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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通專題】藝術在靈魂深處狂舞:洪通的生活與創作

【洪通專題】藝術在靈魂深處狂舞:洪通的生活與創作

洪通的繪畫風格就像李白與杜甫,讀詩知人,見畫便知出自洪通之手,如此臺灣化,如此接地氣,看著洪通的線條與色彩在靈魂跳舞。
喜歡畫筆與菸在指尖的觸感,菸不離手,洪通的帽子從不離頭。
害羞的洪通出席記者會,右為妻子劉來豫。(雄獅美術資料庫提供)
妻子是最堅實的支柱
1976年3月12日的記者會,某記者問天熱怎麼還戴帽子?洪通說:「我的頭沒有毛,是『八卦頭』,不能沒有帽子。」接著,有記者開玩笑問:「能不能脫掉?讓我們看看。」洪通有點生氣回答:「怎麼可以,只有我的『某』可以摸!」輕敲腦袋的洪通說:「每一個人腦袋都滿滿的,應該去利用,去研究。我呢?一天到晚研究怎麼畫圖。」
神色稍顯慌張,眼光焦急尋找妻子劉來豫,洪通解釋:「子是別人的,『某』是自己的,所以『某』要好好照顧,這次她原先不肯來臺北,我硬要她來『光榮光榮』。」不過,洪通總把「娶細姨」掛嘴邊。
行禮如儀的某位名人,熱情遞給洪通名片,雙手恭敬收下,放入口袋,禮貌回敬說:「你既然給我名片,我也該給你一張」,摸摸口袋,取出一張名片,輕聲強調:「這是剛才人家給我的!」引來哄堂大笑,名人脹紅臉迅速離開。然而,神色自若同時一臉茫然的洪通,渾然不知自己的舉措,為何惹來訕笑聲?
生活艱困卻堅持畫畫的洪通,經濟重擔全靠妻子在南鯤鯓前賣香火,每月給洪通數百到近千元的創作 (裝裱)費用,著實沉重,自卑的洪通心底很過意不去。
天性孤僻又固執,洪通生活層面接觸貧乏,但好奇心特重,領悟力極強,又聽天由命。平日他待人客氣,不與人計較,知恩圖報(如贈畫感謝提供莫大幫助的李賢文、何政廣與曾培堯等),不隨便接受別人施惠。臺南美術研究會會員及畫家洪德貴是介紹洪通認識恩師曾培堯的貴人。洪德貴提過,有白開水就能讓洪通笑嘻嘻坐著,談天說地,精采講述三天三夜通宵畫畫的經過,洪德貴則以梵谷與塞尚的故事鼓勵洪通。
曾培堯(右)是洪通生命的貴人,攝於畫室前。(雄獅美術資料庫提供)
畫家曾培堯是生命貴人與恩師
強調自己沒拜過孔子(指沒上過學)的洪通,明瞭「一個人沒有老師是不行的」。拜師曾培堯時,不得不拿出身分證來驗明正身的經過,讓洪通津津樂道。曾培堯教洪通選用墨汁、宣紙、棉紙、油彩與畫布等,珍藏的畫冊供洪通翻閱,前後有1年8個月(曾培堯形容洪通到畫室約半年才展露笑容),是洪通生命的大貴人與藝術導師。
1974年,洪通嫁大女兒,「老師至上」的洪通,特別邀請曾培堯擔任座上貴賓。最疼的掌上明珠要出嫁,清貧的洪通沒能力準備嫁粧,於是,徹夜未眠,趕畫一幅文字畫(對聯)當嫁妝,竟遭眾親友極力反對,執意拒絕洪通的美意。洪通既生氣且失望,甚至放聲痛哭,最後沒出席親家主辦的婚宴,連隔天女兒歸寧,仍把自己鎖在畫室。
最會讀書的大兒子,鼓勵洪通展覽。洪通原先寄望大兒子幫忙處理藝術事業,怎料因病早逝,1975年,洪通變得落寞寡言,菸抽的更兇。
左起為洪通長子、《雄獅美術》創辦人李阿目、洪通。(雄獅美術資料庫提供)
遠方貴客來採訪,洪通一定穿上西裝相迎,天熱時,是太太燙得筆直有一條線的襯衫,足踏招牌的塑膠拖鞋。沒看過電影,愛看免費的歌仔戲與布袋戲,女兒買的小電視,偶而看看。初期,洪通因害怕而拒絕來客拍攝作品,連當時任職臺視的知名攝影家莊靈也吃過閉門羹,後來,洪通不再擔心他人拍照,理由是「反正,我的圖天天在變!」自負與自信(深信自己是偉大的國寶,有不可輕忽的能力)的程度勝於常人。視畫作如子女,堅持不賣畫。雖然一輩子沒房,曾動過若有人出一筆大錢購買全部畫作的念頭,最終還是放棄。
「狂妄而自信,驕傲而自滿,自演自唱,自說自白,自描自繪,自展自賞。」是藝術家李再鈐對洪通的形容。
貧脊土地長出的洪通繪畫獨樹一幟
洪通的繪畫風格就像李白與杜甫,讀詩知人,見畫便知出自洪通之手,如此臺灣化,如此接地氣,看著洪通的線條與色彩在靈魂跳舞。
洪通張掛於畫室的畫作。(攝影:林俊安)
即便識字不多,反覆繪寫「日、月、水 、山、川、東、西、南、北、中、華、民、國」等,總署名「中華民國洪通」,被問為何簽「中華民國」?洪通回答乾脆:「這就是我作畫的目的啊!」洪通的簽名格外有創意,變化多端。至於英文字母(或變形認不出字義)的書寫,則是洪通的造形符碼,許多連洪通也沒法解釋。洪通畫作少有畫作名稱。
從簽字筆、廣告顏料、油漆、墨汁、圖畫紙、木板、甘蔗板、空白(紅色、粉紅色)卷軸、宣紙、棉紙、油彩、畫布到雞母珠等,一學便上手的洪通,完成黑色素描、水墨、水彩、彩墨、綜合媒材(彩墨與廣告顏料)、油畫、拼貼、鑲嵌等類別的作品。
洪通繪畫主題約分為:人臉、女人、長嘴駝身怪鳥人、沒有耳朵的人、單腳人、花蟲鳥獸(魚與孔雀)。頂天立地、密密麻麻的構圖,多姿多彩的文字畫、恣意的留白、變化多端的簽名等。
畫中有機生長無數張的人臉,多無表情。洪通個子嬌小,看廟會僅能看到壅塞人們的後腦勺,只見戴面具的十二婆姐(或稱十二婆祖)的祭儀,於是張張色白如面具的人臉不斷出現。愛看歌仔戲、布袋戲及傀儡戲的生活,樸實的農婦,天真的小女孩,青春的少女,婀娜多姿的少婦、濃妝豔抹的女人,仗義的俠女、美麗的七仙女,華貴的女王,髮型和服裝多有變化,搭配耳環,厚重濃眉,狹長小眼,面無表情,慣見白臉,也有紅臉、藍臉、黃臉或綠臉。長嘴駝身怪鳥人寓意愛講人閒話的無聊人士。沒有耳朵之人,指陳不顧人又不合群的呆子。單腳站立的戴帽老人則是故鄉烏腳病的截肢患者,影射在南鯤鯓廟前乞討的流浪漢。
人臉是洪通畫作的重要符碼。(本刊資料室)
年少撒網捕魚的洪通,很愛畫魚,也愛畫鳥、雞與孔雀。南鯤鯓代天府的山門、建築、束隨、員光、雀替、龍柱、藻井、彩繪、斗栱、剪黏、佛像、籤詩等,藉由筆尖,躍然佔據畫面各角落,持續延展。層次分明的構圖,密如漁網的畫面,色彩鮮麗的生命樹,巧妙留白,開敞抒懷,足見創作時無窮無盡的爆發力、愉悅與堅持。尤其,見字成文,見篆成蛇,見草書成蚯蚓,頗有倉頡之才。
在曾培堯畫室繪製第一幅油畫,無師自通,採用拼貼手法,有達達趣味,完成度高,佳作一件。擇選貧脊土地長成的雞母珠(相思豆),磨粉混入顏料,再黏貼,讓觀者驚艷。想繪製說不出「壁畫」這專有名詞的大牆面畫作,卻苦無錢買畫布,就彩繪畫室的牆、門與書寫對聯,自得其樂。
汽車、飛機、大砲、輪船也成為繪製的對象物,儘管見識狹隘,工業化社會到來的訊息,多能嗅察而轉化成畫面。
他習慣鈐印、題跋與落款。鄉下老農的素人畫家,當然不會知道中國傳統的文人畫,但是,洪通繪畫確實飽富文人畫的精髓,這樣從貧脊又有烏腳病的土地長成的藝術巨樹,在臺灣當代藝術史當然佔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單腳人是洪通畫南鯤鯓附近的烏腳病病患。(本刊資料室)
黃茜芳( 12篇 )

大學主修西班牙文,曾任職《藝術貴族》、《雄獅美術》、《典藏》、《今藝術》等藝術雜誌,佛光大學藝術學所與高師大跨領域藝術研究所,深愛藝術,書寫藝術,生活在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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