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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種種,皆成今我 毛旭輝的人生習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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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種種,皆成今我 毛旭輝的人生習題

1985年7月,首屆「新具像畫展」南京巡迴展,展覽地點位於南京市衛生教育館,毛旭輝(左)、侯文怡(中)和潘德海…
1985年7月,首屆「新具像畫展」南京巡迴展,展覽地點位於南京市衛生教育館,毛旭輝(左)、侯文怡(中)和潘德海(右)在展廳入口處留影。圖|關渡美術館.索卡藝術中心
「你的畫,太苦了。」這是毛旭輝過去常常聽到的話語,但他不以為意。因為他畫的,就是自己心之所向。內心苦,就畫出苦畫;內心憤慨,就畫出怒畫;內心無限想念,能畫出一股濃愁的思念。從憤青的年代,到現在60歲後的耳順之年,毛旭輝經歷過的人生,都能透過他的畫布為人們展現他幽微的內心。他的作品透過隱喻與表徵,讓人們感受與探索畫裡畫外的內在思想。
例如,收藏界最熟悉的毛旭輝創作,就是他的家長系列,他透過簡單的椅子、鑰匙,不簡單的呈現出中國社會的權威體系。從1988年開始構思家長系列後,89民運的爆發,更強化了毛旭輝的作品。在悲傷,憤怒等等可以在畫布上見到的筆觸情緒之外,他更深刻去理解這件事。為什麼,天安門事件會發生在中國改革開放的重要歷史時期?他更追溯社會的過去,從各個層面研究封建體系在中國社會的遺留,遺毒至今仍消散不去。這,不是一夜之間就能成為理想民主社會的;但,如果不解決,不提出聲音,未來是不是還會發生?任何人,無法在此刻解決這個問題,藝術家也無法解決問題,但藝術家發現問題,提出觀察。毛旭輝的「家長」系列,從具體的人形,逐漸和椅子變成一個新的形象,它不是人也不是單獨的椅子,它是人和物疊加起來影響我們精神的形象;這,成為毛旭輝的符碼,幽微的探究這一代中國的社會政治與兩千年封建遺毒,是他與許多同時期藝術家在面對中國社會劇變之下的同期創作,最明顯的不同與突出。
毛旭輝《雙家長圖》.油彩畫布.130×180 cm.1992。圖|關渡美術館.索卡藝術中心
毛旭輝《母親和兒子之二》.油彩紙本.51.5×70.5 cm.1987。圖|關渡美術館.索卡藝術中心
從85新潮走出的許多中國當代藝術家,他們都面對與經歷過批判社會寫實主義繪畫的年代,就是反對表面的、宣傳性的創作,但不少藝術家使用非常直白的政治波普反諷手法,曾經紅極一時。這些藝術家若未能持續突破創新,就只能漸漸消失。毛旭輝在雲南,一邊教學一邊創作,與市場保持著必要的距離,反而更為市場認同。以下為《典藏投資》專訪毛旭輝,更深入認識這位其實至情至性的「大毛」,認識他最新的創作想法。
藝術家毛旭輝。(宣彭攝於2016年)圖|關渡美術館.索卡藝術中心
典 毛老師這幾年的「圭山」系列畫作,跟以前到圭山很不一樣了。2006年毛老師回到雲南圭山,帶學生到圭山寫生,重新再回到那個環境,觸發了幾十年來您對社會環境變化的觸動,能否分享您現在想畫的?
 現在的心態,就是體會自然的美好。所以我2006年以後的畫有點接近印象派,一方面是享受自然,一方面是接近自然,看泥土、自然、天空之間的關係。畢竟我們骨子裡在文化上喜歡用線來造形、構圖,所以我後來畫畫、寫生都用尖頭筆,用尖頭筆作描繪跟拉線。我現在看中國的山水畫也看得進去,能體會古代文人觀察自然的那種細膩和深刻,他們能享受大自然,其實很理想化心目中的山水天地,愈來愈能體會到宋代山水的美妙。
毛旭輝《圭山寫生-庄稼地旁的果樹》.油彩畫布.40×90 cm.2013。圖|關渡美術館.索卡藝術中心
典 毛老師3、40年前的時候,看中國的山水,跟您3、40年前看馬蒂斯一樣,當時的心境與現在是不一樣的。當時不喜歡馬蒂斯,但現在卻能欣賞他的作品了。
 那當然是不一樣的,在30年前我當然知道馬蒂斯是畫的好的,但那是我從技術觀念上看。因為在30年前我是個憤青,生活在一個壓抑和貧窮的狀態,我覺得那種甜蜜的東西,譬如雷諾瓦甜美的人體線條我受不了,我的生活裡沒有這種東西,我看到的人體都是掙扎的、扭曲的、脆弱的,沒有這種享樂,所以30年前我是比較排斥享樂和甜蜜的。其實我的畫都很苦,很多人都不喜歡我的畫,尤其是八○年代的時候,人們總說「你的畫太苦了」。我對馬蒂斯的看法改變還有另外一層原因。2007年我父親去世了,是人生第一次遇到直系親人過世。那一年很不適應,畫畫差不多停了幾個月,然後開始畫的時候,都是拿黑顏色調白顏色畫,沒有其它顏色的。我當時畫剪刀,你們注意我在2007年畫了整整一年都是黑白剪刀。那一年很奇怪,顏色都用不上,除了黑白灰以外,其他都是多餘的,容不下,這一年像是表達一種情感,對父親去世的一種情感。其實畫畫不是一下就知道的,是繪畫的過程中才瞭解自己的心態或我該畫什麼。我特別喜歡馮博一為展覽取的名字「我就在這裡」,我在工作室就是「我在這裡」的狀態,我在這裡才可以瞭解我自己,我活在這個地方,我活在這個時刻,我們怎麼樣去珍惜自己這個生命,其實是每分每秒都在體會人生。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和古代人的時間關係不太一樣,活的慢那就是長壽,活的太快那就是短命。這種概念讓我們老覺得我們活的很短,因為你沒體會嘛,你想都沒想時間就過去了,但是古代人慢慢的,活得長,他慢慢的體會這個時間,生命就是時間。
典 這跟毛老師30年前的心境不一樣對吧?
 不會一樣的。過去受文革的影響不喜歡舊的東西,看到舊的就覺得落後;現在是覺得老的東西不老,它們很鮮活!我這次在故宮看了很多的畫,文徵明、關仝、倪瓚;這些文人的書畫,就是覺得好有生命力。它在你面前就能體會到了,這些是些需要反覆看的;我看他們畫的古代生活細節,我覺得很美好,所以我在朋友圈說,如此看來,還是過去的生活更美好。
典 毛老師1994、95年時有嘗試去北京住,有一段時間也去紐約,但您最後還是決定回昆明,其實可以發現毛老師有一個很大的特質,就是您不會去當鎂光燈的焦點,但是很堅持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就像您剛剛說,很多藏家收藏作品,卻不喜歡您那種苦苦澀澀的味道,但您還是畫這個,這一點跟很多藝術家不一樣,而且中國當代藝術展曾經有一段時間金錢誘惑很大,毛老師是怎樣去堅持的?
 我們在這世間走一遭還是要找到我們自己的位置,有些東西不屬於你,也不屬於我。我覺得在北京、紐約,對我來說就是一個很高的懸崖,那個地方不安全,是成功或死亡最快的地方。當然成功了很好,譬如說我的老戰友張曉剛,我替他高興,我覺得他很有膽量;但是我不行,我不能生活在懸崖當中,我就覺得昆明安全,雲南安全。我父母大約30歲時,生下我把我帶到雲南,這61年來我沒有在世界任何地方畫過畫,我所有的畫都在昆明畫,我在北京、紐約都沒畫畫,生活過的重慶也沒畫過畫,只畫過幾張速寫,所有的畫每一筆都在昆明畫的。我的繪畫給我的回報已經很多了,我能過上有車有房、可以出門旅遊的生活,而且有時候還可以幫助別人。其實真正的體會是我在繪畫的過程中,那種精神飽滿的生活,這是沒有人能取代的,真正的精華其實都被藝術家給吸收了。繪畫到底是什麼?是接觸更多的人生,對生命有體悟,你的藝術才可以開始。你說你生來就是畫家,這個不是很真實。這十年來也培養了一些學生,學生畫什麼,搞抽象也好,學水墨也好,在形式上是他自己的選擇,但是對待生命和藝術的態度上我給他們影響要多一些,我是怎麼看待繪畫的,我是怎樣做藝術家的,這個很重要。他們苦惱也會有「怎麼樣成功」的苦惱,這也是具體的問題,說實話我也回答不了,因為這個外部世界我都是逃避的。而圭山就像提供一個安全島,很多畢業的學生實在是沒地方去,可以經常待在那,就像我當年大學畢業的時候尋覓到了圭山,就像找到一個安全區域一樣的家園。
典 可以這樣說,昆明是毛老師大的安全島,昆明旁邊的圭山是更大的安全島,桃花源。
毛 我哪都去不了的時候,至少我可以去圭山,我可以非常自信的說,圭山鄉民都很接納我,圭山的土地會接納我,我可以在那找到靈感,我不畫剪刀,不畫批判的作品,我在圭山也可以畫一輩子。我這個人有一點分裂,我不會完全沉浸在舒服享樂狀態裡面,我總會去找一些糾結,這對我來講是比較真實的狀態,我覺得還是有些問題懸而未決,譬如生死問題。
毛旭輝《圭山-兩姐妹》.油彩畫布.60×90 cm.2010。圖|關渡美術館.索卡藝術中心
典 這是每個藝術家創作到一定程度,必然要討論的問題。
 其實藝術始終在面對這個問題,從最早的藝術,從古希臘,東西方都好,我們最早的藝術就是墳墓文化,埃及的金字塔、希臘的神廟、原始部落的作品、非洲的面具,其實都是和生死有關係的,都不是簡單的純藝術,我們的佛教藝術、敦煌書畫,世界上最偉大的藝術都糾結在生死方面的問題上,這才是藝術的根本。今天我們看各地的神殿、偉大輝煌的金字塔,你去想一想它的初衷是什麼,也可以這樣問我們的作品是什麼?這始終是一個審視我們的出發點,我是拿這樣來要求我的作品,所以我畫的《倒下的椅子》這些作品都和這(生死)有關係。2007年父親過世,畫了一年的黑白剪刀,經過黑白灰的一年。到2008年春天花又開了,樹葉又綠了,每年都會看到,但那一年特別不一樣,看了會特別感動,會想流眼淚的那種感覺。什麼是生命,其實每一個時刻,每一年,每一個月的感受都是不一樣的,可那年很特別,我看到綠色就特別感動。這個時候我想起馬蒂斯「安樂椅」的理論,我覺得他挺溫暖的,人有時候確實需要一把椅子,讓我們歇息一下。我們走了這些年,這麼遠以後,需要這把椅子坐一坐,也是那時候開始,我對馬蒂斯作品有了新的體會。2008年我逐步在顏色發生變化,不管是剪刀也好,椅子也好,開始有更多的繽紛色彩出現在我的畫面。當時椅子還沒倒下去,因為我母親還沒走,倒下去是2009年以後的事情。我人生出現這種情況我都會茫然一段時間,我不知畫什麼是有意義的,過去的畫已經沒意義了,我生活中已經出現問題了,我在等待一個契機的出現。到了2010年,我也不知道這張椅子什麼時候在我腦袋裡面倒下去了,反正一把椅子畫倒了,倒掉後的感覺很釋懷,所以2010年開始畫一系列「倒下的椅子」。我畫「倒下的椅子」,我認為是對父母的悼念,所以我畫兩把椅子倒在紅土大地上,或者在星空下。
毛旭輝《新生.倒下的靠背椅》.壓克力畫布.139.5×220 cm.2015。(攝影/陳芳玲)
典 毛老師在探究死亡議題時,從「倒下的椅子」之後,您對於生與死在藝術創作,是如何研究這個題目,然後形成自己的想法?
 人生突然出現這個問題,你就會有一個新的盲點,你要去突破這個盲點。當時有些畫我取的名字叫「可以葬身之地」,什麼是我們理想的歸屬?我的父母都死在醫院,中國普通人死亡的環境我認為是很粗糙的,我曾經看過日本一部電影(編按:《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是講人死了以後,舉行各種儀式,讓生者有安慰,死亡有尊嚴。我是親眼目睹我父親的整個過程,在一陣慌亂和驚慌失措當中,更談不上什麼尊嚴。這促使我想了一個問題:「什麼是我們的葬身之地?」得出的結論是「自然可能是最好的」。有一天我們消失在森林裡面,消失在圭山(土地上)。我不願意讓我的生命消失在一個水泥房間,一盞燈下面,一個病床上,還有各種儀器,我很難接受。所以畫椅子倒在花、植物裡面和陽光下面,是我最後的烏托邦。
典 塵歸塵,土歸土。
 像我剛剛談的,每次出現這樣的問題的時候,我都會陷入一個盲點,要怎麼樣去突破這個盲點,實際就是我在突破這個盲點時,也為我的創作鋪墊新的方式。父母走了以後,小女又碰到這樣的一個變故離開人世(情傷離世),這個打擊就更大了,就要去尋求更多的安慰,尤其是小女的母親,也是我太太,那種傷痛、過程真是不堪回首。我不願去談這個過程,但那時候你就會覺得人生怎麼辦?像是活到一個昏昏沉沉的虛無感裡面。後來我們去了老撾(寮國),去了印度,在老撾的琅勃拉邦,在印度的菩提迦耶,追尋佛陀當年的路線,然後嚐試理解生死,從宗教、東方哲學的角度,怎麼看待這樣的現象和人生難題。閱讀關於這方面的書籍和宗教的經文時發現,其實我們對生死沒有花太多時間思考,一般人比較逃避這個問題。
典 對,對於死亡,我們總是避之為恐不及,很難靜下心來面對、思考,但其實除了生死無大事。
毛 對於佛教徒來說,修行無常,可能每天面對的是「我明天會走嗎?」這樣的一個意識,因為我們隨時都會走,你明白了,才會專心今天。從印度回來以後,我就覺得宗教、信仰,還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我們不可忽略,它確實可以幫人度過困難的時刻,它對死亡的態度是不一樣的。我們在瓦那拉西看到一位死者,可以包裹得很好,灑下鮮花還有香料,焚燒後送進恆河,這是印度人面對死亡的處理態度。有時候我們這裡解決不了的問題,換一個角度看看其他人是怎麼處理的,也許對我們有幫助,印度人也好,老撾人也好,對我們夫妻的心靈確實有救贖的作用。
毛旭輝《祝福-從西山滇池到瓦拉西》.壓克力顏料畫布.200×300 cm.2013-2014。圖|關渡美術館.索卡藝術中心
回來以後我慢慢開始畫畫,我需要畫表達這些東西,在色彩上,我大量使用金色、銀色,我第一次使用這種顏色,過去很迴避,因為過去的我比較悲愴、刻苦,不會用金銀這種富麗堂皇的顏色。我在八○年代是用紅顏色,生命的、熱血的,到後來的黑顏色,形成強烈對比,那時候的生死跟今天所理解的生死是不一樣的。那個時候不會想到死亡,那個時候覺得我可以改變。用金色,可能是一種更加久遠,穩定的一種顏色,我們內心裡面嚮往的那種安慰。在形象的刻畫上也愈來愈清楚,我把死者想像成一隻飛鳥,像每年來到昆明的西伯利亞候鳥紅嘴鷗,她不就是飛走了嗎?然後她又回來了。生命就是這樣來來回回的,我寧願這樣去想這個問題,我知道我們有一個真實的層面,但我們仍有一個想像的精神空間。我寧願逃避在這樣的精神世界裡。我認為宗教跟藝術都有幫助人生活在一個想像的世界,哪怕過去我們教育說宗教是麻痺人的,我同意它就是在麻痺我們,但是它是讓我們活下去的一個辦法,我願意接受這個麻痺,我還可以接受這個世界,我還可以接受我活著的事實,不然會痛不欲生。
毛旭輝《涅槃-從紫色到金色(一個設計師工作室的消失與重生)》。圖|關渡美術館.索卡藝術中心
典 毛老師的創作,就是解答自己每一階段的人生習題。
 對,人生有很多的解答,對人生完全無作用的作品對我來說是不可思議的,藝術品不可以是簡單的遊戲或是一個空的形式。這就回到了1985年,當年我們在南京辦展覽(新具像畫展)的前一天,我就想到了這個問題:「藝術不是遊戲不是形式主義的東西!」這幾十年來,從新具像到現在也是三十多年了,某種意義上我一直是新具象的畫家,我的創作充實了當時的口號,我欣慰的是用作品實踐了這樣的概念。八○年代是一個變革的時代,那時我們30歲出頭,我們的青春都在證明那個衝動、那個憤青時代的文化理想是什麼,我們要和過去的藝術不一樣。我沒有從1985年之後變了方向,我沒有變質,我沒有被八○年代之後主流價值給影響,我也沒有沉淪在市場裡。「我還是在這裡」,所以我很喜歡這個展覽題目。
關渡美術館毛旭輝展覽場景。圖|關渡美術館.索卡藝術中心
關渡美術館,在夏季炎熱的檔期,迎來一位在藝術創作領域,曾經大火烈焰,而後文火細燉的藝術家毛旭輝。「毛旭輝:我就在這裡」個展,以幾乎是回顧展的規格,讓我們一睹毛旭輝的真正風采,這位中國當代藝術西南群體的領袖,85新潮運動的領軍人物之一。他的創作,就是在雲南這片本地孕育而成,跟著整個中國社會的進程而前進,毛旭輝的創作路,就是一位典型藝術家實踐自己的道路。他,因為真正的本土,從雲南的視角放射到全中國,放射到人們的日常到生死,而具備了全球化的藝術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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