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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河床劇團「開房間計劃」:這所有的一切,Just for You

專題|河床劇團「開房間計劃」:這所有的一切,Just for You

每當論及那些僅提供極少數觀眾參與的展演作品時,無論是否曾親身體驗,相信有不少人即刻想到的會是河床劇團的「開房間計劃」,自2011年首度推出只為單一觀眾演出的這個系列之後,河床曾經陸續與不同導演合作「開房間」。
專題|河床劇團「開房間計劃」:這所有的一切,Just for You
當論及那些僅提供極少數觀眾參與的展演作品時,無論是否曾親身體驗,相信有不少人即刻想到的會是河床劇團的「開房間計劃」(Just for You Festival)。自2011年首度推出只為單一觀眾演出的這個系列之後,河床曾經陸續與不同導演合作「開房間」,並嘗試在包括旅館、美術館、畫廊、茶館,以至城市的巷弄等迥異的場域進行深具實驗性的演出。
河床劇團是在怎樣的背景下,生成此一系列創作的靈感?在創作過程中,必須預先進行的準備或克服的困難包括哪些?在實際演出的過程中,其所看到或說經驗到的觀眾經驗為何?以及吸引其一再且仍將繼續為觀眾「開房間」的理由又是什麼?以下即為針對上述各項問題,河床劇團藝術總監暨多項「開房間計劃」導演郭文泰(Craig Quintero)在極為限縮的時間與篇幅裡,依然試圖給出的深刻回應。
2017年河床劇團在台南老爺行旅推出《開房間計劃:徹夜未眠》。(河床劇團提供)
秦雅君(以下簡稱「秦」):在我們設定這個專題所欲提出的作品案例時,主要想到的是河床劇團的「開房間」,請問「開房間」是河床第一次製作這類的演出嗎?當時是如何產生這個只為一個觀眾演出的靈感?
郭文泰(以下簡稱「郭」):我們在2011年推出第一場為單一觀眾演出的「開房間計劃」,當時河床劇團已經從事表演創作13年了,並且從僅為少數觀眾演出的作品,發展到在有200個座位的較大型劇場發表。製作規模的擴大使我們能夠以更高的預算工作,並且創造更多奢侈的裝置,卻也讓我們開始失去與觀眾之間的親密感。我們在暗室裡表演,為一種抽象概念的「一般觀眾」演出我們的作品,而不是真誠地與特定觀眾發生連結。我想探索與觀眾直接接觸的親密行為,例如直視人的眼光,又如正在看或正在被看。這些表演讓我們能夠創造一種可以接合所有感官的、完全身歷其境的體驗。觀眾不只能看戲,他們還可以感覺到、嘗到、聽到和聞到它。這些作品是對絕大多數強調視覺中心的戲劇與藝術的直接挑戰;邀請觀眾全身體驗的經驗。
在早期的作品中,我們曾實驗過這些身歷其境的相遇,像是《水曰》(2001)、《未來主義者的食譜》(2003)和《無頭洛杉磯》(2004)。在《未來主義者的食譜》中,我們在華山裡打造了自己的「餐廳」,並將觀眾限制在24人,他們坐在一張被鹽巴覆蓋的餐桌上,吃了由好樣餐廳的廚師所準備的實驗菜。在我們的總體劇場(Total Theatre) 經驗裡,我們充分讓觀眾沉浸其中,當觀眾正在呼吸或吃藝術的這個時刻,有一些令人興奮的事情正在發生。
2017年河床劇團在台南老爺行旅推出《開房間計劃:徹夜未眠》。(河床劇團提供)
秦:像「開房間」這樣的表演,相較於多觀眾的演出,必須克服的困難包括哪些?
郭:大多數的劇場表演弭平了觀眾之間的差異,在抹去個別獨特性質的同時,也為他們創造了一種相同的集體身分。在這類型的表演裡,觀眾在觀看表演時了解他們所扮演角色的一般規則與即將發生的一切:他們將會進入觀眾席,他們將與其他觀眾一起選擇一個座位,燈光將會熄滅,在適當的時候他們將會笑或哭(以適當的音量),然後在表演結束時他們將會鼓掌喝采等。表演者與觀眾雙方都理解這項契約,然而當只有一個觀眾,他將不再有任何可以得自團體的身分,同時也不再有一位坐在旁邊的朋友可以尋求解答或分享經驗。沒有任何觀眾與表演者之間預設的關係,在這個時刻,每個觀眾必須做出他自己的選擇與回應。他們為自己的行動負責,他們的行動將會被看到並且對演出本身造成影響。
所以當每一位觀眾進入到我們的空間,演員們必須使這個特定的觀眾即刻來到他們面前。他們緊張嗎?他們是否疲倦、恐懼、冷漠或興奮?表演者必須即刻與他們接觸並傳達出「沒事的,我會好好照顧你」這樣的訊息。表演者必須協助觀眾卸除他們的防衛,敞開心扉並參與體驗。表演者必須改變觀眾的心跳或大腦運轉的速度。在我們的排演裡有很大部分的工作,是要協助表演者為這些最初的接觸做好充分的準備,演員必須開放自己而回應觀眾直接的需求。
河床劇團《開房間計劃:人生如是》。(河床劇團提供)
我們也花費很長的時間進行排演,試圖想像觀眾會以那些不同的方式反應。我們發展與編製一系列特定的行動與畫面,然而即便這些瞬間都被依最小細節的方式被設計(例如當你碰到觀眾的肩膀時,要多緩慢的舉起你的手……),我們依然必須為那些以其獨特方式回應的觀眾做好準備,我們的結構和我們的表演必須擁抱機遇,因為每個觀眾的差異將使得每場演出全然不同。
2017年夏天,我們在台南老爺行旅推出《開房間計劃:徹夜未眠》,在十天之內我們從午夜1:30到5:45完成30分鐘的演出共計60次,期間有一位觀眾在飯店大廳的第一個場景裡就哭了,並且在整個表演的過程中一直哭個不停,當下演員們必須面對如何回應這項挑戰,他們可以選擇暫停演出或直接詢問這位觀眾到底是怎麼了?但全然相反的,他們選擇藉由溫柔的眼神與碰觸,輕輕地向這位觀眾傳達「你不用擔心,我們會照顧你」的訊息。
有一些觀眾在面對這些只有一個觀眾的製作時也有著相似的強烈反應。2014年我們在國立台灣美術館的「 返常——2013亞洲藝術雙年展」演出《more than this》的最後一天,在20分鐘的表演裡,十個旁觀表演的觀眾裡有八個都熱淚盈眶。由於我們的表演既沒有情節也沒有角色,所以觀眾並非為了一個虛構的角色而哭;他們是為自己而哭。在我們的生命過程裡,為了保護我們自己,我們學習轉開我們的眼光以迴避參與其中,這些表演向觀眾挑戰去觀看與被觀看,試圖降低他們的防衛心,以連結至那些經驗。
河床劇團《開房間計劃:人生如是》。(河床劇團提供)
秦:「開房間」曾經在哪些不同性質的場所演出過?必須因應不同場所進行的調整包括什麼?可以舉例說明在這些不同的場所演出所獲得的不同效果?例如因此造就了新創作的條件或迎來不同的觀眾等。
郭:我們曾經在旅館、美術館、畫廊、茶館,以及台南的巷弄間演出,每一個不同的場域都提供了它們獨特的可能性,無論是在由我們自己打造或是既成的場地演出,我都會從探索其環境的特質開始,這個空間可以提供什麼可能?這個空間想述說什麼故事?以及我們在這個空間裡要如何移動觀眾?
當我們受邀於2016台南藝術節發表《開房間計劃:人生如是》,我花了幾天在這個城市裡遊走,試著發現最適合我們的表演場地。我們已經在傳統的展覽空間裡推出過好幾個製作,因此我想要找到一個可以與這個台灣古都的獨特性質結合的方式,最終決定在一個名為手艸生活的茶館展開我們的表演。由一個表演者在那兒向觀眾致意,並且為觀眾戴上耳機,帶領他們離開茶館,沿著蜿蜒的巷道往下走,在那裡有我們的演員在沿途的不同地點表演著緩慢的移動。在這段只有短短5分鐘的旅程裡有一些神奇的事,我們緩慢而詩意的動作,散佈在當地居民日常而規律的活動之間,伴隨著我們的背景音樂提高了日常生活的魔術性質,彷彿那個巷道在觀眾緩慢地行進其間流變為一部電影。這個親密的相遇與在地社群的融合彰顯了日常生活的藝術,當表演者帶領觀眾抵達一個十字路口時,一輛車門敞開的廂型車停在那裡,觀眾被帶入車廂。當車門被關上時,觀眾發現自己正單獨與一位戴著珍珠項鍊穿著正式禮服的優雅女性共處一室,廂型車尾的窗戶被用黑色材料所遮蔽,同時有一個屏障阻絕在觀眾與駕駛之間,車行8分鐘後終於在一個倉庫裡停下來,在那裡觀眾看到另一個短的畫面。這輛箱型車同時扮演著身體與情感的運輸工具,在陌異化熟悉的城市同時,也讓觀眾投入一段未知的旅程。
至於我們最近在台北當代藝術館發表的《開房間計劃:腹語術》,在穿過一連串的房間與走廊後,觀眾坐進一個綠色的房間,看著兩個女人表演緩慢的「舞蹈」,在這一幕結束後,觀眾的座椅慢慢退離空間,接著被拉下一個18英尺深的走廊,然後出現在一個溫暖的家庭房間裡,其中有七個人正在對他們唱著一首歌。這種空間的變換有助於令觀眾在藝術作品裡迷路,強迫他們放棄他們自己並且擁抱即時的體驗。
河床劇團《開房間計劃:腹語術》。(河床劇團提供)
於國立台灣美術館的「 返常——2013亞洲藝術雙年展」中演出《more than this》。(河床劇團提供)
秦:河床劇團迄今已經推出過許多次「開房間計劃」,除了你自己的作品之外,也包括與其他導演的合作,特別吸引你持續這項計畫的原因是什麼?
郭:在表演者與觀眾之間建立的親密關係與連結有其獨特之處,我們不只是舉辦一場表演,而是創造一個經驗,我的興趣在於開發這些足以滲透日常喧囂並成為觀眾生命故事的短暫相遇,以及那些足以讓他們逃離現實的邏輯與負荷的時刻,於是當他們回返時,會以一個更新與更深刻的方式看待他們的生活。
秦:河床劇團接下來還會推出新的「開房間計劃」嗎?
郭:會的,我們近日正在與香港、紐約與上海等地的製作人合作,尋求把我們的製作帶到國外的可能性。
河床劇團藝術總監暨多項「開房間計劃」導演郭文泰。(郭文泰提供)
秦雅君|採訪整理、翻譯( 1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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