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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示、儀式和希望:記香港兩個六月的展/演

展示、儀式和希望:記香港兩個六月的展/演

Exhibit, Ritual, and Hope: Notes on Hong Kong’s Exhibitions/Performances in Two Month of June
正如來到「走.過」展場,搗亂的人拿着的標語,香港「大局已定」,今日「替你感覺」的,已不再是資本主義下的流行文化,而是舖天蓋地、時刻提醒人們保持亢奮的口號和宣傳。許多人在問,藝術還有作用嗎?在陰霾與低谷之中,我走進了兩個小展/演,壓抑的情緒和記憶,人與人之間又再緊緊相連。

紀念六四的維園燭光不再、政府收緊電影審查、甚至連出版報紙都指為勾結外國勢力……,每年的7月1日,再看不見香港公民社會花枝招展。取而代之的,是五星旗飄揚、北京向香港頒布國安令和邁向一國兩制,只准熱烈慶祝的紀念日。

抗疫成就全方位監控,公民被瓦解成原子,社會向私人領域內捲;資本主義乘機變本加厲,消費變成唯一政治正確的情感宣洩。在陰霾與低谷之中,我走進了兩個小展/演,壓抑的情緒和記憶,人與人之間又再緊緊相連。

「『走‧過』—七百三十日的六月九日」在臨街的櫉窗內高懸「齊上齊落」、「一齊嚟一齊走」、「我地真係好撚鍾意香港」黑底白字標語,以光明正大地的方式在後國安法時代實踐言論自由。(© 本土青年意志

時間與儀式的複數性

這個由「本土青年意志」舉辦的「『走‧過』—七百三十日的六月九日」(簡稱「走·過」)展覽,分為「初心」、「吶喊」和「花火」三個部份,在「Parallel Space」細小而明亮的獨立空間內展出,正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展覽選擇在掀起整場反送中運動的6月9日開幕,並以「七百三十日」作為副題,既是對遺忘的拒絕,也是「去日苦多」的低迴。展覽在臨街的櫉窗內高懸「齊上齊落」(共同進退)、「一齊嚟一齊走」(一起來一起走)、「我地真係好撚鍾意香港」(我們真他媽的非常愛香港)黑底白字標語,以光明正大地的方式在後國安法時代實踐言論自由。除了按照時序和民間視角陳設的圖文紀錄外,展覽更在條幅底下安放了一幅以黃雨衣為記,並提供白色菊花予參觀者悼念反送中第一位犧牲者梁凌杰,巧妙地把展覽場所轉化成被禁絕於公共領域的儀式空間,盛載不合時宜的情感表達。

「走·過」選擇在掀起整場反送中運動的6月9日開幕,並以「七百三十日」作為副題,既是對遺忘的拒絕,也是「去日苦多」的低迴。(© Parallel Space
「走·過」提供白色菊花予參觀者悼念反送中第一位犧牲者梁凌杰,巧妙地把展覽場所轉化成被禁絕於公共領域的儀式空間,盛載不合時宜的情感表達。(©本土青年意志

而這種以時間為緯度的展示,繼續伸延到較為私密的二樓。為了避免重複的影象對觀者做成視覺疲勞,展覽把波瀾壯闊的運動濃縮成十分鐘的音檔,存放在MP3播放器中,供觀者載上耳機聆聽。當觀眾坐下後,顧展的朋友便會把身後的捲簾徐徐落下,任其在這個如像告解亭的角落裡「哭之笑之」(註1)。觀眾聽畢,可以選擇最能代表此刻心情的顏色絲帶,繫在玄關上。這個題為「吶喊」的部份,一方面以鐵屋比喻今日香港,借左翼傳統反過來拷問共產政權的專橫;同時提供一個寧靜而安全的空間,讓沉寂之中的低迴得以被聽見。

「走·過」同時提供一個寧靜而安全的空間,讓沉寂之中的低迴得以被聽見。(© Parallel Space
觀眾聽畢,可以選擇最能代表此刻心情的顏色絲帶,繫在玄關上。(© Parallel Space

有了這些資訊和情感舖墊,展覽的最後部份選擇留白,把空間讓給觀眾。觀眾可以隨意留下一生活物件,並把自己過去兩年的變化和感受寫在信箋上交給工作人員。然後在場內選擇一件物件、連同物主的信箋帶走。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為觀眾送來的物件和信件以匿名的方式編碼——瓶裝水、告示貼、包裝紙巾、報紙、紙扇、勞工手套、未開封的濾罐……,曾經都是示威現場的必備。雖然暫時再無用武之地,卻集腋成裘,變成了臨時博物館。可以料想的是,所有展品/遺物將會隨着展期或不可預料的打壓而消失,但每一位參與者都成了收藏家,交換和盛載了這些不被官方承認的歷史見證。我向來以為所謂「關係美學」,不過只是市場推廣的變種。但在這個被恐懼與差疑籠罩的時刻裡,簡單的關係設置,便把孤獨沉溺在回憶裡的觀眾重新扣連。

所有展品/遺物將會隨着展期或不可預料的打壓而消失,但每一位參與者都成了收藏家,交換和盛載了這些不被官方承認的歷史見證。(© Parallel Space
這些物件雖然暫時再無用武之地,卻集腋成裘,變成了臨時博物館。(© Parallel Space
由「本土青年意志」策劃的展覽,在種種限制之中顯盡心思。在沉重的歷史回顧之後,迎來的是一面光亮大窗。一雙燕子剛巧停在窗外,為沉思者帶來希望。(攝影/徐娘)

無獨有偶,「洞壁與哨鳴」不為紀念反送中而來,但亦以時間作為軸心。劉清華在一個如像洞穴的大館房間裡,在一面懸掛了時鐘的2乘3公尺的白牆上,每日以炭枝在上面繪畫,同時拍攝,持續半年之久。空白的畫面由一個站立在中央的人形開始,更多的小黑點陸續從四方八面進來,最後聚集成黑壓壓的一片,填滿整個畫面。然後她用重複的勞動力,把黑點逐粒擦去,背境的咚咚聲逐漸被流水的聲音掩蓋,最後小黑點融化成一壁的灰。整個非常簡單的配置,利用繪/動畫、炭枝/鏡頭的特性,同時呈現出時間和畫面的斷裂和延續性。

劉清華在一個如像洞穴的大館房間裡,在一面懸掛了時鐘的2乘3公尺的白牆上,每日以炭枝在上面繪畫,同時拍攝,持續半年之久。(藝術家提供)

更重要的是,作品把牆壁變成了廣場。她沒有用五劃一棟的方式去算數時日的流逝,反而化悲憤為力量,讓不可能的人群集結。水的元素在此一語雙關,既是隨流散水(be water)、也是點滴匯聚。放映把作品設置在劇場,希望觀眾依照時序觀看,見證時間的流逝,從投映到真實。放映則加入由曾凱渝表演的獨腳戲,進一步演活小黑點的身體和情感經驗。該演出由模仿碧娜.鮑許(Pina Bausch)一段關於四季的形體動作開始,在重複之間演變成身體對運動的記憶——體力透支、通宵達旦、追看直播、飲啤酒排解情緒……,最後在重複之中失去意義。無所作為的惘然,人人若有所失。兩位創作者的可愛之處,正在於其細膩的情感觸覺,例如從巴士車廂裡,一同望向月全蝕的乘客之中,重拾已然遺忘的共同感,常存希望。

空白的畫面由一個站立在中央的人形開始,更多的小黑點陸續從四方八面進來,最後聚集成黑壓壓的一片,填滿整個畫面。然後她用重複的勞動力,把黑點逐粒擦去,背境的咚咚聲逐漸被流水的聲音掩蓋,最後小黑點融化成一壁的灰。(劉清華提供)
放映加入由曾凱渝表演的獨腳戲,進一步演活小黑點的身體和情感經驗。在重複之間演變成身體對運動的記憶,最後在重複之中失去意義。(劉清華提供)

1989年,香港樂隊達明一派有一首由周耀輝填寫的流行曲,叫〈天花亂墜〉,歌詞云「實在這歌、替你感覺」,批評流行文化在後過渡期的紙醉金迷中麻木人心。正如來到「走.過」展場,搗亂的人拿着的標語,香港「大局已定」,今日「替你感覺」的,已不再是資本主義下的流行文化,而是舖天蓋地、時刻提醒人們保持亢奮的口號和宣傳。許多人在問,藝術還有作用嗎?事實上,威權步步進迫,能夠在勤難之中表達實情實感、以正常的方式昭示權威的不正常,不正是搞藝術和文化的人,最為大有可為的時代嗎?

註1 六四前夕,香港食物及環境衛生局人員,以六四紀念館涉嫌違反《公眾娛樂場所條例》的牌照規定,禁止其對外開放。政府為表示一視同仁,也派員警至完全沒有做任何政治展示的商業畫廊,令其不能向公眾開放。像「Parallel Space」一類完全不拿取政府資助的小型空間,預料將會是最後的橋頭堡。該空間正在進行眾籌,詳情可參見:Parallel Space Fundraising 衆籌營運資金 2021-2022

註2 明末遺民朱耷在作品上落款八大山人,字體如像「哭之笑之」。

劉清華沒有用五劃一棟的方式去算數時日的流逝,反而化悲憤為力量,讓不可能的人群集結。(藝術家提供)
徐娘( 1篇 )

香港人、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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