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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通專題】給洪通一個藝術家的位置:洪通的出現對臺灣當代藝術起的前導效應

【洪通專題】給洪通一個藝術家的位置:洪通的出現對臺灣當代藝術起的前導效應

洪通,一個總是被冠上鄉土/素人畫家稱號,抑或略帶貶義的附身、靈異之說的畫家,唯一共同的,洪通應該是臺灣自1970年代以來最為一般民眾所認識的「畫家」。臺灣絕少有一位藝術家,被投注以如此多的大眾媒體關注,形成時代的狂潮,事過50年,我們可以更沉澱地撇去媒體神話,回到臺灣歷史發展的過程來看「藝術的洪通」,或是「洪通的藝術」。
洪通,一個總是被冠上鄉土/素人畫家稱號,抑或略帶貶義的附身、靈異之說的畫家,唯一共同的,洪通應該是臺灣自1970年代以來最為一般民眾所認識的「畫家」。臺灣絕少有一位藝術家,被投注以如此多的大眾媒體關注,形成時代的狂潮,事過50年,我們可以更沉澱地撇去媒體神話,回到臺灣歷史發展的過程來看「藝術的洪通」,或是「洪通的藝術」。本文就嘗試著從歷史/社會及藝術符碼的本質來重新檢視洪通與他的年代。
洪通畫的魚圖騰。(雄獅美術資料庫提供)
帶著鹹味的成長
洪通1920年出生在臺南縣北門鄉南鯤鯓鯤江村的蚵寮,這裡是臺南的西北端,北鄰急水溪,往西大排緊鄰北門潟湖,這裡是臺南鹽分地帶的北端。北門地方一直是貧瘠的鹽灘地,作物多無法生長,這裡的人們大多從事漁業或鹽業,從清領時期就有洲北(舊埕)與瀨東(井子腳)鹽田,因此除了漁鹽產業外,大多數男丁都要外出生活謀生,部分事業有成的臺南幫成員幾乎都是來自於北門,此外也有大量的勞動力移往高雄,1930年代當時臺南縣北門鄉蚵寮村民移居高雄哈瑪星(今南鼓山一帶),謀生之際,並以「南鯤鯓代天府」五府千歲、「壽山寺」觀音菩薩、「蚵寮保安宮」池府千歲及南山紫竹林觀音菩薩等神佛為信仰,今高雄代天宮即是1951年移居至此的北門鄉蚵寮村民所建。
1937年時17歲的洪通,同樣地依循著同鄉的腳步,到高雄打建築零工,1940年代後又回到南鯤鯓故鄉。
 
50歲之前的洪通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北門,貧瘠的鹹土,孕育了拼鬥的臺南幫,同樣造就了臺灣王爺信仰的重鎮「代天府」,這樣強烈對比的社會環境,同樣地顯現在當地地景上,絢麗多彩的信仰中心,剛烈的燒王船科儀,廟前的進香團與乩童,對照著棋盤式單調的養殖魚塭、鹽田,這些元素都在之後洪通的畫作中被轉化成相對符碼與形式,甚至是其色彩,從黑白描繪細緻線條的對比,到九宮格般構圖框定的畫作,大紅色系的表現形式,單純/複雜,框定/流動,顯然成長的原鄉隱地裡成了洪通畫作形制中的語言模式。
南鯤鯓代天府是臺灣王爺信仰的重鎮,提供洪通養分的重要場域。(攝影:黃茜芳)
動盪的1970年代,洪通與臺灣後現代
從戰後1950年代開始,在軍事及經濟上臺灣接受美援,推動加工出口區,直到1970年代開始臺灣與世界上其他資本主義國家一樣,面臨全球石油危機,導致經濟衰退。此時的臺灣採取擴大公共建設的計畫經濟方案,1973年推出十大建設方案,擴大公共投資渡過石油危機。這一連串的政經走向,改變了臺灣的社會及城鄉樣貌。加工出口區的設置,改變了農漁村的人口結構,工廠大量吸納異鄉的年輕人投入城市工業區的懷抱,城市景觀隨之改變。高聳的煙囪、車輛,到高雄港的大輪船,複製歐洲工業革命後的城鄉發展,在臺灣重現。反之,在政治上展現更強力的控制與高壓,當然文化上的政策也更趨近保守的政治表現。
以1970年代臺灣掀起的鄉土文學論戰,就是帶有明顯的後現代的藝術型態,一種反本質、消解正統中心地位的文化運動,具強烈的解構傾向,質疑原本存在的、根本的、普遍的真理(大中國),反對大敘述(anti-grand narrative)。在文學上卻又在形式上相對保守,選擇以一種鄉土的、在地的寫實主義(Realism)的樣貌呈現,雖已獲得在政治及文化認同上反叛,但顯然表現出一種結構在後現代上的矛盾,而洪通正是一個能夠突破此困境的範例,一個符合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表現的典範,又帶著強烈的本土性記號。果不其然以後現代之姿,誕生了第一個源自臺灣本地在形式美學結構轉換上的「現代性」的基礎原型。(註1)此外洪通的出現,在價值觀與意識形態上,更瓦解了菁英/通俗文化間的疆界,顯然洪通的藝術在1970年代受到庶民歡迎的程度證明了這件事。
南臺灣常見的雞母珠,俗稱「相思豆」。(攝影:石昭永)
洪通的在地符碼轉譯
洪通畫作與本人的在地性,成為他在1970年代被獵奇的對象,媒體、藝文人士到遊客,這讓他的生活與創作受到極大的干擾。洪通的么兒洪世保提到每回看到一整批遊客從遠處走來,他的老爸,總會要他拿幾張畫出來掛在畫室外,然後交代他看好,一個人就躲到不遠處的墓地去抽菸,等到大群的遊客散去再回來,也因為在墓地蹓躂,他採了不少一旁叢生的紅色「雞母珠」(註2),這些東西成為他一系列複合媒材創作黏貼的材料。
洪通用雞母珠創作的畫作,圖為局部。(本刊資料室)
前述提到,洪通其生長的鹽分地帶所形成他基本作品形制上的「單純/複雜」、「框定/流動」一種對應式的開展,這樣的基礎形制在二度空間的畫面上無限延展成具三度、甚至四度空間想像的構成,大多數的洪通作品都可以讀出這樣的基本結構款式。
這種饒富「對立」的呈現,無疑是前衛藝術(Avant-Garde Art)中最引人注意的行為,諸如洪通畫作中的人物總是帶著造型特殊的帽子,那其實是斗笠,高低長短的變形,洪通甚至刻意將他畫成類中國古代官帽的形式,或多裝飾的椎體帽子,而女性則轉化為華麗的髮飾;此外因為他曾在高雄望見港口龐大的貨輪、小港的飛機,因此在畫下了不少極其複雜筆觸的變形飛行器、輪船、火車等工業運輸器,而他的生命史中17歲時就到高雄打工,1970年代再返發展中的高雄,畫作的應對完全是時代忠實的反射與辯證;是寫實抑是諷刺,在不同的時代看來,甚至帶著後工業文明的想像。
畫說到前衛,洪通有相當多的小幅作品,畫在素描本、筆記上,有一批線條粗曠、奔放的作品,或點狀、或印壓構成線條,仔細一看,可以窺見當中的奧妙,這些作品都是畫家用自己的陽具創作的。筆者在1990年代時向當年拜訪過洪通,親眼看見他正在床板邊創作這批作品的攝影家郭英聲求證過,這批小張畫作有各種不同的風格,充滿各種不同強烈的實驗風格,就像他的畫具一樣,有的用剪刀修成只剩幾根毛,好用來畫極細的線條,這些線索顯見洪通的創作經歷過程,大膽且細膩,傳統又前衛,具理性的思路與感性的奔放,在部分洪通未完成的作品中,我們看到這些複雜畫面填充的背後,洪通細膩地打上鉛筆底稿,把人頭等相關位置勾勒出來,這些環節都說明了他創作的過程與具象的部分。
洪通喜歡在畫作恣意題跋,圖為局部。(本刊資料室)
洪通總是帶著畫到臺南民權路上的裝裱店,將之裱成中國長卷軸式樣,其中有一系列作品他會在畫的上方寫滿無字義拼湊的文字,類似中國字畫上的題跋,但不會讓人有乾隆皇帝在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塞滿評語般的嫌惡感,可以視之為洪通的反動或幽默,一個幾乎不識字的藝術家對「文字」這個文本開的最大玩笑。但是洪通的人生並非無知,他所繪的人物無論如何延伸,總是有頭有腳,他跟么子洪世保告誡過做人要頂天立地,所以他畫人從頭畫起,也一定會有腳,但這些人有時獨立存在,有時與文字結構複合,或者花草、鳥獸,無限的延展與流動。
政治圖騰也是洪通畫作中的一絕,最經典的無非是提名為《香港中國鞋》的一張宣紙上變形的巨大鞋子的複雜白描圖,這張畫一點都不複雜,這是在1980年代香港回歸談判之前畫的,意指「香港中國的」(臺語發音),此外當年在美國新聞處展出時,聽聞蔣經國要來參觀,於是洪通畫了張黃底,中央有一變形的中華民國國旗左右寫著蔣經國、謝東閔,準備當面送給蔣經國,但後來蔣經國取消行程,這張畫因此被留了下來,此外他還畫有美國、中國、英國幾張主題的長軸畫作。洪通並沒有要以這些政治圖騰來做為諷刺、或其他對比意圖的表現,但動機的單純反而強化了這些政治符碼自身的強度,尤其在當代回望1970年代,這些圖騰更具政治性的歷史強度,因為畫家的無意識。
洪通的畫作《香港中國鞋》。(本刊資料室)
情感這些抽象的想像也被洪通放進畫作裡,1975年,洪通念大學的長子過世,給他很大的打擊,他畫了一張他長子的畫像作為紀念,此後他的畫作中人物的眼睛旁常出現像吊著水桶,或珍珠之類的圖案,其實那是洪通思念愛子的眼淚,這是洪通身為藝術家鮮為人知的感性與浪漫。
南鯤鯓民間信仰的場域,編織了洪通畫作中大部分的零碎符碼與組件,剪黏上飛翹的鳳凰,在他的畫作中不斷出現,魚塭的虱目魚,王爺的王船,還有廟宇石柱頂天立地的立體浮雕,龍柱、雲火,或複合鳥獸、花草植物,連成不間斷地連續浮雕圖騰,這就是洪通最常見的繪畫形式,樹上長人或花中有鳥,如同有機體一般,生命無限延伸。透過他對環境的觀察,生命的體驗,自然且完全轉化成他創作的各種符碼、形制與風格,這樣具天才藝術家敏銳的感官,是臺灣少見的,洪通就是這樣一個臺灣本產的天才藝術家,用他狂熱的生命在創作。至此,可以理解為何他珍惜自己的作品不願賣出,因為這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長子過世,悲傷的洪通畫作的人臉出現如珍珠般的淚珠。(本刊資料室)
1980年代後藝術美學的分水嶺:一個真正臺灣產的藝術家
回頭再看臺灣在1970年代後的藝術發展,從鄉土文學論戰到相對臺灣從1980到1990年代社會激烈的動盪,臺灣的藝術發展也開始變得多元,這些發展一大部分是建構在西方形制上,當然在題材與內容選擇上藝術家漸趨本土,從鄉土的模仿寫實到思考本土價值與文化認同,從這樣的分水嶺來重新檢視洪通的藝術,本質上他作品全是「臺灣本產」,從藝術家本人非學院的出身到其創作的內容到思考,本土符碼的完美轉譯,作品甚至廣為庶民所接受,這些不都是80後臺灣當代藝術家不斷努力的方向嗎?
在恩師曾培堯指導下,洪通完成的第一張油畫。(曾培堯家族提供)
洪通的藝術開啟了1980後朝向個人藝術語言發展的重要歷史轉向,作為第一個正宗本產臺灣藝術家,洪通在臺灣美術發展過程中無疑是重要的開啟者,不只是素人的、原生藝術的,解構洪通的藝術重新應對臺灣的政經社會發展脈絡,彷彿一個看似不著邊,抽絲剝繭後卻發現他的藝術元素裏充滿了時代歷史的反叛因子,這就是當代的洪通。
重新檢視洪通的作品,不再是鬼魅與神靈,更多是時代的趣味,未來的想望。一百歲的洪通,生日快樂,我想我們慢慢看懂你了。

註1 林裕祥〈狂熱的生命——70年代洪通素人美學意識的興起與對臺台灣美術在80年代新繪畫的發展所起的前導作用〉,《狂熱的生命——洪通逝世十年回顧》(臺南市:洪通美術館基金會籌備處出版,1996),頁3。
註2 也就是常見的相思豆,民間俗稱「雞母珠」。
 
 
 
 
 
製表:黃茜芳、黃建龍
黃建龍( 1篇 )

崑山科技大學兼任助理教授,西班牙Castilla-La Mancha大學跨文化研究博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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