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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的選物指南:瞧瞧文人用物的小心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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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的選物指南:瞧瞧文人用物的小心機

明初曹昭《格古要論》,繼之高濂(1573-1620)《遵生八牋》、屠隆(1543-1605)《考槃餘事》與文震亨(1585-1645)《長物志》,這些晚明鑒賞與文房的指南書雖頗多蹈襲前人,但鑒賞、用物之品味也多有異同,見諸於字裡行間,可能反映了個人、時代或地域之差異,與傳世實物對照,更顯意趣橫生,值得細細玩味。
古人雅稱書齋或職掌文書之處為「文房」,將日常書畫所使用的器具,通稱為「文房用具」;書齋中各色精巧的珍玩或陳設則為「文房清翫」。南唐後主李煜(937-978)雅好文藝,富藏翰墨,所庋藏書畫均鈐「建業文房之印」;又以李廷珪為墨務官,「李廷珪墨」為徽墨起源;命李少微為硯務官,採歙石以製官硯,為歙硯開端;繼烈祖續造「澄心堂紙」,人稱「南唐後主留心筆札,所用澄心堂紙、李廷珪墨、龍尾石硯,三者天下之冠」。由於後主用心文事,推動了文房的發展,自此以後,「文房」一直是文人書齋與器用的專用語,而文房類的專門譜錄書則出現於宋代。北宋蘇易簡(958-997)《文房四譜》一書內容以筆、墨、紙、硯分卷並加分類,介紹其發展、製造、典故與相關辭賦,首開其端,是最具代表性的著作。米芾(1051-1107)撰《硯史》,收錄歷代石硯;南宋趙希鵠《洞天清錄》列舉十項文房清玩,反映了文房趣味的發展。
從文房到長物
南宋林洪《文房職方圖贊》仿唐代韓愈《毛穎傳》,將文房用具十八種擬人化為十八學士,各賦予官職、姓名,並且加入白描繪圖,以一圖一文方式為文房十八人作贊,人物互喻,相映成趣。例如磨墨的硯臺為「石端明」,姓石名甲;擱筆的筆格為「石架閣」,名卓,兩人同姓同譜系(都是石頭),性格同樣剛峻耿介,但石端明較溫潤,能和平以待物。石卓任官賞刑,聞之者往往畏之,擱筆而不下。辭旨簡雅,使人心領神會,也寓史法於諧調,令人莞爾,不僅展現了文人的文心巧思,更反映其對文房的珍視寶愛與自喻自況。
在《文房職方圖贊》中,硯臺以其特質分別被擬人化為「石端明」,姓石名甲。(劉榕峻提供)
在《文房職方圖贊》中,筆格以其特質分別被擬人化為「石架閣」,性石名卓。(劉榕峻提供)
元代羅洪先《續文房職方圖贊》承其遺緒,又增加了許多品項,例如圍棋(爛柯仙客)、盆景(介石高士)與屏風(平待制)等,說明了文房用品隨著文人雅士的實用與審美需求,不斷地發展、擴充,而更加豐富多樣化。
在《續文房職方圖贊》中,盆景被擬人化為一分不與、一介不取的「介石高士」。(劉榕峻提供)
明代有關文房與鑒賞的文獻多延續或承襲自宋代。明初有曹昭《格古要論》,繼之則有影響深遠的高濂(1573-1620)《遵生八牋》,該書主要體例乃是沿襲自趙希鵠《洞天清錄》,而《遵生八牋》內容又成為後來屠隆(1543-1605)《考槃餘事》與文震亨(1585-1645)《長物志》參佐、襲取的對象。但有趣的是,這些晚明鑒賞與文房的指南書雖頗多蹈襲前人,但鑒賞、用物之品味也多有異同,見諸於字裡行間,可能反映了個人、時代或地域之差異,與傳世實物對照,更顯意趣橫生,值得細細玩味。
以下即就文人日常與之周旋的實用文房器具,以及供耳目之玩、坐生清思的几案清翫兩個面向,例舉介紹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文房用品與清翫,並與實物或圖畫相對照,以見晚明文人的用物品味與趣味。
與我輩周旋者
談到文房四寶,吾人多會直接聯想到現代的文具。現代人將文房四寶與周邊用具統稱為文具,但是對晚明人來說,「文具」有可能指的是收納文房用品的盒或匣。有趣的是,高濂、屠隆與文震亨這三位晚明文人對這種可提架總藏文房用具的匣或盒,該採何種材質意見非常分歧。高濂認為文具匣非為觀賞,不必鑲嵌雕刻求奇,用花梨木即可,也不必竹絲蟠口鑲口,費工無益,反致壞速,或者直接就用以鉛鈐口的蔣製倭式(漆器)即佳甚。屠隆則稱置放各類文房用具的匣盒為「備具匣」,以輕木為之,外加皮包厚漆如拜匣,外用關鎖以供啟閉,可攜之山游。但是在文震亨眼中,用貴重的紫檀或花梨木來製作文具,反而是非常俗氣的:「文具雖時尚,然出古名匠手,亦有絕佳者,以豆瓣楠、癭木及赤水欏為雅,他如紫檀、花梨等木,皆俗。三格一替,替中置小端硯一,筆覘一,書冊一,小硯山一,宣德墨一,倭漆墨匣一……他如古玩中有精雅者,皆可入之,以供玩賞。」顯然對於文震亨而言,「文具」是時尚,是一種可供玩賞的雅物,而不只是具備實用功能的「備具匣」。
明代文震亨《長物志》,明末東海徐成瑞校刊本,國家圖書館藏。(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在文房四寶中,由於研(即硯臺)的材質最為堅固,可以傳世不朽,也是文人最常使用也最為親密的案頭之物。高濂認為,研為文房最要之具,以端研為上。在書中還特別附有他十年間所見20方研的插圖。屠隆則認為端研、歙研均為上品。但是,最有意思的還是文人對於硯臺的諸般講究,尤其是如何養研、滌研與藏研的種種要求,反映文人對於作為謀生之具的「硯田」是多麼寶愛與貴重。文震亨《長物志》:「研須日滌,去其積墨敗水,則墨光瑩澤,惟研池邊斑駁墨跡,久浸不浮者,名曰墨鏽,不可磨去。硯用則貯水,畢則乾之。滌硯用蓮房殼,去垢起滯,又不傷研。大忌滾水磨墨,茶、酒俱不可,尤不宜令頑童持洗。研匣宜用紫黑二漆,不可用五金,蓋金能燥石。至如紫檀、烏木及雕紅、彩漆,俱俗,不可用。」其中,關於保藏硯臺的硯匣材質不可用「俱俗」的紫檀、烏木與雕紅,文震亨與屠隆「以紫檀、烏木、豆瓣楠及雕紅退光漆者,為佳」的意見完全相左。
高濂《雅尚齋遵生八牋‧燕閑清賞箋》中「研」的插圖。(劉榕峻提供)
既論硯臺,則不可不提到現代人較陌生的「硯滴」,國立故宮博物院所藏明〈白玉蟾蜍水滴〉是用來貯水,以備磨墨時向硯臺內注水的容器,對於古人來說,硯臺與硯滴的關係可說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蘇易簡《文房四譜》就將水滴器附在硯譜之中,書中並記載曾有人盜發晉靈公之墓,掘獲一枚大如拳頭的蟾蜍,肚子可容五合水,潤如白玉,這是一件玉作盛滴器,足見硯滴的歷史悠久。而在晚明,硯滴則被稱為「水注」,材質、型態與式樣增衍繁多,高濂與屠隆大抵皆認為諸式皆可入格,如屠隆認為,水注如玉者,有陸子岡製白玉辟邪,有蟾蜍注,擬寶晉齋舊式者,銅者有眠牛,以牧童跨騎作注管者,俱佳。惟文震亨仍以雅俗之別論定之,他認為,水注如牧童騎牛作注管者最俗,大抵鑄為人形者,即非雅器;就材質言,即使如陶瓷製品如官、哥、白定,或宣窯諸式,都不如銅者為雅。
明〈白玉蟾蜍水滴〉,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另一件易為人忽略,卻是晚明文人日與之周旋的文房器物當屬如意。如意形如一長柄鉤,古人用以防身或指揮,佛家僧侶在宣讀佛經時手持如意,用以備忘經文。六朝時期,貴族和文人盛行清談,常持如意比劃指點,以助談興,一說當時文人喜服丹藥,身體發熱,皮膚搔癢,以之為搔癢工具,即俗稱的「爪杖」。到了晚明,如意更因其特有的雅致,成為崇尚古風的文人燕居把玩的器物。文震亨《長物志》:「如意。古人用以指揮向往,或防不測,故煉鐵為之,非直美觀而已。得舊鐵如意,上有金銀錯,或隱或見,古色蒙然者,最佳。至如天生樹枝竹鞭等制,皆廢物也。」有趣的是,屠隆對於天然竹木所製成的如意卻是讚賞有加:「近有天生樹枝竹鞭,磨弄如玉,不事斧鑿者,亦佳。」顯然,文震亨對屠隆認為可用天然竹木製成如意的看法,非常不以為然。
明代屠隆《考槃餘事》,明萬曆間秀水沈氏尚白齋刊本,國家圖書館藏。(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嘉定文人李流芳(1575-1629)的肖像畫紀錄了文人燕居時把玩如意的風尚。畫中的李流芳氣定神閑地端坐在庭院中的石質琴臺旁,另一側的童僕正將琴從琴囊中取出,顯示主人正準備在此操縵。而李流芳左手所持,正是一柄「古色蒙然」的舊鐵如意。
明〈李流芳像〉局部,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劉榕峻提供)
坐生清思,遷想妙得
盛放毛筆之用的筆筒,是文人書案上的常設之物,也是吾人最常見也最習以為常的文房用具。明代文人朱彝尊(1629-1709)曾作《筆筒銘》:「筆之在案,或側或頗,猶人之無儀,筒以束之,如客得家,閑彼放心,歸於無邪。」極為傳神而具象地寫出了筆筒在文房用具中的重要性。由於一般呈圓筒狀的筆筒體積較大,筒身周圍復可雕可畫,甚具藝術裝飾與表現力之特質,因此甚受文人與藝匠的青睞。對於筆筒,晚明文人較偏好竹、硬木材質。如屠隆《考槃餘事》:「湘竹為之,以紫檀烏木棱口鑲座為雅,餘不入品。」《長物志》:「筆筒,湘竹,棕櫚者佳。毛竹以古銅鑲者為雅,紫檀、烏木、花梨亦間可用。」尤其晚明嘉定的竹雕筆筒,善用高浮雕、淺浮雕以及透雕等技法,竹刻之器儼如名畫,取得了極高的藝術成就,更是備受文人雅士的喜愛,國立故宮博物院所藏明末清初〈朱三松款竹雕仕女筆筒〉,即為嘉定竹人朱三松的代表性作品。
明末清初〈朱三松款竹雕仕女筆筒〉,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此外,筆筒究竟是何時開始成為文房用具?是一個相當有趣的問題。由於目前傳世的筆筒多為明代中晚期以後之物,在宋畫或更早的古代畫作中,也未曾看過被描繪的筆筒,因此此前曾有人提出筆筒源於明代一說。(見馬未都《馬未都說收藏.明清筆筒》,北京:中華書局,2008。)然而,這種論斷確實是值得懷疑的,試舉國立故宮博物院藏王問〈煮茶圖卷〉為例,這幅畫中出現了一件器身光素,下方有底座的筒狀物,由筒中插有毛筆,可確認其為筆筒無疑,它很可能是最早畫出筆筒的一幅畫作。此卷畫於明世宗嘉靖三十七年(1558),雖無法從畫上判斷這件筆筒的材質,但如果在嘉靖年間已有如此形制完備的筆筒,此前必然有更長時間的發展。
明王問〈煮茶圖卷〉局部,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自宋代開始,逐漸發展成熟的盆景或盆玩藝術,也是晚明文人文房清翫中不可或缺的角色,並成為文人畫家筆下描繪的對象。李流芳《山水寫生冊.盆蕉》即繪一盛於古盆,傍立奇石,作為几案清玩的盆蕉,如同一座迷你山水的盆景。屠隆《考槃餘事》:「盆景,以几案可置者為佳,其次則列之庭榭中物也。最古雅者,如天目之松,高可盈尺,其本如臂,針毛短簇,結為馬遠之『欹斜詰曲』、郭熙之『露頂攫拏』、劉松年之『偃亞層疊』、盛子昭之『拖拽軒翥』等狀,栽以佳器,槎枒可觀……至若蒲草一具,夜則可收燈煙,朝取垂露潤眼,誠仙靈瑞品,齋中所不可廢者。須用奇古崑石,白定方窯,水底下置五色小石子數十,紅白交錯,青碧相間,石汲清泉養之,日則見天,夜則見露,不特充玩,亦可辟邪。他如春之蘭花,夏之夜合、黃香萱,秋之黃蜜、矮菊,冬之短葉水仙、美人蕉,佑以靈芝,盛諸古盆,傍立小巧奇石一塊,架以朱几,清標雅質,疎朗不繁,玉立婷婷,儼若隱人君子,清素逼人。相對天池茗,吟本色詩,大快人間障眼。」從古雅、奇古崑石、古盆等描述詞語中,不難想見晚明文人對於盆玩的賞翫,主要是建立在對於古拙、古雅之美的追求上。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對於古松盆景的形狀姿態,則以宋元繪畫大師郭熙、馬遠、劉松年與盛懋畫中的松樹為範式,逆反了藝術模仿自然,反倒變成要求自然去模仿藝術,殊堪玩味。
明李流芳《山水寫生冊》第十二開〈盆蕉〉,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在文房清翫所有品項當中,最為有趣,且其形、質、式與角色功能多變,可供文人坐生清思、遷想妙得者,當屬「研山」。在宋代文人的書齋中,研山是天然形成的峰巒狀奇石,隨形勢、形狀,或就其山麓、低窪處琢平之,供受水磨墨,成為可臨池染墨的硯臺,甚至兼具硯滴或水注的功能。例如詩人陸游(1125-1210)有英石研山,形為數峰聳立,中有凹處如湖,可供貯水,他不以「研山」名之,反而名之曰「硯湖」,還為詩頌之:「余得英石,數峰環立。其中凹處,可容一龠。因以瀦水代硯滴,名之曰硯湖,且為賦詩:群山環一湖,湖水綠溶漾。微風掠窗過,亦解生細浪。餘流浸翠麓,倒影寫青嶂。自然出天工,豈復煩巧匠。病夫屏杯酌,不遣運酒舫。時時挹清泚,筆墨助豪宕。帖成龍蛇走,詩出雷雨壯。從今几硯旁,一掃蟾蜍樣。」陸游的研山完全取代了傳統的蟾蜍硯滴。
宋代趙希鵠《洞天清錄》,明萬曆三十一年(1603)錢塘胡氏刊本,國家圖書館藏。(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洞天清錄》也有「研山」由文人巧思改製成「硯滴」與「香具」的有趣記載,其中之一是座異石起峰、有穴能應露潮而自生水的硯滴兼研山:「紹興一士夫家有異石起峰,峰之趾有一穴,中有水,應潮自生。以之供硯滴。嘉定間越帥以重價得之。」以研山兼而為香道具者,與東坡有關:「東坡小有洞天石,石下作一座子,座中藏香爐,引數竅正對巖岫間,每焚香,則煙雲滿岫。」研山在東坡居士的手上化身為漢代博山爐,幻化為一座煙雲飄渺的仙山。尤其是靈璧石研山,深受宋代文人喜愛推崇,甚至認為其具有「收香」之效,置於齋閣中,能致香雲終日盤旋不散,趙希鵠《洞天清錄》云:「靈壁石……聞能收香,齋閣中有之,則香雲終日盤旋不散。」可見研山的多重樣貌、形式與功能。
在愛石、賞石的文人推波助瀾之下,「研山」逐漸變成貴以平底起峰、不假雕琢、不治硯池的天然奇石,可供置於几案,純供清賞的文房清翫。其中最為著名者為米芾的寶晉齋研山,甚至成為後世文人對靈璧研山的想像基石或典範象徵,如高濂《遵生八牋》之五〈燕閑清賞箋〉「研山」條云:「研山始自米南宮,以南唐寶石為之,圖載《輟耕錄》,後即效之。不知此石存否?」高濂並以圖繪的方式,呈現他宣稱見過的米芾「寶晉齊研山」,並名之曰:「靈璧研山」,山壁上並鐫有「寶晉齋」三字。這就是高濂心中屬意的兩種「研山」形象:「大率研山之石,以靈璧、應(英)石為佳,他石紋片粗大,絕無小樣曲折、屼森聳峰巒狀者。余見宋人靈璧研山,峰頭片段如黃子久皴法,中有水池,錢大,深半寸許,其下山腳生水,一帶色白而起磥砢,若波浪然,初非人力偽為,此真可寶。又見一將樂石研山,長八寸許,高二寸,四面米粞包裹,而巒頭起伏作狀,此更難得。」
明代高濂《雅尚齋遵生八牋》,明刊本,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靈璧研山圖與將樂研山圖」,引自高濂《雅尚齋遵生八牋》卷十五。(劉榕峻提供)
具有研山的峰巒起伏之形,可供擱筆而無硯者,即為筆格或筆山。有趣的是,屠隆仍將筆格與研山加以區別,因筆格可用玉、石、銅、陶瓷等多種材質製作,甚至如蟠曲萬狀、宛若行龍的老樹根枝,摩弄如玉,也可作天生筆格使用。文震亨《長物志》則認為既用峰巒起伏、不露斧鑿的靈璧或英石研山,則筆格此式可以廢除的觀點,並且強烈批評用如龍形、爪牙具備的老樹根枝作為天生筆格者可謂俗子:「筆格雖為古制,然既用研山,如靈璧、英石峰巒起伏不露斧鑿者為之,此式(筆格)可廢……俗子有以老樹根枝。蟠曲萬狀,或為龍形,爪牙俱備者,此俱最忌,不可用。」強烈展現其嚴別雅俗的立場。
然而,研山最引人入勝者,是在晚明的文人的想像中,不僅希望研山可遊可觀,甚至已想要「居」之。王世貞(1526-1590)有詩〈題軒中靈璧石〉:「有石高僅尺,宛爾巫山同。許借從吾弟,移來仗小童。雨垂青欲滴,雲過碧爭雄。安得壺公引,輕身住此中。」壺公,又名玄壺子、懸壺翁,是東漢時期一位賣藥人,相傳他常懸一壺於市肆中出診,市罷輒跳入壺中,所以一般人見不到他。因此後世醫家學成開業為人治病,多稱懸壺;稱頌醫生常用懸壺濟世。王世貞對研山之愛,已不是臥以遊之所能滿足,而是想要如壺公一般躍入其中、隱居在這座垂青欲滴、青碧爭雄的「巫山」裡了。
事實上,無論「以石代山」、「因山作硯」的研山如何「化身」,多仍是其本體——山岳或山水形象的投射,而反映出文人心中對於石頭和山水的情懷,正如愛石成痴的米芾曾為一座研山所作〈硯山詩〉:「九江有奇石,趺岱而嵩頭。巨靈藐一擘,嶕嶢憶三休。屹嶪稟異質,嶒崚誰刻鏤。百疊天巧盡,九盤猿未愁。陽壁宜產芝,陰崖諒潛虬。危顛方壇結,玉秘金泥脩。垂手探杲日,朱輪運滄洲。一塵具一界,妙喜非難求。心欲躡赤霄,八極皆部婁。况茲對眾物,其致一揆收。啑啑分別子,交戈舂其喉。」
詩中所揭示的「一塵具一界」、「况茲對眾物,其致一揆收」,也就是說研山相較於自然界而言,雖然只是一塊小石頭,但卻能以一塵一芥而統攝自然萬象,並能含納器物致用之式於一也。
本篇原名為〈從文房長物到閑居清玩:晚明文房指南書與文人用物的品味與趣味〉,刊載於《典藏古美術》第32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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