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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的幽默/不尋常的瞬間 攝影師父子的對談

日常的幽默/不尋常的瞬間 攝影師父子的對談

走入北投空場藝術聚落空間,台灣攝影師阮義忠及阮璽父子的工作室外牆上,貼滿阮義忠創辦的《攝影家》雜誌每期封面,而…
走入北投空場藝術聚落空間,台灣攝影師阮義忠及阮璽父子的工作室外牆上,貼滿阮義忠創辦的《攝影家》雜誌每期封面,而寬敞明亮的室內空間,有條不紊地藏放大量攝影書刊,長桌上則陳列重新出版的阮義忠經典攝影集。今年7月,這兩位攝影師奔波於宜蘭、新竹和台北之間,分別推出經典展與新作展,包括6月24日開幕的宜蘭美術館「回.家-阮義忠影像回顧展」、7月14日於新竹鐵道藝術村開幕的「阮義忠攝影展-北埔」、7月21日於亦安畫廊台北開幕的「阮璽-走著橋Wait and See」。
阮義忠於1950年出生於宜蘭頭城,以人與土地之間的關係為其攝影主題,記錄了台灣1970至1980年代農村與都市轉型期的面貌,專注於黑白紀實攝影的他,迄今仍維持進暗房的習慣。出生於1981年的阮璽,則在數位時代裡成長,習慣用手機鏡頭捕捉日常中幽默、溫暖和不尋常的瞬間。阮璽說,「走著橋」具有從此岸走到彼岸之意,意指他近年來個人攝影面向的變化,而兩人的工作室,似乎也像一道世代傳承的橋,彷彿站在橋墩兩端的他們,對於攝影的看法有何相異或交會之處?《典藏投資》編輯群採訪兩位攝影師,並將訪談內容整理如下以饗讀者。
阮義忠與阮璽合影。攝影:汪正翔
典 阮義忠老師年輕時就離開家鄉宜蘭頭城,如今又回到頭城居住,也在宜蘭美術館舉行影像回顧展,展覽分成「回家的路上」和「經典作品」系列。另外也在新竹鐵道藝術村舉辦「北埔」一展。近年積極重現經典之作的緣由與契機?
阮義忠(以下簡稱忠) 這次「北埔」一展是應文化局之邀在新竹鐵道村舉辦的開幕首展。「北埔」於1985年就在雄獅畫廊展出過。1981年我第一次去北埔,前後拍了5年,那是一個完全被外界遺忘的地方。北埔的原生態特別感動我,客家人說的語言讓我像是到了異國,餐販的菜餚也是我從沒嘗過的味道。最初當地人都是用猜疑的眼光看我,小孩會拿石頭丟我,說:「匪諜在那裡拍照!」我在廟前午睡時,還被荷槍實彈、頭戴鋼盔的警察踢醒,把我抓去派出所問話。他說:「有人檢舉你,在大街小巷到處穿梭拍照,拍了一整個上午,你到底有什麼企圖?」我說這個地方吸引我,還反駁他:「我走遍全台灣,不能拍照的地方都有貼『此處禁止測量、繪畫、攝影、狩獵』的告示,你這裡又沒貼!」過去幾乎沒有人到北埔拍過照,我像一顆石頭丟進紋風不動的池水引起漣漪,記錄了北埔純粹美好的一面,攝影的魅力也在此彰顯出來,一切都在變,但攝影可以把一瞬變成永恆。我前後去了13次,會特別挑選拜媽祖、作野台戲和逢年過節人較多的時候去,後來北埔居民會主動跟我打招呼,一陣子沒去,他們還會說:「怎麼那麼久沒看到你?」從彼此摩擦到大家認同我、接納我,這就是最愉快的事情。
阮義忠《北埔》系列,中藥鋪主人蕭漢苗先生,1980。圖片提供:阮義忠、阮璽
宜蘭更是如此。我將近20多年沒回去,這次展覽主題叫「回家」,而且我真的回去了。我整理了從未發表過的宜蘭照片,用返鄉遊子的視角,像是搭乘行經蘭陽平原的火車般,一站一站地,從最北的頭城到最南的泰雅族部落武塔,藉此敘述早年返鄉的心情,以及那時純樸獨特的風土民情。
去年中秋我在宜蘭買了房子,當時宜蘭美術館正在為我籌辦展覽,兩件事幾乎同時發生。台北人在宜蘭購屋當作度假村,我常常看不到住同一層樓的鄰居,有時甚至整棟樓都沒人。可是我不覺得這裡是度假的地方,而是另一個家。雖然為了工作住在台北,但是我經常回到宜蘭,只要人在台灣,每個禮拜都會回去兩三天。回到那裡,對我而言不只是看風景,我的祖母、外祖母就是從龜山島來的,我在陽台就看得到龜山島,童年回憶也愈來愈清楚。
我現在有系統地舉辦攝影回顧展,也陸續把以前發表過的攝影集《北埔》、《八尺門》、《人與土地》、《台北謠言》、《四季》、《失落的優雅》、《有名人物無名氏》、《正方形的鄉愁》、《回家的路上》以及關於證嚴法師的《恆持剎那》重新編輯排版,用最好的印刷品質呈現,總共10本攝影集,將會在2020年7月、也就是我70歲生日時全部出版,稱為「台灣民間影像史冊」。
阮義忠《回家的路上》系列,離鄉的火車上,1975。圖片提供:阮義忠、阮璽
典 阮璽老師能否聊聊與台北亦安畫廊的合作機緣?
阮璽(以下簡稱璽) 我是在將近10年前的Photo Taipei認識了亦安畫廊台北負責人黃亞紀,當時我在當業務,幫攝影師賣作品,而她還在北京亦安。我從事的業務性質一直和藝術設計有關。後來她來台灣開設亦安台北,我剛好在附近的店面賣家具,有天她來挑選家具,我們又重逢了。當時我還不知道自己會成為一名攝影師。2014年我參加空場藝術聚落開幕聯展之後,也開始和亦安畫廊有更多的連結。我協助父親籌備「日本.1982」展覽時,再次和亦安台北接洽。這些年我創作了6個系列,出版3本攝影集,一直到第三本攝影集,亞紀才開始比較喜歡我的作品。
阮義忠《回家的路上》系列,回家的小孩,礁溪二龍村,1979。圖片提供:阮義忠、阮璽
典 在您第二本攝影集《院囍》序中,黃亞紀小姐提到:「我也曾不喜歡阮璽的作品,他也都清楚明白,但他依然使勁堅持,他的努力與誠懇最為可貴。」從《院喜》、《院囍》、《京都電梯》三本攝影集,再到亦安台北舉行的新展「走著橋」,您的作品是否有所轉變?
亞紀喜歡的作品是比較「沉」的,亦安畫廊舉辦的展覽有其風格、喜好和類型,我覺得這樣很好。而且亞紀在那篇序中也說到另一個重點:「已見到他還有更精彩的作品令人期待。」(笑)
其實我沒有直接跟父親學攝影,他也沒有教我,我覺得這樣很好,反而讓我走出一條自己的路,但精神上父親絕對影響我很多。我們家裡的日本攝影集,也只有木村伊兵衛和土門拳,沒有森山大道和荒木經惟。我們覺得攝影就是「相信」,不相信是沒辦法拍到好照片的。
我剛出道時很希望在亦安台北辦展,因為那是一個標竿。這兩年我辦了好幾場展覽,也參加了台灣雙年展,很快地我就發現畫廊的選擇是喜好和類型的問題,並沒有哪一種較好。我喜歡從日常生活不美好之處找尋有趣的點,拍人也是一樣,我可能沒辦法把你拍帥拍美,但是我可以把你拍得有趣。我的風格就是把對方有趣的一面拍出來,這就是我對他最大的致意。
「走著橋」和過往作品相比具有更明顯的變化,都是拍攝風景。我將這個系列取名為「走著橋」,是因為這系列對我而言是突破,我像是從此岸走到彼岸,過了一個橋,英文名稱「Wait and See」,又有在橋上、也就是轉換過程中走走停停,邊看邊想之意。
阮璽《走著橋》系列。圖片提供:阮義忠、阮璽
典 阮義忠老師是使用傳統攝影的一代,而阮璽老師更擅長使用手機攝影,兩位能否各自分享,如何看待傳統底片相機和手機攝影?
忠 我不排斥手機,也常常利用手機攝影,突然看到了什麼,拿手機拍是最快的。我以前的作品毫無疑問是黑白的,那是因為我開始摸相機時,就是用傳統底片。直到現在我所使用的相紙、機器和藥水都沒什麼改變。對我來說,並不是因為它們有致命的吸引力、非用不可,而是我已經熟悉習慣,覺得很喜歡、有感情。我最喜歡的相機就是用得最久的那台相機。
在我們的年代,如果自己拍照不會自己沖洗放大,就好像不夠格一樣,還不算是一個真正的攝影師。當年我帶著第一卷底片出去練習,回來後就要自己沖洗了,一切從零開始,慢慢地就可以掌握技術。暗房是很迷人的地方,起先沖洗失敗會有很大的挫折感,但放出一張好照片,會覺得自己在創作。我在攝影起步不久時就把暗房技術練好,多年來從來沒有放棄進暗房的習慣,在暗房時,會把我帶到按快門的瞬間,那種感動又重來一次,像是創作的反芻。而且在安全燈下相紙從無到有地顯現影像,真的有點神祕,像是生命誕生的過程。
阮義忠《回家的路上》系列,在宜蘭河的河床上造佛像,宜蘭市,1982。圖片提供:阮義忠、阮璽
以前攝影是光學和化學的結合,暗房的部分就是化學,現在被數位取代,人們習慣按下快門就立刻擁有一個影像,失去過程的意義。對我而言,藝術創作的過程是最重要的,沒有過程就沒辦法磨練。藝術創作不只是能力的實現而已,而是一種修行,你總得擁有一種功夫去練一練,才會掌握到精髓。有人說暗房像修道院或祈禱室,我認為沒那麼嚴重,但是它使你真正回到了攝影與你的生命密切聯繫之處。
我並不完全死守暗房和銀鹽相紙的表現,不過現在開始有人收藏作品,我希望自己賣出的照片,都是由我親手放大的銀鹽相紙,我會在作品背後簽名、註明文字,就如同作家的手稿,這點可以讓收藏者心安,他們收藏的是創作者真正的手稿,而不是複製品。由我親手放大的銀鹽相紙,就是像雕刻家把作品雕刻出來、畫家把作品畫出來一樣。
阮璽《走著橋》系列。圖片提供:阮義忠、阮璽
 我則是回過頭使用底片,目前還是彩色攝影,未來可能會進暗房。現在有些年輕人將底片視為新的東西,就像有些人開始聽黑膠唱片一樣──沒接觸過就是新的東西。我先從彩色底片開始,一個系列是「有些認識有些不」,有些人你認識了十年,或許還是不認識。另外一個系列是「我只是個觀光客」,拍攝一些只有觀光客會停留的景點,台灣有些地方,人們覺得很醜,但是我看到它有趣的部分,雖然是比較不好的品味,但是我看到它的台灣特色。
我也想拍黑白照片,黑白照片給予我較為溫柔、詩意、浪漫的感覺,我之前的作品是比較幽默的,但我也想拍人們溫柔浪漫的一面。我的攝影與父親有極大的關聯。父親從我出生到一歲時,幫我拍了一本厚厚的家庭相本,裡頭有很多我的照片和他寫的文字。我還沒攝影時,看到那本相簿就很感動了,開始拍照之後,每回翻看那本相簿都更加感動。這不就是攝影可貴的地方嗎?
我曾幫亞紀拍過一張照片,父親在亦安台北辦「日本,1982」展時,我協助將作品拿給亞紀,隔兩天我就要去參加中國大陸某個攝影節,而她再過一個禮拜就要生小孩了,我將作品拿給她之後就道別離開,走到畫廊門口時,忽然想到應該幫她拍張照片,於是我拍了一張她微笑的、開心的看著自己肚子的照片,這也很有意義。
2017年7月14日新竹鐵道藝術村「北埔」展覽開幕,蕭漢苗先生的兒子蕭鸞飛、孫子蕭日政代表北埔鄉民前來祝賀,展出作品中的人物,幾乎有一半是他們的親戚。圖片提供:阮義忠、阮璽
典 阮義忠老師以拍攝台灣土地、人文紀實聞名,較有任重道遠之感,而阮璽的作品充滿日常幽默感,是輕快有趣的。兩位能否談談各自關注的主題?另外,雙方又是如何看待彼此的作品?
 我像是注定要拍台灣的黃金年代。我全面性地記錄1970至1980年代台北轉型的樣貌,例如《台北謠言》;我也有清楚的拍攝主題,例如《北埔》是客家村落、《八尺門》是居住在基隆漁港違章建築群中的原住民,那是1980年代台灣的最後一瞥。在宜蘭美術館展出的《回家》,其實這個主題是以前覺得不夠好的照片,但是既然我已經回到宜蘭,不希望只展出發表過的好作品,因此認真挑選了跟宜蘭當地有關、對宜蘭有意義的作品展出。
很多當代藝術個人風格和影像張力都很強烈,拍攝創新的觀念,但是隨時間過去就會被更新的作品淹蓋。大家追求新與變,但我正好相反,而是注意哪些是不該變的、不能變的、最後會留下來的好的價值。我不是記錄漂亮的臉孔與土地,而是將那年代最珍貴的價值影像化,將平凡人物的生活捕捉為影像。
我一直認為時間是最好的裁判。我不只創作,也成立「阮義忠人文精神獎」推廣人文精神。好的人事物才值得以鏡頭捕捉,希臘哲學家曾說:對人類精神健康沒有幫助的哲學,就像對人類身體健康沒有幫助的醫學。藝術應該要能提升人的品質。
阮璽《走著橋》系列。圖片提供:阮義忠、阮璽
 如果父親那個年代是美好的,那我現在應該就是在不好的年代吧!但是無論如何,都要尋找自己的黃金年代。這算是一種傳承,傳承父親相信而我也相信的東西。人類文明的發展很長,有很多值得學習的東西,而經典永遠很新,溯源學習不是很好嗎?教課時我都開玩笑說,現在台灣的年輕人只知道兩位攝影師,一是荒木經惟,一是森山大道,最近還多了蜷川實花。這三位都很重要,但是全世界還有更多攝影師值得學習,比方說森山大道的精神導師威廉.克萊因(William Klein),去理解影響森山大道的攝影師是誰,這也很重要。
 威廉.克萊茵的作品是真正的好照片,張張都好。拍照不能像夢遊者掃街,假如藝術追求的東西沒辦法回饋生活,那追求藝術為何?一個人的作品風格與其人格應該是並進的,風格愈來愈強,人格也愈來愈好。使用手機作為拍攝器材又能找回傳統攝影的態度才是重要的。我現在也使用手機,首先,能按一次快門就不按兩次,先想好要拍什麼、選好了角度再拍。第二,要有主題,不要掃街。攝影和繪畫不同,繪畫是一種創作,內在會完全凸顯出來;攝影是去尋找,如果連自己都沒有方向,要如何去尋找?
我第一次看見阮璽的作品時,覺得他有很好的構圖能力。手機方便之處在於能夠拍到相機難以捕捉的視角,他既有新工具的表現,又有傳統應有的創作態度,這是我比較欣賞的。我從來不跟兒子說該怎麼拍,他有自己的方法,我對學生也是一樣。我強調一點:每個人都該從他的生活出發,從你拍起來最得心應手、最快樂、最有滿足感的主題開始,這樣做事才會做得好呀!
 父親曾說不希望我從事攝影,因為很辛苦。這是真的。他說,你就當興趣來做,不一定要進這一行。但是他沒有強制地反對我攝影,也從來不會跟我說該怎麼拍,他會給我意見、尊重我的想法。而且他很實際地告訴我,從事攝影會遇到什麼問題、也可能不會賺錢,以及你要把攝影當成生命一樣。
兒子還是會以父親為偶像。常有人問我:你會不會有陰影、想要超越你父親?不會,我覺得這是榮耀,而且我要超越的是自己。我想對很多二代說:你要感謝自己有這樣的養分與榮耀,成就了現在的你,可以走出自己的路更好,但也不要忘記將這份榮耀與其他人分享。
Emmayu( 3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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