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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立鈞專欄】網狀定義的世界:網格的圖像技術簡史

【李立鈞專欄】網狀定義的世界:網格的圖像技術簡史

「網格」的發明對於製圖技術的另外一個重大影響在於,它讓「觀看」與「繪圖」得以完全分離。「網格」不但是將整個世界,不分海陸,納入同一個座標體系的工具。它更是西方殖民者在紙上分配土地所有權、登錄戶口、管理人口移動的重要工具。而網格的簡史是如何呢?
圖版出自阿爾布雷希特.杜勒(Albrecht Dürer)1538年出版的第二版《度量指南》(Underweysung der Messung)。(©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在阿爾布雷希特.杜勒(Albrecht Dürer)1538年出版的第二版《度量指南》(Underweysung der Messung)中,有一幅至今仍為理論家廣為引用的圖像:一個畫家坐在桌子的一邊,固定著視線,正透過屏幕,描繪著躺在另一邊的裸女。許多人在這幅圖像中看到了「看」與「被看」、「畫」與「被畫」的不對等權力關係。更有學者認為,這幅畫體現了西方視覺文化中男性霸權式的、支配性的目光。不過,我們或許也可以回到杜勒製作這張木刻版畫的初衷,重新來檢視,杜勒在這幅畫中想要介紹的「繪畫輔助工具」——「網格」。
事實上,杜勒並不是這個技術的發明人。早在著名的書籍《論繪畫》(De Pictura)中,萊昂.巴蒂斯塔.阿爾伯蒂(Leon Battista Alberti)就已經提到了這個方便畫家畫出符合透視法的工具。阿爾伯蒂建議畫家在景物前放上一張用細線織成的網子(velum),並將眼睛固定在一個點上。如此一來,正如杜勒的版畫所呈現的,畫家不再需要去嫻熟與「透視法」原理緊密相關的「光學」或是「幾何學」理論,就可以輕鬆地將他在網格上看到的景物,一格一格地直接謄到另外一張也畫有方格的紙上。
在這邊,「網格裝置」不但自動將「三度空間的景物」轉化成「二度空間的畫面」,它更將這個畫面置入一個網狀的座標系統,分割成一個個小區塊,並讓「繪畫」成為某種機械性的「摹寫」活動:畫家不再仰賴他耗費多年習得的「技藝」來將景物描繪下來,而是透過座標,將一個個在網格上看到的點,標示到紙上方格中的相對位置。
在16、17世紀時,「網格裝置」很快地被使用在其他領域。譬如列維勒斯.胡西屋斯(Levinus Hulsius)在其1604年出版的《機械儀器集》(Tractat der mechanischen Instrumenten)中,就將「網格」視為土地測量、建築與軍事工程學中的重要儀器,並詳細地介紹了如何用「網格」來複製遠方景色的方法。
列維勒斯.胡西屋斯(Levinus Hulsius)在1604年出版的《機械儀器集》(Tractat der mechanischen Instrumenten)中展示的「網格儀器」。(© ETH-Bibliothek)
列維勒斯.胡西屋斯(Levinus Hulsius)介紹如何用「網格」來複製遠方的城堡。(© ETH-Bibliothek)
「網格」的發明對於製圖技術的另外一個重大影響在於,它讓「觀看」與「繪圖」得以完全分離,成為由兩個人分頭進行的工作。1583年,義大利製圖學家伊尼安丘.丹堤(Ignazio Danti)在他的透視法著作中就提到了這個方法:負責「觀看」的人操作可以移動的木桿,大聲讀出每一個點在長軸與縱軸上的刻度;而負責「繪圖」的人則完全專注於將聽到的「信號」轉錄到方格紙上。
圖版出自尼安丘.丹堤(Ignazio Danti)1583年的《實用透視法的兩個規則》(Le due regole della prospettiva pratica)。(©The Internet Archive)
在某個程度上,我們可以說,這樣的方法即是後來20世紀初發展出來「影像傳送技術」的先驅。與丹堤的方法類似的地方在於,現代的影像傳送技術也必須先將影像先分割成「網格」,然後透過一套特定的編碼系統,按照順序定義每一小格中的訊息,才能將圖像的資訊傳輸到遠方。對於接收圖像的一方也是如此,他必須將接收到的訊息解碼,重新拼接成「網格」之後,才能獲取傳送的圖像。事實上,今天所謂的「點陣圖」(Bitmap)正是一種以「網格」為基礎的影像。
我們必須知道的是,在15、16世紀,「網格」的功用不僅僅在於複製或是傳遞影像而已。譬如,英國地圖製圖師愛德華.賴特(Edward Wright)改良麥卡托(Mercator)的「投影法」將經緯線畫成直角相交、相互平行的格線。或是,西班牙殖民者在發現的新大陸上建立新城市時,也以「網格」作為城市規劃的模型。「網格」不但是將整個世界,不分海陸,納入同一個座標體系的工具。它更是西方殖民者在紙上分配土地所有權、登錄戶口、管理人口移動的重要工具。
愛德華.賴特(Edward Wright)1598年的世界地圖。圖上可見南北美洲與右上方的格陵蘭島。(© The John Carter Brown Library at Brown University)
布宜諾斯艾利斯(Buenos Aires)1583年的城市地圖。雖為地圖,但它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用來登入資料的「表格」。(© 維基共享)
在今天,我們雖然可以透過衛星定位系統,輕易地在地圖上找到我們所身處的位置,但同時,我們早已無法擺脫被「網格」所規範的世界。即便我們能在看似廣袤的大地上自由地移動,但在「網格」的觀點下,我們不過是從一個定義好的「方格」挪移到另外一個「方格」中而已。
李立鈞( 8篇 )

柏林洪堡大學( Humboldt-Universität zu Berlin)文化學系博士。 長期關注影像理論與文化技術,論文中處理的則是醫學裡的身體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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