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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的人、對的時局:《甘露水》無條件捐贈,張家兩代人,見證臺灣的善良與韌性

對的人、對的時局:《甘露水》無條件捐贈,張家兩代人,見證臺灣的善良與韌性

The Right People, in the Right Place, at the Right Time: The Unconditional Donation of “Dew”, Two Generations of the Chang Family, A Witness to Taiwan’s Benevolence and Tenacity
黃土水學習木刻佛雕出身,但在赴日留學後,他接受日本風起雲湧,來自西方的養分。從1915年赴日到1930年病逝,15年的學習與創作,留下許多作品。1931年在臺北中山堂舉辦遺作展時,多達80件,如《水牛群像》、《釋迦出山》、《少女》胸像、《甘露水》等,為臺灣美術史留下經典篇章。而作品的際遇更映照了臺灣百年歷史的滄桑。

「為了《甘露水》作品,我們用兩代人的誠心,等待對的人,對的時局,這一天總算到來了!」

今年4月30日,臺中張士文醫師,面對國藝會董事長林曼麗的到訪,吐露了心聲。身旁的張家老四張士立也說,「我們兩代人的責任,終將放下,從此可以告慰天上父母,晚上也可以安心睡覺了。」 面對研究黃土水可靠團隊的到訪,他們卸下幾十年來的心防,把黃土水國寶作品《甘露水》還返國家。

張士文與張士立是臺中前輩醫師張鴻標的後代。早在1958年,張鴻標因不忍看到《甘露水》被棄置臺中火車站,任人潑灑墨漬,於是聯絡貨運,運回診所,從此與《甘露水》命運綁在一起,前後超過一甲子,苦等了兩代人 使命總算達成。    

《甘露水》是臺灣雕塑家黃土水,於1921年入選日本帝國美術展覽會(簡稱帝展)的作品,迄今正好一百年。黃土水出生在臺灣割讓日本那一年,父親靠著修理三輪拉車,微薄工資養活一家人。黃土水人窮志不窮,看到工藝店師傅雕刻佛像時,他可以佇足大半天,異稟天賦,後來靠著一尊鐵拐李的木刻習作,讓校長驚豔,協助他到日本東京美術學校深造,成為首位到日本學雕塑的臺灣留學生,也是第一位入選帝展的臺籍藝術家。入選次數多達四回。

典藏社長簡秀枝採訪展覽總策畫暨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長林曼麗。(本刊資料室)

黃土水曾說,永遠不死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精神上的不朽。於是,沒日沒夜,埋首創作,1930年因盲腸炎延誤送醫,引發腹膜炎,病逝東京。黃土水只活35歲,留給世人一聲長嘆。

黃土水曾於1922年,在〈出生在臺灣〉文中寫道:「生於此土地,便愛上該土地,此乃人之常情。」雖然客居海外,但他掛記著臺灣,生前創作,幾乎圍繞著臺灣風土民情。《甘露水》對黃土水來說,正是吐露他對臺灣的思鄉之情,透過雕刻刀下的女體,展現臺灣人內涵深度,以及他對蕞爾島嶼的深切期許。

從目前開封的《甘露水》原作來看,作品尺幅為80x40x175公分,幾乎與人等高。拙樸素雅的東方女性,長髪向後挽起,露出柔美頸線,纖細肩背出塵化外,令人感動。而正面祼露軀體,坦然無懼,頭微微仰起,微開的雙眼,慈藹看世界。作品取名《甘露水》,正是承載佛家涅槃的境界,與西方維納斯相比,更具雍容溫潤。

黃土水《甘露水》局部。(© 黃邦銓、林君昵,北師美術館提供)

媲美西方維納斯,更見雍容溫潤

黃土水學習木刻佛雕出身,但在赴日留學後,他接受日本風起雲湧,來自西方的養分。

帝展的舉辦,給了黃土水最好的創作誘因與展示舞臺。1920年、1921年、1922年以來1924年,他分別以《蕃童》、《甘露水》、《擺姿態的女人》以及《郊外》,四度入選帝展,成為臺灣知名的藝術家。

以《甘露水》作品來說,入選帝展時,便在東京和平紀念博覽會臺灣館展出,日本皇室在參觀時表達對該作品的高度興趣,牽起皇室委託創作的善緣。而黃土水因創作入選,活躍藝壇,驅動了當時對西方藝術還很陌生的臺灣後學,見賢思齊,使有志於藝術的臺灣青年們,受到很大的鼓舞。

從1915年赴日到1930年病逝,15年的學習與創作,留下許多作品。1931年在臺北中山堂舉辦遺作展時,多達80件,如《水牛群像》、《釋迦出山》、《少女》胸像、《甘露水》等,為臺灣美術史留下經典篇章。而作品的際遇更映照了臺灣百年歷史的滄桑。

黃土水遺作展的簡介文字。(圖片來源:《臺灣美術全集19 黃土水》)

《甘露水》由遺孀廖秋桂於1931年運返後,當時曾為祝賀臺灣教育會館(二二八國家紀念館)落成,《甘露水》入藏臺灣教育會,並以該館藏品的身份,於「黃土水遺作展」中,一併亮相。

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日本殖民統治臺灣告一段落,1946年「臺灣省參議會」在原「臺灣教育會館」正式成立。1947年「二二八事件」暴發,1949年國民政府撤退,臺灣戒嚴開始,全島陷入白色恐怖中。1951年,「臺灣省參議會」改制為「臺灣省臨時省議會」,1958年遷往臺中,年後遷往霧峰,《甘露水》隨之搬運,飄泊命運跟著時局沉浮。更有不肖之徒,在祼女私處,潑墨汙毀,相當不堪。由於北師美術館12月開展在即,修復師森純一不斷與國際專家聯絡,尋求協助,目前以「可逆性的修復」為目標進行清理。

落腳張鴻標家族,63年甘苦參半

《甘露水》最後落腳張家,要提到張鴻標醫師的太太徐麗萱。由於親戚經營運輸行業,臺灣省議會搬家都是由該運輸公司承包。不討議員喜歡的《甘露水》被認為礙眼,貨運公司把《甘露水》搬離省議會棄置在臺中火車站附近。

當時張鴻標的外科診所,就開在火車站旁。當他看到《甘露水》在火車站旁,風吹雨淋,十分不忍,於是把500公斤重的作品,搬到他的外科診所一樓隅角,臨時擺置,他就近保管,以免受到污損。所以《甘露水》從1958年到1974年,就放在張鴻標診所一樓,長達16年。但是1970年代的臺灣,吹起思想整肅風,例如臺大哲學系事件從1972年鬧到1975年,社會上諜影幢幢,肅殺氛圍升高。

黃土水《甘露水》局部。(© 黃邦銓、林君昵,北師美術館提供)

1974年,張鴻標察覺自己健康走下坡,恐怕無力再保護作品,於是那一年,他決定把《甘露水》徹底封藏,讓作品沉睡,以躲避時局的詭譎。然後運送到林立生和徐瑞穗位於霧峰的工廠,擺放在不起眼的隅角。

兩年後張鴻標過世,《甘露水》也成為張家後代心照不宣的秘密,六名子女扛下父母親保護《甘露水》未竟的遺願。1990年代前後,臺灣前輩藝術家市場火熱,有人想起黃土水的《甘露水》,於是到處追索探察,收購《甘露水》的聲音時有所聞。在動機不明,又缺乏信任基礎的前提下,張家人低調噤聲,謝絕訪客。《甘露水》從1974年迄今,長達47年橫臥在漆黑木箱中,像是沒有盡頭的冬眠。

對的人,對的時局,讓國寶回歸

去(2020)年北師美術館舉辦「不朽的青春─臺灣美術再發現」大展,黃土水創作於1920年的《少女》胸像,捐贈給母校大稻埕公學校(今太平國小)。在一番遊說、努力後,《少女》胸像從學校被借出、修復、清洗,到展出。林曼麗與中央研究院兼任研究員顏娟英率領的研究團隊,為臺灣美術史,作了重新的爬梳與詮釋,精心規劃的展覽現場。《少女》胸像被呈現在樹影婆娑的空間裡,佳評如潮,創下4萬5千人次的觀展紀錄,畫冊一刷再刷,賣了8,000本。

不過,林曼麗念茲在茲還是黃土水《甘露水》的缺席。今年適逢臺灣文化協會設立一百週年,各界擴大舉辦各項藝文活動,緬懷那一代精英,為臺灣意識啓蒙的貢獻。為了藝術一生懸命的黃土水,也在相近的時間,為打造藝術文化的福爾摩沙,奮戰到最後一刻。就在大家摩拳擦掌,為百年文協慶生之際,微妙的曙光出現,蟄伏47年的《甘露水》,彷彿甦醒過來,迎接重見天日的關鍵時刻。

沉睡將近半世紀的甘露水被喚醒。(© 黃邦銓、林君昵,北師美術館提供)

為了找尋《甘露水》的下落,林曼麗打聽臺中宿耄何澄祥,聯繫到同樣行醫的李茂盛,又是臺中「小英之友會」會長。於是從總統蔡英文、文化部長李永得、臺中張鴻標醫師後代張士文六兄妹、臺中小英之友會會長李茂盛、臺灣大道命名人何澄祥、臺灣美術史家李欽賢兒子李拓梓、財團法人福祿文化基金會董事長張純明,都成為促成這個「不可能任務」的貴人。

今年4月30日,透過李茂盛醫師安排,林曼麗與《甘露水》收藏者張鴻標醫師的後代張士文兄弟約見面。當林曼麗率領團隊,到臺中茂盛醫院作拜會時,沒想到張家老大張士文,以及老四張士立,已經等候在醫院的接待室。大家因《甘露水》聚首,不必過多言語表達,默契就已呈現。張家老大張士文,從手機中秀出《甘露水》封存的照片,並回應「《甘露水》沒有條件,國寶本來就應該歸屬國家,我們張家只是暫時保管而已。」林曼麗連聲道謝,對於張鴻標家族以藝術傳家的修養,讚佩不已,而臺灣人的憨厚篤實,分文不取,更讓人衷心感佩。

在總統蔡英文的見證下於總統府舉行捐贈儀式。(總統府提供)

張家六兄妹無條件把映照臺灣百年命運 的《甘露水》,於9月6日蔡英文總統的見證下,正式交付文化部長李永得作為國家的永久典藏品,一併補足臺灣美術史缺漏。張士文在總統府簽約儀式致詞時,回首前塵往事,以及亡父亡母遺願,啜泣哽咽,斷斷續續才把話說完,感人肺腑,令在現場觀禮者,動容不已。

「生於此土地,便愛上該土地。」黃土水的不朽名言,隨著《甘露水》的重見天日,倍見真切,也影響深遠。

簡秀枝 (Katy Shiu-Chih Chieh)( 229篇 )

典藏藝術家庭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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