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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儒共和國」,一座廢墟般的外交機構:姚瑞中的「撩撥」政治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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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儒共和國」,一座廢墟般的外交機構:姚瑞中的「撩撥」政治學

姚瑞中將自己作品談論政治議題的姿態,描述為一種「撩」的動作。游崴對此進一步詮釋:「所謂的『撩』,就是玩弄那個界線,並造成效果,讓敵對、相對立的東西變得曖昧,讓不同立場的價值與意識形態受到動搖。」而這樣的手法,自姚瑞中1990年代的作品中便有脈絡可循,但其中又充滿積極的遊戲性,並改造常民對於意識形態習以為常的想法,其中內涵許多角度與觀點的創造性,可見姚瑞中如何以「撩」積極的面對政治性。
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簡稱C-LAB)2020 年首檔大型展覽「姚瑞中:犬儒共和國」正式開展。C-LAB執行長賴香伶首先表示,實驗場自2018年成立以來,其中一項宗旨便是支持創作與研發為基礎的大型委託共製計畫,在這樣的前提下,今年C-LAB首次以藝術家個展與大型共製計畫的方式,來回應場域本身期許的研發與藝術家創作進程的再推進。
C-LAB 執行長賴香伶、TKG+創辦人吳悅宇、耿畫廊負責人耿桂英、藝術家姚瑞中、策展人游崴、臺灣數位藝術中心藝術總監王柏偉 、財團法人數位藝術基金會董事長黃文浩於記者會合影。(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針對臺灣成熟藝術家投注的創作躍進
參與「犬儒共和國」的藝術家姚瑞中,不諱言他親身參與了臺灣當代藝術30年,從1990年代至今,藝術環境本身並沒有發生令人期待的轉變。目前如他這類資歷邁入中壯輩的藝術家,其實在臺灣長時間多半苦無大型個展的機會。美術館大多數仍選擇輸入國際藝術家明星個展,或是專注培力40歲以下的新秀,為主流的展覽政策。如姚瑞中這樣介於青壯輩的藝術家,反而顯得意外尷尬,似乎被排除在美術館展覽積極規劃的光譜之中。「所謂的國際化,美術館應該除了單向度的思考輸入國際明星個展合作外,對於國內成熟藝術家是否也可能發動輸出的可能?」在參與「犬儒共和國」的過程,姚瑞中認為與C-LAB的合作提供了臺灣成熟藝術家,在面對創作階段躍進、突破的可能路徑,「臺灣能拿上國際檯面的藝術家名單其實非常有限,我想這次與空總的合作是很好的示範,臺灣成熟藝術家其實有質地可以做更聚焦、更具資源的推廣。」
姚瑞中,《本土佔領行動》,混合媒材裝置,1994,MoMA Contemporary Co. Ltd典藏。(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姚瑞中,《犬儒共和國:1969》,錄像裝置,2020。(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岌岌可危的大使館:場域與生命政治
許多臺灣藝文產業的人士,在展前也將姚瑞中此次個展,視為整理臺灣藝術界「國家隊」名單點將的前哨,具有示範性的影響。負責「犬儒共和國」策展工作的游崴則表示,其實相關的計畫安排並沒有與藝術國家隊名單有直接的連結,也非C-LAB發動相關計畫的理由。他解釋首先是C-LAB的場域本身就是「閒置空間再利用」的案例,雖然日後許多館舍會再整修與重建,但此刻工作團隊的確是面對一個巨大的閒置空間園區。因此自2018年成立以來,C-LAB幾乎所有的展覽執行,都必然與空間整頓交織在一起,「因此我們在思考展覽計畫時,同時也必須思考怎麼樣透過計畫來打開空間。」
藝術家姚瑞中。(攝影/王士源)
本次C-LAB便透過「犬儒共和國」,重啟「美援大樓」這樣的場域。姚瑞中個展是在此前提下所產生的第一檔計畫,透過藝術計畫改造空間本身,但也因為計畫的前提,刻意保留空間的「半廢墟」。游崴表示,這樣的半廢墟狀態,不僅對展覽執行有意義,更是因為「犬儒共和國」展覽建構所謂「國中國」的概念而生。策展人與姚瑞中特別著迷一種「廢墟狀態的外交機構」意象,當展覽空間被包裝成一座「岌岌可危的大使館」,這個意象也是尖銳的回應空總這樣的空間,以及臺灣1970年代以來的國際現實,C-LAB於是以這樣的計畫概念來重新打開美援大樓。
「美援大樓」首次以「姚瑞中:犬儒共和國」對外正式開放。(攝影/王士源)
「姚瑞中:犬儒共和國」於舊空總美援大樓展覽一隅。(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展覽另一使用空間是「中正堂」,舞臺撥放著姚瑞中的《萬歲》(2011-2012)、《萬萬歲》(2013),好像中華民國的幽靈仍在空間中迴盪,引用歷史記憶、過去意識形態的部分,再次打開空總原有的空間;而在美援大樓二樓檔案室,展示許多姚瑞中的創作手稿,手稿背面的卡拉OK歌單,反映了姚瑞中軍旅與創作生活的並置,從手稿材質的原始屬性便可呈現藝術家的生命經驗。游崴解釋,C-LAB這樣的個展計畫,不是要針對個別藝術家,而是看重藝術家背後欲執行的巨大計畫。 「所以對C-LAB來說,最主要還是看重計畫屬性,以及計畫本身和空總場域、藝術家生命史、創作脈絡,攪動在一起的狀態。」
中正堂展演空間在展覽中被設定為「中華民國史蹟館」,展出姚瑞中於空軍服役期間收集之個人文件檔案。(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姚瑞中,《萬歲》,錄像裝置,5分30秒,2011–2012,藝術家自藏。(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閒置空間整頓的拿捏
然而C-LAB場域的特殊性,對於姚瑞中而言卻是能輕鬆解題的部分。主因「閒置空間」一直都是姚瑞中藝術創作的重要創作脈絡,面對當代藝術的場域活化,姚瑞中也有自己的品味,「閒置空間很常一整修,就會修整得太過頭,反而失去它原來的風味。」因此展覽現場,僅經過低度的整,如在窗戶玻璃表面上保留膠帶的貼痕,安設通風機保持空氣流通,盡量讓空間保持原味,來和藝術計畫與作品做呼應,展覽計畫所建構的「犬儒共和國」指涉一個式微的外交機構,甚至沒有經費整建自己的大使館,以此作為臺灣長期以來尷尬的外交處境的隱喻。
姚瑞中,《金寶娃》,混合媒材,2020,藝術家自藏。(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美援大樓展演空間保留其廢墟感,融合藝術家作品氛圍。(攝影/王士源)
如何以展覽建構、溝通「國家」感
而自C-LAB成立以來,和周邊鄰里居民的互動,也成為相關展演映活動規畫的思考條件之一:如何兼顧當代藝術的前衛與實驗性,但仍具吸引一般民眾理解、並感興趣的可能?展覽與觀眾的互動設定,工作坊、講座等多元推廣形式因而成為C-LAB建構展覽時,相較一般白盒子美術館,更為倚重的部分。此次「犬儒共和國」因為「國家」的展覽概念,在文宣、海報、入境章、護照等周邊配套,也都有細緻的設想。策展人游崴表示,在展覽最初發想階段,姚瑞中便提及希望展場可以設置檢查哨,觀眾要蓋印入境戳章才能進入展場。而由於目前疫情關係,原本進入展場就有量測體溫的規定,「這樣對於身體的管控,也是延伸到生命政治的治理,跟整個國家對邊境管控的思考是一致的。」姚瑞中也認為,國際政治與政黨政治其實無所不在,人們總會以為這些影響已經過去,但錯誤的政策卻無時無刻的影響著所有人。於是,他也試圖透過藝術的方式來和民眾討論政治的議題,而此次藉由國家、大使館與相關護照、文件的發行包裝展覽概念,他肯定是以比較有趣的方式,溝通嚴肅政治議題。
美援大樓展演空間在展覽中被設定為「犬儒共和國駐中華民國大使館」。(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觀眾入境「犬儒共和國」時,將首先獲得限量護照。(攝影/王士源)
展場檢查哨於護照蓋印入境戳章後,觀眾方得入場。(攝影/王士源)
展覽另外也設置了與民眾共同研發「犬儒共和國」國歌的工作坊,游崴補充展覽以視覺意象為主,在感官上缺乏聲音的素材,因此和姚瑞中延伸討論製作國歌的概念。工作坊從國歌常見的主題開始發想,包括土地、人民、未來的主人翁等意象,再拋至不同的組合當中,最後將詞語組裝成可唸唱的歌詞。姚瑞中表示,「國歌的形式很像一種咒語,通常結構包括慷慨激昂、歡送、讚嘆等,造成一種有認同感的語言。」最後創造出來的國歌,內容夾雜正經八百的國家意象、卡漫角色、網路用語、寵物名字等,每個衝突的字彙並置,好似意識形態自動引爆的系統,顛覆國歌與國家的想像。
姚瑞中,《玉山飄浮》,錄像裝置,1分01秒,2007,藝術家自藏。(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英雄與人性
關於「犬儒共和國」的藝術計畫藍圖,姚瑞中提到早在2008年便有這樣的創作構想,當時主要呼應中華民國建國100年的時機點,但影像計畫牽涉到龐大的工作團隊,最後僅將部分構想,付諸實踐於《萬歲》、《萬萬歲》中。而這次「犬儒共和國」有了C-LAB的資源挹注,讓塵封的計畫有機會出土與實現。此次「犬儒共和國」展覽含四件全新的錄像委託創作,分別取材自登陸月球、臺美斷交、六四民運、九一一恐攻等,影片的製作團隊都趨近電影規模,設有導演、副導、燈光、道具、化妝等團隊以及發電機、收音等器材編制,並動用昂貴的高速攝影機進行拍攝。
姚瑞中,《犬儒共和國:1979》,單頻道錄像、拍攝道具,2020。(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姚瑞中認為當代藝術大概有三大禁忌議題,第一是政治、第二是身體與性解放、第三是宗教信仰,一般藝術家都不太敢去觸碰。但這次在「犬儒共和國」中,姚瑞中幾乎同時觸碰了三種禁忌,包括天安門事件的坦克裝置、自殺炸彈客的行動模擬、陽剛警察被蛋洗的意象、對美國登月插旗的反諷等。他也肯認C-LAB接納了他這類敏感議題的作品計畫,「我相信很多文化場館是不敢碰這樣的議題的,如果空總做了,美術館是否也要思考,維持漂亮的白盒子空間是唯一的選項嗎?空總願意接受挑戰代表進步價值,接受一切議題都是可被探討的,能夠突破與討論禁忌,才是臺灣這個環境的可貴之處。」
「姚瑞中:犬儒共和國」展覽一隅。(攝影/王士源)
姚瑞中也笑道,即便現在許多年輕人甚至將他定義為「水墨藝術家」,但「政治性」一直存在於他長期的創作脈絡中。即便是近年比較常見的「偽山水」系列,其實在探討水墨媒材的正統性;「海市蜃樓:臺灣閒置公共設施抽樣踏查」系列(2010-2019),也是在質問空間、經費、政策的合理性等議題的政治性。
《海市蜃樓:台灣閒置公共設施攝影計畫》於「2015亞洲藝術雙年展——造動」展覽一隅。(©姚瑞中+失落社會檔案室)
四部全新的委託創作,無論是站在戰車的前面,或是扮裝成自殺炸彈客、登月的太空人等角色,姚瑞中認為除了政治性的指涉,與反英雄主義的質問之外,他更想試圖揣摩這些角色當時悲壯的心境,藉由行動的模擬,試圖感同,「也許我的作品並不只是思考政治的狀態,而更關乎從人性的角度來體會。」
姚瑞中,《犬儒共和國:2001》,單頻道錄像、拍攝道具 ,2020。(藝術家與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撩撥」的動作
姚瑞中將自己作品談論政治議題的姿態,描述為一種「撩」的動作。游崴對此進一步詮釋:「所謂的『撩』,就是玩弄那個界線,並造成效果,讓敵對、相對立的東西變得曖昧,讓不同立場的價值與意識形態受到動搖。」而這樣的手法,自姚瑞中1990年代的作品中便有脈絡可循,但其中又充滿積極的遊戲性,並改造常民對於意識形態習以為常的想法,其中內涵許多角度與觀點的創造性,可見姚瑞中如何以「撩」積極的面對政治性。
姚瑞中,《犬儒外史》系列,混合媒材,2004,藝術家自藏。(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展覽現場中也有大量的展示櫃,呈現姚瑞中自1990年代以來的繪畫所發展出的圖像系統,以及早年舊作、大量手札與檔案紀錄,包括「螺旋槳人」(1994-1996)、「菊花寶典」(1994-1996)、「天外天」(1997)、「人下人」(2001),一路延伸至「犬儒外史」(2004-2005)與「犬儒共和國」(2006)繪畫系列。本次個展便是緊扣著「犬儒者」的敘事以及虛擬的國家體制,且這樣的創作脈絡從姚瑞中1990年代的手稿中,就能找到相關的線索。
「姚瑞中:犬儒共和國」中展出「天外天」等系列之大量創作手稿。(攝影/王士源)
「姚瑞中:犬儒共和國」中展出「人下人」等系列之大量創作手稿。(攝影/王士源)
展覽與此刻
姚瑞中表示展覽本身,也是重新思考臺灣過去被孤立、不被承認的國際處境,是否僅能用悲情來表述?對姚瑞中而言,「孤立」反而突出臺灣在國際上極其特殊的意義。「尤其在新冠肺炎的肆虐下,我們被排除在世界之外,卻成為國際防疫新的典範,臺灣的存在是在反諷帝國主義,或是偽民主的極權國家,甚至是藉社會主義實施高度資本主義的統治,這些都是犬儒共和國的隱喻——由惡魔統治一群不敢反抗與言說的人民。」
姚瑞中,《犬儒外史:屁股對屁股,肛門對肛門》,墨水、金箔、手工紙,115 x 153公分,2004,藝術家自藏。(藝術家與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姚瑞中認為在世界此刻的特殊處境,反而可以突顯臺灣做為亞洲最自由的國家的意義,「臺灣可以容納這麼多的實驗性與自由,這也與C-LAB的精神是呼應的,空總強調實驗,允許容錯空間。」藉由「犬儒共和國」重新回看臺灣的處境,姚瑞中指出臺灣的特殊性,是對未來國家的體制提出新的藍本,新冠肺炎的疫情使得目前國家與全球化的趨勢遭受重挫,臺灣這樣被排除在國家體制之外的存在,反而提問了「何謂一、兩百年後未來的國家想像,帶給世界一種新的可能。」
姚瑞中主編之地下刊物《宣統報》,1993-1994,藝術家自藏。(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提供)
「姚瑞中:犬儒共和國」展出姚瑞中於1992年創立之「天打那實驗體」的檔案紀錄。(攝影/王士源)

姚瑞中:犬儒共和國

展期:2020.05.01 – 2020.07.05
地點: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地址:臺北市大安區建國南路一段177號

 

張玉音 ( 252篇 )
文字女工與一位母親,與科技阿宅腦公的跨域聯姻,對於解析科技、科學與藝術等解疆界議題特別熱衷,並致力催化美感教育相關議題報導,與實踐藝術媒體數位轉型的可能。策畫專題〈為何我們逃不出過勞?藝術行政職災自救手冊〉曾獲金鼎獎專題報導獎,並擔任文化部、交通部觀光局指導的「台灣藝術指南」專冊、以及「台灣藝術指南TAIWAN ART GUIDE」APP研發計畫主持。曾任《典藏.今藝術》企畫編輯、副主編、社團法人台灣視覺藝術協會理事,現為藝術新媒體「典藏ARTouch」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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