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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土之情:席德進的藝術傳奇

風土之情:席德進的藝術傳奇

Ties To The Land : Hsi Te-chin’s Art Legend
1981年因胰臟癌逝世的藝術家席德進,離世已40年,一系列的紀念活動,將在疫期過後展開。

1981年因胰臟癌逝世的藝術家席德進,離世已40年,一系列的紀念活動,將在疫期過後展開。提起席德進,大家最肯定的是,他來自中國卻紥根台灣,走遍台灣鄉野,以融合東西精神與技法,畫出台灣風土民情的內涵與神髓。

席德進身後留下的兩千多幅遺作,悉數捐贈給國立台灣美術館。目前計劃中的紀念活動,包括將於國立臺灣美術館、嘉義市立美術館、國父紀念館等地展出的「茲土有情—席德進逝世四十周年紀念展」,以及由台灣好基金會支持的台東池上穀倉藝術館,也將於今年分別推出兩檔展覽,「歷史就是我們自己」向國立臺灣美術館出借重磅遺作,「傳奇」則首度展出完全由民間私人收藏所彙整的私密遺作。因此,本刊也特別邀請策展人谷浩宇,談談本次策展的歷程與理念。

席德進《歐洲風景》, 水彩、紙本,38×54cm,1963,國立歷史博物館典藏。(席德進基金會提供)

融會東西方的藝術底蘊

席德進1923年出生於四川,在杭州藝專受完整的藝術養成教育,師承林風眠等一批留法菁英,讓他受到的理念啟發與視野拓展甚鉅。來台後,席德進透過美國新聞處獲得許多國際刊物,從中認識貝納爾.畢費(Bernard Buffet)。席德進十分認同畢費創作角度以及表達語彙,經意間,他也學習了畢費的墨黑線條,以沈甸厚重的筆觸,營造視覺壓迫感。1950年代後期,席得進留下許多畢費式的重黑線條,那悲情人物寫實,也打開了他的知名度。除了受到畢費的影響,席德進練就了紥實的基本功,線條力度的掌握爐火純青,不管是拿著碳筆畫素描,或是借用民間簽字筆,他都俐落精準有餘,對於水彩、油畫、水墨等媒材也都駕輕就熟。

席德進《人體》,素描,55×39.6 cm。(國立臺灣美術館提供)

1956至1957年,是台灣美術史上重要的新頁,「五月畫會」與「東方畫會」相繼成立,台灣美術界迎接一個嶄新的年代來臨。席德進深諳現代繪畫發展的重要性,他除了在自己熟悉的具象寫實的創作中,也另闢蹊徑,加入現化主義的觀念嘗試抽象繪畫。符號式的圖騰散置在畫面上,色彩也趨於單一,這是席德進對現代思潮的身體力行,充滿實驗性,也彰顯他關心藝術生態,留意時潮的敏銳反應。1962年席德進應美國國務院之邀赴美考察,由洛克菲勒基金會(Rockefeller Foundation)資助全額旅費。1950年代前後是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瘋狂的年代,大筆刷畫、揮灑顏料,藝術家可以暢快作自己。然而,當席德進於1962年抵達紐約時,已經感受到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的式微,取而代之的是普普藝術。有了這樣的震撼教育,席德進更專注於各公私立美術館、畫廊的展覽,進而了解藝術潮流的脈動。接著,席德轉向歐洲,在法國一待近三年,他參觀拜會馬不停蹄,有時候還跨域走訪鄰近國家,企圖心旺盛。回到台灣之後,席德進瘋狂投入台灣各地的民俗采風,老宅古樓、廟宇建築都是他探索的課題。席德進十分擅長肖像畫創作,他人物畫畫風獨特也甚受歡迎,一直是席德進的創作重心。做為杭州藝專畢業的專業畫家,席德進以一手精準快速的人物畫像技法,在台灣藝術界享有盛名,他畫人像無數,藝文企業界知名人士,甚至電影明星,早已成為媒體報導的焦點。例如周夢蝶、李德、林懷民、李錫奇、李亞俐、唐寶雲等,唯肖唯妙,神韻十足。

席德進《抽象畫(編號104)》, 油彩、畫布,149×125cm,1969。(國立臺灣美術館提供)

台灣與故鄉情懷交織的山水畫

席德進也畫山水畫,他景仰張大千多年卻未曾謀面,張大千在席德進病危時,連夜趕畫《荷花》送到席德進病榻前為他集氣祈福。席德進回贈了他覺得近年來畫得最好的《瑞濱海岸》,表達感激之情。故鄉空隔萬重山,已經是引憾棄世的席德進最後心情寫照,《瑞濱海岸》的畫境,是他一身藝術追尋的最後境界,席德進希望後學們,以該畫作為他的藝術集大成與成就。該作寫生自台灣東北海岸,1978年是席德進「西體中用」,融合東西方藝術精髓,綜合創作的高峰期。他分別利用清晨、白天以及黃昏三個時間,尋找不同角度,描繪出他眼中的東北海岸,因此留下三幅《瑞濱海岸》,目前分別典藏於國立臺灣美術館、張大千先生紀念館,其中一幅曾在拍賣會現身,目前成為私人收藏。

席德進晚年的山水書畫,完全取景台灣,也許偶然在畫中緬懷起他的四川老家,或者他人生初期的25年成長歲月中烙印在心的中國山河勝景。但從席德進選擇台灣獨特的木棉花、海芋、鳳凰花,薄嵐中的山巒起伏,都能看到濃厚的台灣特質。席德進的創作題材與靈感源自大自然,曾在文章〈我的藝術與臺灣〉中表示:「我的畫,從我早期開始直到今天, 始終有一個不變的基調,那就是以台灣這地方的景物,作我表現的素材。」他南奔北跑,深入每一個鄉野,深挖多元的常民文化。其中,最可貴的是,席德進洞察人性,天生對情感的敏銳度,面對慾求的壓抑感,濃縮出他一套對內在人性的追探究問本事,他看得很透徹準也挖得很深入,取捨之間倍見功力。

席德進創作與台灣風土的關係,以及對台灣鄉土賦予的藝術表現,經過40年的沉澱,回頭觀賞席德進的繪畫,深刻感受台灣風土之美、深化見識並認同台灣的文化特色與價值,也不由然地懷念起席德進那份超越地域、意識形態的華人藝術典範,悠悠之心,切切真情,益發令人神往。

席德進《風景》,水彩、紙本,56.2×75.8cm,1974,國立臺灣美術館典藏。(席德進基金會提供)

酷兒凝視與同性愛

「媽媽,我用一生的努力,只想向您證明一件事,我真的不是壞小孩!」台灣美術史學家蕭瓊瑞,日前在台南藝非凡美術館,以「重回鄉土:席德進」的演講中,引述藝術家席德進晚年日記,作了以上表示,令全場觀眾五味雜陳、心疼不已。1946年席德進在父母強烈主婚下,要求他與訂婚多年徐世壐完婚,因為同性性傾向,席德進堅決反對。一個月後,23歲的席德進遠離家鄉,此生再未返鄉。

席德進《翁祖亮像》,油彩、畫布,46.5×39cm,1948。(國立臺灣美術館提供)

擅於畫像的席德進,曾經為他所愛戀的男孩,畫下無數永恆的圖像,他珍視每一個與他生命相觸的生命,畫出雙方心靈的相契冥合。 席德進深愛過的兩個男人,一位是杭州藝專同學翁祖亮,另一位莊佳村,縱使席德進愛得刻骨銘心,但他們都選擇娶妻結婚生子,席德進只能透過畫筆留住愛人形影。在《翁祖亮像》中,畫中模特兒的表情,似乎蒙上淡淡的清愁。席德進已把他自己的情感與情慾完全投射在模特兒身上,這種酷兒凝視(queer gaze)的親密、私密的表達,使這張畫像具神秘的特質。1962年赴美的前夕,他遇見一位還在念高中,濃眉大眼的年輕少年。席德進熱情地為他畫像,巧手慧心之下,勾勒出俊秀臉龐下的款款深情,成了經典作品《紅衣少年》,而那位少年便是莊佳村。席德進非常滿意《紅衣少年》,出國時該作品不離身,一方面解相思之苦,另方面,也作為他街頭畫像的樣版,讓路過的民眾,見識他的肖像基本功。

席德進《紅衣少年》,油彩、畫布,90.0×64.5 cm,1962。(國立臺灣美術館提供)

1966年,他帶著將近四年歐美考察的心得踏上歸途。在海外遊歷期間席德進不間斷地寫信給莊佳村,隱隱表達愛慕之情,一回到台北,立即邀請剛退伍的莊佳村到台北同住組成工作室。直至席德進在一日夜裡向莊佳村述說他的性傾向,莊佳村才真正體會到席德進視他為愛侶。然而,席德進最終未能如願,獨自面對戀情破局的殘忍事實。

繪畫裡的無盡孤獨

現實世界的隱隱壓迫,以及不被接受的性傾向,讓席德進的苦無以名狀,轉而畫出他熱情如火的真心,成為席德進一生創作重要一部份,不管是猙獰極端的慾求掙扎,或者長夜苦悶的寞落顏容,尤其一雙看穿秋水的眼眸神采,是鏗鏘有力的具象繪畫經典。早在1963年,席德進旅居美國紐約時畫過一幅《雙重自畫像》,玫瑰紅的上衣外套,搭配綠色T恤,剪裁合身的白長褲,凸顯了他鍛練過的線條美感,當時已經40歲的他,把自己畫得俏秀青春,既有男性的帥勁,又有女性的嬌柔,那一雙欲語還休的眼睛,透露了他性傾向上的秘密。同時期還有另一幅《自畫像》創作,更以褪除衣裳,全身赤裸,僅著白色底褲。

席德進《自畫像》,油彩、畫布,90×64.5cm,1963。(國立臺灣美術館提供)

蕭瓊瑞在文章〈心靈的痕跡─席德進素描小論〉中指出:

席德進的祼男素描,不像那些學院素描教室中的裸男,以呈顯老人的瘦骨嶙峋,或勞動者的健壯肌肉為能事;相反的,他的裸男素描,喜歡以青年男子為對象,健康中帶點野性,沈默中總有著一絲靦腆。即使畫家有時也藉由炭筆或粉彩,很用心烘托出對象體的明暗變化,但顯然的,畫家關心的焦點,與其說是男子的「肌肉」量感,不如說是男子的「軀體」魅力。…在保守的社會道德壓力下,畫家似乎是在這些祼男的描繪中,滿足或紓解了他那同性戀傾向的鬱抑及苦悶。(註)

無奈知音難覓,席德進的孤獨是絕對的,最深切的愛,也無法改變人類最終極的孤獨。絕望的孤獨與其說是原罪,不如說是原罪的原罪。早就洞察自己情慾取向的席德進,這種難言的椎心之痛,無以傾訴,他只有獨自背負命運的十字架,自我放逐,在生命的行旅中,踽踽獨行。大度山花園公墓上,席德進生前以草圖繪就墓園式樣,由李乾朗繪製施工圖完成的墓園,歷經40年的風吹雨打,更添斑駁與蕭瑟。整修墓園在即,靜肅風情可再現。但是,「媽媽,我不是壞小孩」的臆語,彷彿成為風中永無止息的呢喃,更為這位「台灣蜀人」,添加更多清愁與不捨。

策展人谷浩宇。(谷浩宇提供)

簡秀枝(以下簡稱簡):能否談談您為台灣好基金會支持的台東池上穀倉藝術館,策劃席德進展的因緣、意義與期待?

谷浩宇(以下簡稱谷):今年8月3日是席德進逝世40週年,池上穀倉藝術館將於九月舉辦席德進展覽。

展覽分上下檔,上檔以國立台灣美館及歷史博物館的收藏為主,叫做「歷史就是我們自己」。下檔12月登場,以民間私人收藏的席德進作品為主,取名「傳奇」。上檔「公」,下檔「私」,可以看見宏觀的歷史與私人情懷兩個面貌。

去年穀倉藝術館做出臺靜農逝世30週年特展,今年席德進逝世40週年,彷彿持續性的,為台灣近現代重要的文化歷史作梳理。臺靜農代表了民國前出生的文學家,經歷五四運動,成為中國近現代史代表人物之一,他1946年來台,在往後的年代流盪著古典的氣息。席德進1948年抵台,在臺靜農之後,從古典走入現代,再走入當代,在中國文化的底蘊裡,在台灣都會與鄉間的土地之上,畫出深刻的人物與景色,裡面是對台灣透徹的了解,以及與國際間世界潮流相呼應。

幾年前我第一次到池上穀倉藝術館,便被這群山綠野間的展覽館吸引,想著,這裡最合適的其中一檔展覽,應該便是席德進吧。展廳內的畫作與戶外自然風光將一氣呵成的呼應起來,最好的策展是用最少的文字而觀眾都能意會的。席德進本身就是大地生長出來的孩子,從小在自然裡暢遊奔跑,他的作品有最強韌的天地間的生命力,有時色彩鮮豔,染出一片紫紅的天。絢麗的色彩並不喧鬧,往往安靜下來,天地間的屋舍也有著人的心情。有時畫出田中一棵小樹,綠意盎然生長著,對池上人而言,小樹就在身邊。1955年,席德進第一次從宜蘭花蓮到台東。我們沒有想到在他過世40年後,能在池上這片大地山巒間,重現席德進1948年來台後,橫跨30年的作品展。

簡:席德進已經離世40年,以美術史的角度來看,我們該怎麼定位他?另外,席德進不到60歲就病逝,那是他創作最圓熟的階段,天不假年,難怪他在日記上說「不甘心」,確實,如果多給他個十年一定會留下更多精彩作品。您如何定位他一生的成就?

谷:席德進1948來到台灣,1981年過世,中間經歷整整三個十年。這三個十年沒有停滯過、沒有重複過,高潮迭起。他開創了三個不同的風格:1950年代像是在都會化之前的偏向寫實的風格,傳承自杭州美院的20世紀初西畫的訓練,有些水彩與油畫延續了中國文人的氣韻,優雅的講究線條與色彩協和 (例如他1951年的《自畫像》),另一部份畫作則非常珍貴的紀錄了台灣的街景,以及土地上的人物(例如1956年的《賣鵝者》),帶著寫生的氣息。

一到了1960年代,他與世界的腳步同調,西方都會化的氣息向世界散播開來,他畫下了張力強大的《紅衣男孩》,筆觸的表現力彰顯人物的個性。他喜歡畢費,那種介於古典與都市之間的熱情與孤獨,他把粗壯有力的結構感、空間感,融入人物的線條與建築物的輪廓。到了1970年代,眼界更清楚,他要銜接他的老師林風眠的步伐,在台灣、在自己生活的土地上,成為中國畫的改革者。我們看席德進把台灣的山水畫活了,但又承襲了中國文人畫的意境,到了1980至1981年,他筆下一系列的山峰上的雲霧,雲煙繚繞, 那真是人生與藝術上登峰造極的境界了。席德進的三個十年,最後嘎然而止,結束在雲端深處的高峰。也許是幸福,他沒有經歷人生力不從心的階段。他也不是席勒(Egon Schiele),好像才開始就結束了。

我們閉起眼睛,想想台灣1950至70年代末,整整30年的藝術,席德進的人物畫,風景畫,花與鳥的描繪,很自然地浮現眼前。這些圖像便成為美術史上深刻的印記了。如果有遺憾,我想是他的書法與繪畫的關係。席德進1970年代開始勤練書法,他的書法沒有傳統寫書法的包袱,他從篆書隸書,從漢朝天地間的開闊,銜接到現代世界的瀟灑。他在最後階段討論了書法與繪畫的關係,已經成就出心得,把書法與水墨繪畫跳脫窠臼,帶領到新的時代的氣息。如果有遺憾,如果再多給席德進在台灣的第四個十年,我想他會在傳統水墨上,更完整的銜接起中國美術的長流,並發展出意想不到的,新的當代的語言。

席德進《自畫像》,粉彩、紙本,1971,47×64cm,國立臺灣美術館典藏。(席德進基金會提供)

簡:席德進生前的《致戀人》信箋與祼畫,觸動許多人,在當時的保守民風,同性戀的身份相當辛苦,而他也不避諱。您怎麼來看這樣的身份,怎麼評價他赤裸直白的創作?

谷:席德進應該是整個華人現代藝術史上,最早出櫃的藝術家吧!在那個還沒有出櫃這個概念的時代。他畫的自畫像,男孩畫像,在禁忌的時代沒有顧忌,沒有絲毫扭捏隱藏,大膽真實的做自己,畫下了時代裡了不起的人性的深刻面。

席德進在1962至1966年間到西方,看了無數同時代的藝術家,他在寄回台灣的文章中介紹了培根(Francis Bacon),介紹安迪.沃荷(Andy Warhol),他們都在西方美術史裡寫下了不起的同性戀藝術典範。培根1963年認識男友戴爾(George Dyer),到1971年戴爾去世創作無數的戴爾畫像,成為藝術史上鮮明的圖像,這段時間幾乎與席德進出國遊歷同時期。別忘了1966年到70年代,還有大衛.霍克尼(David Hockney)畫出的游泳池裸男系列,那也是跨時代的人類文明史上的圖像。再回來看席德進,他在世界往前大步前進的年歲,在整個華人藝術史上,他對自由與個人主義的追求,自我意識的啟蒙與實踐,今天看來都是與世界文明同步的,而在華人世界成為先鋒。席德進說「歷史就是我們自己」!他確實做出了他自己。

席德進1962至1966年寫給莊佳村的72封信,今天看來是極其重要的史料,我不會刻意把它稱為情書,裡面談生活,旅遊,大量的對藝術的見解,當然也談人生的領悟,包括他在國外對同性戀的理解與經歷。可以看到性別裡的「愛」與「慾望」,跟所有人一樣,就是生命裡的一部份,也反映在藝術上的追求。

21世紀的今天,同性表現在藝術的主題上,幾乎成為其中一種顯學了,然而有時是否少了人生中靈與肉的再往下的探索?同性圖飾往往多於內在的深刻性。回頭看席德進的畫像,其中的情與慾,對於「美」的追尋,把自己與模特兒的生命的狀態畫活了,成為藝術史裡的不朽。

註 蕭瓊瑞,〈心靈的痕跡─席德進素描小論〉,《臺灣美術》,9:1,1996年7月,頁20。

簡秀枝 (Katy Shiu-Chih Chieh)( 223篇 )

典藏藝術家庭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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