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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通專題】洪通畫屋:他的宮、他的殿

【洪通專題】洪通畫屋:他的宮、他的殿

畫屋的出現與消失,是洪通世界的成住壞空。世人的嘈雜爭論,對他與他的作品,更是一場無可避免的儀式,儀式過後,一切都復歸於無,如同彩豔逼目的曼陀羅,堆沙細聚,完成之後,便要吹散潰毀。
2018年5月9日,我經歷了一場時空幻化的曼陀羅,在臺南南鯤鯓。
初夏5月,燠熱潮濕,因陪同日本友人南下小遊,回程時特別繞道南鯤鯓去看洪通故居。就在抵達時,適逢南鯤鯓五府千歲進香團進廟埕,鑼鼓喧天,眾聲喧嘩,幾輛遊覽車載來身著黃衣紅帽的大陣仗陣頭,引領眾人朝拜進香,熱鬧非凡。就在儀式過後,領陣的行伍一走,四周人潮也隨之一散,廟埕頓時空了,聲音沒了,一切恢復原狀。南鯤鯓現回原形,荒遠依舊,空氣中瀰漫著風與魚塭蒸騰出的海味。
李賢文拍攝洪通。(李賢文提供)
1987年2月23日洪通在畫室孤單離世
循著記憶,走向洪通生前故居所在,卻驚見整個砌磚古厝已經完全不見,隨後在新安宮藝文中心附近,看見了2013年地方上另外蓋起的一棟「洪通畫屋」,沒門沒窗,在四周牆壁上,模仿洪通生前的筆法,畫著拙稚又詭豔的洪通式圖騰。這棟小屋,是南鯤鯓鄉親對洪通最高的敬意。不遠處,矗立著一個比人高的赭色鐵雕,上面鑄寫「洪通出生地」五個大字。為了尋訪當年遺跡,遂走進新安宮藝文中心,參觀洪通展覽室,意外看到一幀署年1985年的洪通故居照片,照片中的洪通畫屋,早已破落崩頹,搖搖欲墜。
由此揣測,1975年洪通在自己住家的外牆塗滿彩繪,而喧騰名世的洪通畫屋,顯然在無力照顧下,一棟耀眼生輝,突起南鯤鯓的藝術奇景,在短短十年間,已經變成一棟屋頂雜草叢生,蔓葛懸垂,荒草沒膝,顏色褪盡,看不清任何圖形彩繪的破屋了。照片中的洪通,被遠來的親友圍在中間,靦腆的笑著。兩年後的1987年,洪通被鄰居發現一個人死在這間古厝中,寂寞荒涼,無人聞問,如同五府千歲進香團離去後,瞬間淨空的廟埕,空蕩蕩,杳無人跡。
1972年,《雄獅美術》創刊第2年,雖然我仍服役軍中,但一有休假,便四處看展。當時臺灣文化氛圍被反共文學、現代主義與鄉土文學三股力量所籠罩,尋找臺灣自主性的在地文化活水,便成為當時藝文新聞界的首要目標。洪通就在這股尋找臺灣土生土長的原生力量中,拔地而起。
專訪洪通 右二為李賢文。(李賢文提供)
多次專程前往南鯤鯓探訪洪通
為了在《雄獅美術》製作洪通專輯,1973年4月出刊前,我4度走訪南鯤鯓,與洪通晤面訪談及拍攝他工作的環境、作畫與生活。記憶中的他,總是頭戴一頂毛呢圓帽,身形瘦削,應答之間,時而雞同鴨講,時而天馬行空。記得,我問他:怎麼這麼會畫?他得意地說:「我嘛,啥米攏會曉繪;右手會曉繪,左手嘛會曉繪,筆咬置嘴內,我嘛會曉繪,甚至是,筆夾置腳趾頭阿縫我攏總嘛會曉繪啦。」說完,他鋪紙在地板上,左手來、右手來,嘴巴含,腳趾夾,紙上有模有樣一筆一劃,出現了一些像字又不是字的字,扭曲的枝蔓,開出人頭形的花蕊。在那間陰暗的小破磚屋內,唯一的窗,被兩扇木條相互錯開的窗門板隔開光線,洪通隨著光線的移動,調整木窗板。他趴在這間又是畫室又是臥室的小屋裡,無日無夜地畫,很難想像,只要推開木門和窗板,三尺外就是刺眼的南台灣烈日。而洪通,在50歲那年的1970年,就決定除了畫畫,他甚麼都不要做,也不會做了。
代天府的龍柱(局部)。(攝影:黃茜芳)
洪通藝術養分來自南鯤鯓五府千歲代天府
幾乎不識字,沒有專長的洪通,土生土長於南鯤鯓,南鯤鯓是台南一處沙丘隆起地,因海陸交會,沖刷積澱,形成高低起伏的沙積地,遠遠看去,有如莊子〈逍遙遊〉裡:「北海有魚,其名曰鯤」,而得名。過去在這個窮困荒涼的海邊,水筆仔、海茄苳、五梨跤錯落雜生,腥鹹的海風,終年吹拂,窮於生計的鄉人,就只能靠打魚、種些耐旱耐鹹的作物或開挖魚塭,生活上幾乎都是看天吃飯。奇怪的是,愈是偏遠野曠的地方,蒼茫景致常將廟宇襯托得愈顯華麗澎湃,彷彿要藉由豔彩的宮廟與神壇,去爭取上天垂憐的目光。
而洪通這一生藝術的養分,有多少是來自於南鯤鯓五府千歲代天府的諸神彩繪、楹聯畫柱?有多少是得益於陣頭、神轎、鑼鼓隊?他的藝術世界,崛起於眾神諸天、俗人凡界或幽冥之界?他用兒童畫般的拙稚筆法、概念式地將他見過的、沒見過的,通通傾瀉出來。他畫在畫紙上、畫在木板上、畫在錦旗上……,最後,他把自己住的小屋外的木門、木窗,以及磚牆都畫滿了。因為,他最大的夢想,就是擁有一棟自己的房子,而一間畫滿自己作品的房子,更是他自己心中一件最非凡的作品,也就是洪通自詡的「我的畫,攏是國寶啦,無價的」。
洪通於畫室。(攝影:李賢文)
1975年,洪通的畫,滿出了小屋,破舊的磚屋,被洪通絢麗的彩繪包覆住了,不起眼的破屋,魔幻般站在一片灰磚上。門上塗寫著對聯般奇文字,窗板畫出奇樹、竹節、鳳鳥與人物,28歲的我,拿出相機,記錄南鯤鯓洪通畫屋的驚世一瞥。第二年1976,洪通第一次在台北美新處的畫展,一時之間朝野震動,在《中國時報》、《聯合報》等強力系列報導之下,達官顯要、市井小民絡繹於途。洪通穿著自繪的「畫衫」在妻子鄉友鄰里的簇擁下,靦腆生澀地站上臺灣美術的伸展台,眾人以驚嘆及半信半疑的心情,像廟會廣場前,看洪通被新聞媒體的陣頭與藝文人士的鑼鼓,抬上轎子,顯現神奇幻術。洪通紅了,洪通卻沉默了。
隨著聲名鵲起,南鯤鯓儼然成為藝術顯靈的聖地,追隨者與好事者,各懷心思地往復於途。從無人知到天下名,對洪通而言,如同搭上光速列車,一切如露亦如電。因拙於應對,不知如何處理人心複雜,洪通遂在1977年後,閉起大門,不願再與人瓜葛,一心一意畫畫。
潮起潮落,人來人往,南鯤鯓的「朝聖」傳奇,短短三年內,灰飛煙滅。然而,洪通依舊被貧困、誤解與利益所糾纏,除了畫,還是畫。他在67歲那年一個人孤獨走了,身後,留下300多幅作品。
洪通藝術生命的開始與結束,都完成在這間小屋。可以說,洪通畫屋,是他畢生創作的集結與匯聚。今天,南鯤鯓代天府五王殿通往萬善堂的迴廊彩繪壁畫上,就將「洪通」列為地方傑出人士,進入諸神的宮牆。而奉獻香油錢一千元者,新安宮藝文中心會致贈一本雄獅出版的《靈魅‧狂想 洪通》傳記。由名不見經傳,鄉人視為半瘋半癡的洪通,在死後的今日,竟成為地方文化瑰寶而傳名於世。
展畫的洪通。(圖片來源:雄獅美術資料庫)
創作向藝術家洪通前輩致敬的彩墨畫
有感洪通一生,奇幻、詭譎、榮枯之間,如生滅法,遂畫洪通及其畫屋,向洪通前輩致敬。透過近半世紀前的老照片,彷彿回到歷史現場,在炙熱烈日下,重新對焦,張眼細看那些當年沒看見,也沒能力看見的細節,是如何展現洪通生命的悲欣。灰磚地上的紅磚平房,失修屋頂一隅散壓著防風掀瓦的零星紅磚,洪通習慣性微佝上身,頭戴小帽,白衣黑褲,作勢向前。他身後的老厝,被塗滿著鳳鳥、奇樹與人形。絢麗的顏料,為老舊的破屋,染上迷幻的色彩。另一間屋角邊放置毛巾與臉盆的鐵架,是古早時期特有的洗手洗臉架,竹編窗扇上,掛著破舊斗笠。門前一垛由石塊壘成的臺座,上面怒放著粉紅色的日日春,洪通站立屋前,像是守護著屬於自己的藝術領土,衰弱卻自得。
李賢文畫洪通與洪通畫屋。(李賢文提供)
當我耐心地用筆,一點一滴重新描繪,許多遺忘的心境,也慢慢回溫。重看洪通,也重讀自己,當此作完成時,彷彿我又重新認識了洪通。1973年,我4度前往南鯤鯓訪問洪通,1975年畫屋完成時,我再度拜訪他,並留下彌足珍貴的照片。1976年,洪通在《藝術家》雜誌社安排下,於美新處舉行首次展覽時,不但專程來到忠孝東路四段《雄獅美術》看我,還送我一張掛軸以表心意,而這竟成為我們最後一次的晤面。
洪通百歲紀念的2020年,洪通走了33年,老屋也消逝多年,他畢生辛苦經營的神佛諸天,人獸花樹,宛如一場示現,暴起驟跌於眾聲喧嘩的陣頭中,被高高抬起,揚起素人畫家的風光神采,爾後又在不適應與疑懼中,繭縮回老屋的一人世界。畫屋的出現與消失,是洪通世界的成住壞空。世人的嘈雜爭論,對他與他的作品,更是一場無可避免的儀式,儀式過後,一切都復歸於無,如同彩豔逼目的曼陀羅,堆沙細聚,完成之後,便要吹散潰毀。
是聖是凡?是人是神?是瘋子是天才?是藝術非藝術?洪通沒有罣礙,洪通只有自在。
李賢文( 2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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