又想到畫廊似乎難以「獨行」,畫廊更像是左右牽起藝術家與藏家之手的中間人,「弎」方「偕行」。

七月三日
母親散了一束文心蘭在大口徑的玻璃花瓶裡。
同時,偕行社即將展開裝潢工程,父親擔任裝潢的設計師。如果說母親散了一束文心蘭在花瓶裡,我想父親則是會問道:「文心蘭可以放多久?」或是「這個花瓶好洗嗎?」或許這樣的二人才適合一起養花。
裝潢工程似乎十分艱辛,父親為了「不能落釘」苦惱了許久,「展牆」與「不落釘」幾乎是相悖的存在。但我想他應該還是找到了解方,像是將肺臟內全部的氣體吹入玻璃液般,玻璃液終究會膨脹而形成玻璃瓶的模樣。雖然我還未曾見過玻璃瓶完好的貌態,但想必是「最好清洗」和「最剛好的口徑」的玻璃花瓶。

九月十三日
季夏已過,秋日未來。
我對於畫廊搬遷的記憶也僅止於此。未能親見父親的空玻璃瓶,以及母親散滿的文心蘭,只能從與母親的聊天室中拼湊出些許工程進度。她告訴我,十一月八日將是首展的開幕日。
十一月八日
下午弎時弎分,那時秋天已至。
人們總說秋日是豐收之季,而沒有播又何來收呢?母親潤養了一瓶秋天,並非僅僅養了一年,我想她應該是用盡半輩子去養這麼一瓶,屬於她,也屬於弎畫廊的秋天。
穿過灰和黃的外牆,這個秋天,以偕行社為瓶,弎畫廊為蘭,清透的瓶內,香綠的枝枒飾綴著蝶形的黃,芳馨滿室。
我想那時,知音會踏著跫音而來。
黃蝶,早已起舞。
感謝讀到這裡的你們
寫於二〇二五年九月十三日
獻給我親愛的媽媽。

後記:開瓶
十一月八日
風日清美,黃蝶紛至。
約莫在典禮開始前的二個小時首次踏入裝潢完工的偕行館,父親造的瓶,和母親散下的文心蘭,果然如我預想般契合。卸下行囊後,我提著午餐盒步向一館的休息區,鼻尖隱隱嗅出一縷馨芳。
「今天好像沒什麼木質味呢。」
正當我心下如此思量著,抬眸便見錦簇的桌花遍滿大理石面的白桌,再往裡頭看去,每一盆都各據著自己的一隅,恣然而放。
我尋好自己的一角後,開始將三明治送入口中,陽光從窗外直滲吐司的細孔,彷彿以景為食般,取光作膳。吸收了台南限定的日之精華後,轉頭見陸潔民老師也據著一角,我們開始聊起「藝」這一字。

漢字在文字學中被歸為表音表意字,而從甲骨文來看「藝」一字,沒有艸及云,只有中間的字形。再詳析此字形後的「意」,是一人跪於地栽種植物。我向陸老師說原先我就想把這一個字形緣由寫進上篇文章中,不料撰寫時卻忘了。
我認為「人栽種植物」為「藝」實在是古人非常精妙的智慧。「藝術」這件事在我看來也猶如藝術家在種植自己的植物,而各有各人的風格;此次個展中,徐永旭的種植顯然就像是一個藝匠在自己大型的實驗室裡培養出獨一無二的植栽。展名題為「潤潤」似乎也冥冥中有所呼應,植物確實需要「潤澤」去滋養呀!

我想起《小王子》中描述如何馴養一株玫瑰:須細心培養,為她蓋上玻璃罩遮蔽風雨,然後小狐狸對小王子說:「正因為你在玫瑰上傾注了時間,玫瑰才顯得如此重要(C’est le temps que tu as perdu pour ta rose qui fait ta rose si importante)。」正因為藝術家在自己的植物上傾注心血,藝術品才成為藝術品。我認為這也是藝術之所以無法被生成式人工智慧取代之主因,人類的心血並非以一副平面的塑膠玫瑰可被替換,因為塑膠玫瑰永遠無法散發芳菲。
所謂的芳菲,似乎能夠指稱「風格」,我和陸老師有相同的見地,藝術家「鮮明的風格」絕非一句:「in the style of 〇〇」的指示詞可以超越。而畫廊發掘這樣的風格後,像是進口花商般,也一起開始培養起這花兒,有時提供肥料,有時提供市場時新的趨勢供花匠參考。漸漸地,藏家便會開始嗅到這花兒所散發的暗香,如《小王子》中另一名句:「唯有用心靈看,才能看得真切。最重要的東西,肉眼是看不見的(On ne voit bien qu’avec le cœur. L’essentiel est invisible pour les yeux)。」

我們聊了許久,已近開幕時分。正當起身準備走出休息區時,氣流輕逸,馨香再至。如果說前些日子的「木質香」像是「森林入口處」的氣味,那麼,或許現在已入森林深處,去到了張惠菁老師說的「比霧更深的地方」。
然而,順著秋光,我彷彿能穿透她所說的清霧,那兒有徐永旭的作品,有親朋好友致上的祝賀桌花──那兒是一片由藝術界共同打造的花園。我明白從森林入口到森林深處,需要感謝的人太多,需要銘記的祝福也太多、太多。
我踏出木門的門閥,雙眸迎著光有些刺痛,眼珠轉了轉便見外頭早已集聚賓客。

十一月八日。
風日清美,黃蝶起舞。
感謝大家一同見證了開瓶時刻,感謝所有持續在這片花園耕耘的夥伴。
僅盼此番開瓶,能引入各方馨香。

【弎畫廊・偕行社】 徐永旭《潤潤 lūn-lūn》個展
展期|2025.11.08-12.20
地點|弎畫廊・偕行社(臺南市北區公園南路21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