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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綠島人權藝術季:背離或被迫遠離於主論述之外的鮮明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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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綠島人權藝術季:背離或被迫遠離於主論述之外的鮮明印記

今年二度策劃該藝術季的策展人羅秀芝,開始選擇向外擴延,以概念性的主題——「邊緣者」——作為發想骨幹。談起這個看似抽象,卻又帶有一個明確「背離或被迫遠離於主論述之外」的鮮明想像,若放置於這個紀念國際冷戰下中華民國在臺威權統治的不義遺址,亦可切出許多這段歷史敘事的探討方向,可能是中華民族主義下被壓縮的臺灣意識、原住民觀點解讀下的白恐歷史、被排擠於主流社會之外的政治犯以及其他第三世界國家社會現況的對照等等,皆是本展以各類觀點邀請觀者介入且多方思考的意圖之一。
相較於2019年綠島人權藝術季「拜訪流麻溝十五號」,以「地方」、「記憶」與「敘事」為關鍵字,且著重於梳理白色恐怖與綠島地方歷史脈絡的策展方法,今年二度策劃該藝術季的策展人羅秀芝,則是開始選擇向外擴延,以概念性的主題——「邊緣者」——作為發想骨幹。談起這個看似抽象,卻又帶有一個明確「背離或被迫遠離於主論述之外」的鮮明想像,若放置於這個紀念國際冷戰下中華民國在臺威權統治的不義遺址,亦可切出許多這段歷史敘事的探討方向,可能是中華民族主義下被壓縮的臺灣意識、原住民觀點解讀下的白恐歷史、被排擠於主流社會之外的政治犯以及其他第三世界國家社會現況的對照等等,皆是本展以各類觀點邀請觀者介入且多方思考的意圖之一。
原住民觀點下的綠島白恐歷史
原住民的介入在羅秀芝的兩次策展中都有一定的位置,但相較於去年邀請的藝術家瓦旦.塢瑪以及布拉瑞揚舞團,今年的張恩滿與安聖惠,除了是原住民視角外,也疊合了女性觀點。張恩滿《眺島》(2020)作品邀請了三位原住民青年,演繹過去監獄中,要求政治犯搬石頭築牆關押自己的情景。在錄像作品中,三位演員不斷地在海邊做著搬運石頭的機械性動作,當石頭接給鏡頭外的人之後,這些建材不知被搬到哪去,之後馬上接著中華民國政府在戒嚴時期拍攝的有關於原住民的宣傳影片,片中宣傳著中央政府對「偏遠山胞」的「德政」,與先前機械性動作的對比,隱喻了這類國家體制收編原住民的歷史脈絡,並將其與政治犯的遭遇對比,讓這兩個相對「邊緣」的族群,在觀者腦中能有彼此對話與激盪的想像。
張恩滿,《眺島》系列單頻道錄像截圖,2020。(藝術家提供)
張恩滿《眺島》系列除了錄像創作之外,也以希臘神話赫拉(Hera)的乳汁與銀河的形成傳說為藍本,回應綠島過去女性常裸上身的習慣,並製作成彩繪玻璃。(攝影/潘志偉,國家人權博物館提供)
另外一名安聖惠(峨冷.魯魯安)的出身背景十分特殊,在魯凱族的身分制度中屬於貴族,一開始她對這類身分制度十分排斥,但不可否認的是,這樣的傳統,其實相較於現代化且以華人思維為主流的臺灣社會,卻又是南島語族獨特的文化象徵,而她也在這樣各種身分認同與衝擊中,持續找尋屬於自己的定位所在。在本次的《被遺忘的消失》(2020)展出作品中,她編織出綠島當地知名的地標將軍岩圖像,並指出這個圖像除了威武的軍人之外,彷彿也是向著遠方的流淚母親,期待透過不同情感投射與視覺符號的重構,進而改變對自然景觀的人文想像。
安聖惠的《被遺忘的消失》,為藝術家擅長的複合媒材結合原住民的編織技法。(攝影/陳飛豪)
過去長期關注威權時期歷史與自身家族史關聯的藝術家林羿綺,則是在此次展覽中,與原住民歌手斯馬里奧共同創作一首歌曲《不等》,並在這次名為《迴聲者群像》(2020)的合作中,以原漢兩族群在現代性後共有的民謠音樂經驗,邀請當下在綠島生活的人們——分別是潛水女教練、監獄管理員、餐廳老闆娘與民宿負責人,以國臺日英四種語言,以一種安魂曲的形式,為過去在綠島監獄中,逝去的政治犯們歌唱。而從張恩滿的「揭露」,到安聖惠的「轉化」,到最後林羿綺的「共同歌唱」,三者傳達的意念彷彿也像是一個過程,即原漢兩族群的鴻溝,在過去經歷過的外來威權統治的記憶之下,其實也形成了另外一種彼此得以互相理解的共同歷史經驗,邊緣者的共同合作與連結,似乎也慢慢地凝聚出的一個新的文化想像與認同。
林羿綺的《迴聲者群像》邀請原住民歌手斯馬里奧(右)共同創作。(藝術家提供)
林羿綺的《迴聲者群像》展成為五頻道錄像,邀請四位綠島在地人士共同創作。(攝影/潘志偉,國家人權博物館提供)
國家威權式集體主義與個人情感經驗的表彰
個人情感經驗的表彰,相對於白恐時期下的國家集體主義,也是這次展覽中被強調的重點,呼應了策展理念中的討論的「邊緣」,其中「愛情」則成了許多參展藝術家們的關注焦點:相較於冰冷的威權政治與社會結構,個人基於本能所發揮出的炙熱情感,反而顯得彌足珍貴且發人省思。其中最明確表現出的作品為李建賢、唐敬雅、廖欣穎、蔡宗育與王遠博《ㄉㄧㄥ.Watch》(2020)沉浸式劇場中的《家書》,他們改編與拼湊各種政治受難者家書中的內容,以一男一女的虛擬角色,訴說著被監禁期間,兩者如何互表愛意,以這類大時代下常見的愛情悲劇劇本套路,傳達出人類情感跨越各類歷史情境的共通性。
李建賢、唐敬雅、廖欣穎、蔡宗育與王遠博合作的《ㄉㄧㄥ.Watch》沈浸式劇場中的《家書》。(攝影/陳飛豪)
而引發王鼎曄創作《親愛的,親吻我,然後,再會》(2020)這件作品的契機則是他觀察到人權園區中,各種強調國家總體政治方針的標語——「毋忘在莒」、「我愛國家,我愛國旗」、「共產即共慘,臺獨即臺毒」等等,但他卻在各種政治犯的家書與各種書信中,看到了這些人對收信者如家人、朋友或妻子的炙熱情感,當然這也是因為他們身處看不到未來的監禁歲月中。因此他特地用臺文的羅馬拼音寫下「親愛的,親吻我,然後,再會」,以大型霓虹燈管裝置的形式,置於八卦樓的正中央,以這類充滿炙熱情緒的文字,與外面遺留下的國家標語產生極大對比。
王鼎曄創作《親愛的,親吻我,然後,再會》回應園區遺留的精神標語。(攝影/陳飛豪)
園區內遺留的戒嚴時代精神標語。(攝影/陳飛豪)
這類情緒也出現在泰國藝術團體Jiandyin《適應中:失落的資本》(2020),這個作品的創作源起於他們對泰國國內緬甸女性移工的觀察,當她們來到泰國工作時,其實心裡都會有一個疑問,即在家鄉的愛人們,在遠距離之下是否還在意這段情感?於是在這件作品中,藝術家們設計了一個半人半獸的女性形象,在大海中乘著竹筏以風箏為動力穩定自己的前進速度,最後放出的一首歌,內容就猶如通俗的流行歌曲,一句句的「你還愛我嗎?」訴說出這些女性移工的心聲。與《ㄉㄧㄥ.Watch》和《親愛的,親吻我,然後,再會》相比對,不同政經情境與國界下的邊緣族群彼此呼應,也呼應了策展方希望以白恐歷史為中心,向外擴延與連結的可能性。
泰國藝術團體Jiandyin的《適應中:失落的資本》,表現出藝術家對泰國國內緬甸女性移工的觀察。(攝影/陳飛豪)
藝術家王亨愉、徐紹恩與黃心慈三人合作的《白色訓導》系列當中的《複耗的公轉》(2019),內含一個大型的機械裝置,不斷把中間的白色人頭推向機器邊緣消磨,等到消磨到一定時間之後,便會掉到地上碎裂,再等另一個新的人頭遞補上去。這類國家機器所定義出的特有主流政治意識,並將異己推往邊緣面對消磨甚至死亡的狀態,在林宏璋《生命字典:白無常、黑無常、青衣人》中(2020),也表現出藝術家的父親面臨死亡前,因曾受威權統治的經驗,使他過世前仍然存在著揮之不去的可怕陰霾。由此可見,不論是世界各地受到直接迫害的政治受難者還是一般平民,在這些不同的國界與族群之間,都存在著類似的集體記憶。而要如何以臺灣白恐政治受難者的經驗為中心,去連結這樣的「邊緣性」,去探索更多論述方向的可能性,相信是本次2020綠島人權藝術季的策展主軸。這也是在推動轉型正義時藝術介入的最大意義,即我們如何運用藝術的靈活性,以不同論述與切入角度讓觀眾了解這段必須認真面對的黑暗歷史?
王亨愉、徐紹恩與黃心慈三人合作的《白色訓導》以機械裝置隱喻國家機器。(攝影/陳飛豪)
《白色訓導—複耗的公轉》中於地上碎裂的人頭,象徵被國家機器消磨的政治犯。(攝影/陳飛豪)
林宏璋的《生命字典:白無常、黑無常、青衣人》以雙頻道錄像表現家族的白恐記憶。(攝影/陳飛豪)

2020綠島人權藝術季

展期:2020.05.15-09.15
地點: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綠島紀念園區

 

陳飛豪 ( 69篇 )
生於1985 年。文字寫作上期冀將台灣史與本土想像融入藝術品的詮釋。藝術創作上則運用觀念式的攝影與動態影像詮釋歷史文化與社會變遷所衍生出的各種議題,也將影像與各種媒介如裝置、錄像與文學作品等等結合,目前以寫作與創作並行的形式在藝術的世界中打轉。曾參與2016年台北雙年展,台北國際藝術村「鏘條通」-2017街區藝術祭以及2018 年關渡雙年展與大台北雙年展藝術書寫工作坊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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