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江南的杭州與蘇州齊名，自古便是豐饒富庶的土地，以西湖（圖1）等秀麗景致為代表，成為世人嚮往的地區，南宋時更被譽為真正的人間天堂。與此同時，杭州作為貿易港口，亦是海上交通的要衝，吳越國首任國王錢鏐主持錢塘江護岸工程，加上運河的發展與海商的活躍，使杭州作為國際都市，持續扮演著連結各地文化的角色。
人間天堂 杭州──秀麗西湖守護之城
杭州（今浙江省杭州市）早在紀元前便孕育出以稻作與玉器著稱的良渚文化；秦代（公元前3世紀）以降曾設「錢塘縣」或「錢塘郡」，至隋開皇九年（589）始定名為「杭州」。錢塘江自杭州灣奔流出海，杭州成為連通紹興和寧波的貿易港，同時也是海上交通的樞紐。
唐末，臨安（今浙江省杭州市臨安區）出身的節度使錢鏐（852－932）將杭州至越州一帶納入實質統治的版圖。錢鏐初隨石鏡鎮將董昌（846－896）平定黃巢之亂而嶄露頭角，乾寧三年（896）出任鎮海、鎮東軍節度使，實質統領包含今浙江省在內的廣袤疆域。公元907年唐朝滅亡，錢鏐受後梁封為「吳越王」，並於923年再次受封為「吳越國王」，成為吳越國的首任國王（907－932在位），正式確立其統治地位。杭州為當時吳越國的國都，稱為「西府」（「東府」為越州紹興）。錢氏立國傳承三世五王，皆受五代王朝（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冊封為「吳越王」或「吳越國王」。錢鏐以效忠中原王朝、避免無謂爭端及愛護百姓為國策，致力維護國家安定。吳越國末代國王錢俶（929－988，948－978在位，註）亦承襲此道，於太平興國三年（978）向北宋皇帝獻納領土與百姓，史稱「納土歸宋」，吳越政權就此告終，但錢氏家族與僧侶群體仍持續活躍。南宋時期，杭州設有行宮，並改稱「臨安府」。
在文化層面，自漢代以來盛產青瓷的越窯分布於浙江北部，青瓷遂成為吳越國的特產（圖2）。晚唐至北宋時期，成色尤為出眾的一等青瓷被稱為「祕色瓷」，在吳越國時期更是獻給五代王朝及北宋的貢品。此外，錢氏一族的墓葬集中於故鄉臨安與國都杭州，其中可見「祕色瓷」與中國北方河北省的定窯白瓷一同隨葬的例子。
本章將藉由〈西湖圖〉與越窯青瓷等文物，帶領觀者探尋杭州這座城市的美麗意象，融人為造化、歷史古蹟與自然景致於一體。
「凡在有情，希沾妙喜」──願淨土常在一切眾生之中
（※語出梵天寺經幢所鐫錢（弘）俶發願文。）
吳越國崇奉道、儒、佛三教，境內的天台山為佛、道聖地，自日本渡海求法的僧侶，將天台山與位於山西省的文殊菩薩道場五台山並列為巡禮的聖地。本章將重新審視誕生於唐宋之間的吳越國佛教文化，並透過典籍與文物，探究其如何在東亞傳播。
吳越境內聚集了諸多中國佛教重地，如天台山所在的台州、明州（寧波）及杭州。因錢氏王室歷代崇佛，吳越國大舉興修佛寺與佛塔，都城杭州名剎寶塔遍布，以淨慈寺為首也湧現許多高僧。名僧永明延壽（904－976）完成代表作《宗鏡錄》之際，與其交誼深厚的吳越國王錢俶更為該書作序（圖3）。
明州鄮縣的阿育王寺內，供奉著「阿育王佛舍利塔」（阿育王塔），據說此塔為劉薩訶（慧達）於西晉時期（265－316）透過感應尋獲，至今仍受到虔誠的信奉。貞明二年（916），開國國王錢鏐迎請鄮縣阿育王塔至杭州供養，並奉於南塔寺（後改稱梵天寺）；乾德三年（965），第五代國王錢俶於南塔寺內建石經幢，翌年再度迎請鄮縣阿育王塔入杭供奉。石經幢上的銘文內容為追慕公元前三世紀印度孔雀王朝中，被譽為理想君王「轉輪聖王」的阿育王，以及祈願國家安泰、錢氏一族常沐慈恩，足見錢俶承繼錢鏐之遺志。
此外，錢俶（錢弘俶）也留下許多佛教相關事績。顯德二年（955），他發願興造大量小型銅佛塔（圖4），據稱多達八萬四千座；乾德三年（965），又製作類似的小型鐵佛塔，並分送至境內各地。另外，他也印製佛教版畫與《寶篋印陀羅尼經》（圖5）。至今在吳越國原有領土一帶，已發現許多由民間發願興造、採鄮縣阿育王塔形式的舍利塔。2008年，江蘇南京長干寺地宮遺址也出土了一座由民間施造、帶有北宋大中祥符四年（1011）銘文的銀製鍍金阿育王塔，顯示吳越國佛教的影響在北宋以降仍清晰可見。
「錢弘俶塔」在日本的信仰與發展──10世紀，崇佛君王的祈願在亂世中悄然傳播，繼而跨越海洋
吳越國佛教的興盛與日本有著密切的關聯，其佛教文化也以各種形式傳入日本。
吳越國僧人天台德韶與螺溪義寂向國王錢弘俶稟告，許多因唐末五代戰亂而散佚的佛教典籍仍存於日本和高麗。於是，吳越國為尋求這些典籍向兩地致函。作為回應，日本天台座主延昌於天曆7年（953）派遣僧人日延將抄寫的典籍送往吳越國。當時，吳越國的海商蔣承勳受託遞送書信至日本，日延正是搭乘他的商船往返吳越國。在遣唐使廢止後，這些海上貿易商人支撐起了海上交通。
日延在吳越國停留至天德元年（957），返日時攜回大量文物。據《太宰府神社文書》記載，其中介紹新曆法的《曆經》交予曾奏請尋求該書的陰陽師賀茂保憲；佛典送往比叡山延曆寺（台嶺學堂）；史書則留存於江家。此外，據《寶篋印經記》記載，日延亦攜回了一座由錢弘俶於顯德二年（955）發願鑄造的小型銅塔。
在吳越國王錢俶發願興造的小型佛塔中，帶有「乙卯歲」（955）紀年銘文的銅塔，除中國吳越本地外，東亞地區以日本留存的數量最多，和歌山縣那智經塚與福岡縣原遺址等地皆有出土實例。在日本，此類佛塔以發願者錢弘俶之名，通稱為「錢弘俶八萬四千塔」或「金塗塔」等。從平安至鎌倉時代，鄮縣阿育王塔原形或摹刻此造型的「錢弘俶八萬四千塔」，陸續有多座傳入日本。其中也有自行改造的例子，如金胎寺所藏佛塔便加裝了舍利容器。
日延停留吳越國期間與當地僧人交流，亦攜回《西方淨土往生刪傳》，書中詳錄往生極樂淨土的人物。《日本極樂往生記》的作者慶滋保胤與《往生要集》（圖6）的作者源信都曾參考此書，相關記述可見於序文等處。
過往研究也指出，此書內容深刻影響了〈六道繪〉（圖7）及〈地獄極樂圖屏風〉（圖8）等佛畫的圖像表現方式。
吳越國雖於978年滅亡，但赴中的僧人奝然於雍熙二年（985）在台州（今浙江省台州市）摹刻並請回日本的木造釋迦如來像，其胎內裝藏仍呈現出吳越國佛教的特色（圖9）。本章將透過留存於日本的文物，追溯與日本淵源深厚、根植於江南的吳越佛教信仰，並考察其對日本的影響。
國際都市 杭州──交匯於東亞的美
杭州曾是吳越國與南宋的首都，也是高麗、遼等東亞文化的交融之處。本章將透過佛教文物與陶瓷，梳理以杭州為節點，往來流動的文化脈絡。
過往越窯青瓷大量傳入日本，其淡雅的青綠色呈現莊嚴之美，並對日本綠釉陶器的發展產生了重大影響。在日本，越窯青瓷以九州地區的出土數量最多，其中包括了當時接待外國使節與商賈的門戶「鴻臚館」。其他地區的出土數量雖然不多，但仍分布於京都與奈良等，昔日都城所在的平城京與平安京遺址及重要寺院，甚至一路延伸至東北地區。這些瓷器多屬唐至北宋（9－11世紀）製品，可見當時已流通於日本各地。
越窯青瓷亦廣泛流通於中國境內，在北方遼國（契丹）皇族與官員的墓葬中均有出土（今內蒙古自治區及河北省）。該瓷亦傳入朝鮮半島，深刻啟發了高麗青瓷的勃興。另一方面，杭州也曾出土過高麗青瓷，反映出瓷器隨著人員往來而流通的情景。
此外，前述奝然請回日本的木造釋迦如來像，其胎內裝藏之〈水月觀音鏡像〉就屬起源於吳越國的線刻鏡（日本通稱「鏡像」），日本於平安時代後期至鎌倉時代曾大量刻製此類作品（圖10）。兩者之間的影響關係，也是探討吳越國文化與日本交流時的重要課題。
本次特別展希望重新思考吳越文化的傳播及其在日本的信仰形態，同時勾勒出杭州的秀麗意象。聚焦於杭州作為國際文化都市的定位，並展現出平安時代的日本、高麗、大理國等地廣泛交織的文化脈絡。
註釋
錢弘俶入宋後因避諱改名錢俶，字文德，五代十國時期吳越國文穆王錢元瓘第九子，吳越最後一位國王，公元948－978在位。
人間天堂 杭州與吳越國──跨海的信仰與美
大和文華館｜【前期】2026/10/24－11/15；【後期】2026/11/17－1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