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閱讀
【樊香君專欄】疾走於反思與經驗之間:談德國里米尼紀錄劇團《最高機密:政治 1》

【樊香君專欄】疾走於反思與經驗之間:談德國里米尼紀錄劇團《最高機密:政治 1》

若曾參與去年9月台北藝術節里米尼紀錄劇團(Rimini Protokoll)的《遙感城市》,應該不難想像里米尼…
若曾參與去年9月台北藝術節里米尼紀錄劇團(Rimini Protokoll)的《遙感城市》,應該不難想像里米尼劇團的耳機操作,透過聽覺所啟動的虛擬實境(重新想像空間)是怎麼一回事:在城市中隨著耳機指示漫走,感知空間、反思歷史,透過人工智能與人類主體性之間拉扯提問人的存在。首演於2016年10月慕尼黑古代雕塑展覽館(Glyptothek München),並再度於今年3月柏林新博物館(Neues Museum)上演的《最高機密:政治 1》(Top Secret International: Staat 1)(註1),同樣以耳機為媒介,深入聽覺所同時兼具的親密、侵入與反思特質,藉由一場「成為間諜的任務」,提問關於人民與政府、個體與群體、隱私與公眾之間的倫理問題,輔以幾段剪接自各情治單位、律師、記者的發言,指向「民主如何構成」的命題。
里米尼紀錄劇團(Rimini Protokoll)的《最高機密:政治 1》(Top Secret International: Staat 1)現場側寫。(攝影/Ben Gancsos)
以耳機作為媒介,聽覺作為主要感官誘發的創作無論德國或台灣都並非稀有。不過,《最高機密:政治 1》的特殊之處,還在於強調聽覺所可能指向的當代感官文化的兩重層次。
首先,相較於視覺經驗中,接收者與對象物之間的距離感,就聽覺而言,聲音透過耳機侵入耳朵,帶有個人私密感。然而,館內行人亦混雜著一般民眾。於是,聽者可同時間意識到空間中存在族人(同為演出參與者)與非族人(一般參觀博物館民眾)。但即便是族人,卻也由於每位參與者進入演出(也就是里米尼劇團所設定的聲音系統)時間不一,造成各自位於不同的時間軸線,以及因為個人在系統提問下,做出了不同選擇,而開展出不同的聲音脈絡,各種時空軸線於是各自進行著。也就是說,在同一個空間中,個人與群體的時空感知得以相互交錯,沒有絕對私密、也沒有絕對的公眾,邊界似有若無地浮動著。
在耳機世界內,引導參與者在新博物館移動的人工智能系統,扮演特務出班時的後勤單位,透過耳機指揮著像是007的聽者在被監控的空間中移動無礙。也有另一男性聲音,彷彿扮演著一名有經驗的特務,時而分享經驗,時而調侃,更多時候是問著一連串個體/群體、公眾/隱私、人民/政府的倫理問題。問題不盡然都纏繞著大議題,有時大至:
「你認為人民是否應該被監察制度保護?」
有時候只是生活中的小事,好比:
「當你覺得某人有些可疑時,你會不會去探查他的隱私,偷看email?」
「你是否曾因某人請求,而幫忙撒了謊?」
於此同時,又交織著前德國情報局領導、前以色列駐德大使、前白宮安全顧問,甚至博物館中好比柏拉圖(Plato)、蘇格拉底(Socrates)對於民主的看法等各種訊息。
在這個交織著各種歷史事件、紀錄、提問、建議、行動的網路系統中。《最高機密:政治 1》所在做的,是並置交錯耳內世界(思考)與外部世界(行動),將關於民主的思辨脈絡化、行動化、個人化,而不是留給單一立場、線性邏輯、唯一「真理」,像是系統曾一度變身博物館導聆,介紹館內柏拉圖頭像時,提到他對真理至上的信仰。《最高機密:政治 1》透過耳機聽覺的私密感、脈絡的同一性、參與時間與個人選擇的歧異性,將民主的構成,留給每一位參與者自行選擇與行動。甚至,你是否願意為了每一個選擇做出勇敢的行動?
里米尼紀錄劇團(Rimini Protokoll)的《最高機密:政治 1》(Top Secret International: Staat 1)現場側寫。(攝影/Sebastian Hoppe)
當耳機內傳來「如果你知道明天就要世界末日了,你會將這個消息公開,或是只告訴特定人士?如果你要告訴世人的話,請拿起手上的筆記本假裝相機對著眼前雕像拍一張照片。如果你只告訴某些特定人士,請走到房間盡頭。」你會如何抉擇?
走到這裡,不禁想起這一切似乎正如《哲學的起源》一書中,神靈(Daemon)指示蘇格拉底「以非政治、非公人的私人身分,參與城邦與政治。」也就是說,將有關民主的思考,回歸到一連串「個人」基於世界公民而非共同體的「倫理行動」。
回來說說耳機與聽覺當下經驗。
耳機、語言(英語,且涉及一連串政治事件與倫理觀念),如此即時來回交織的提問與歷史事件,以及必須即刻判斷抉擇、無法重複聆聽第二次的提問、不願做錯任一選擇的企圖,不斷刺激聽者如我的腎上腺素激增、手心冒汗,深怕一個錯過,就脫離系統設定路線了。《最高機密:政治 1》慕尼黑首演後的一篇評論就曾提到「對於演出未給予充分機會好好聆聽感到可惜。」(註2)即便我也受到同樣問題困擾,但疾走於每個抉擇的當下性與思辨性之間,攪動著感知與反思,會不會也正是里米尼劇團的刻意部署呢?畢竟最後隨著任務被引導至廁所的私密空間時,耳機中的男聲也告知我們在此可以稍稍鬆一口氣了。
更何況也真的也無須過度擔心,因為只要一脫離路線,接著就會看見演出工作人員自遠方走來,引導你重新進入系統路線中。啊,原來我們自始至終都被演出設定的網路系統監控著。
里米尼紀錄劇團(Rimini Protokoll)的《最高機密:政治 1》(Top Secret International: Staat 1)現場側寫。(攝影/Kevin Fuchs)
剛入場時被給予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正是監控聽者在空間中移動被類比為手機的監控器。於是此處又織入了《最高機密:政治 1》的另一個層次:關於網路的監控。透過手機網路我們時時刻刻被一個巨大的無疆界空間定位著,在這個無疆界空間裡,你剛去過的餐廳會來訊要求評價、你的行進路線會被計算,更黑暗的是,你的個資可能因利益關係被隨意竊取。想到這,幾分鐘前一個不經思索就下決定的問題,似乎被打了一個巴掌。
耳機內這麼問到「你認為人民是否應該透過審查制度被保護?」
人民被網路隨時監控的扭曲事實,其實已暗示了上述不是個一翻兩瞪眼的問題。或許應該反過來問,這個審查制度保護的是誰?是人民?是政府?還是既得利益者?資本擁有者?日前,沸沸揚揚關於Facebook賣出約5,000萬美國使用者個資給英國政治顧問數據公司劍橋分析(Cambridge Analytica),進而影響英國脫毆公投與美國總統大選結果,不就提供了一個實際案例。
也許讓我們回到一個最根本的問題。監控或說網路得以不斷收集人民個資大數據的現象,究竟反映了什麼樣的當代生活,人如何處理自己與他者關係?個人對身處環境的無感,大量訊息自曝,樂於分享或逐漸演變成刷存在感、又或是對網路的依賴,像是無法離手的google map。另一面,則是對於他人的無感,個資隨時可被數位化、分析、統整為一種模型,再被資本霸權竊取、操作。此時此刻,我們要面對的已不只是戰時為國家威權服務的個資監控了,在抵抗對象無固定立場下,正探問著每一個人,對於任何資訊流通、分析、模組化背後的脈絡、動機以及對於他人或存在世界的態度是什麼?無論外在環境條件、物質社會如何演變,再次回到柄谷行人(Kojin Karatani)以蘇格拉底生命實踐為範例,要討論民主,還是要以「個人」基於世界公民而非共同體的「倫理行動」為起點開始,聆聽自我、走進世界、做出行動,也隨時體察朝向未來飛奔的科技,究竟讓我們得到更多自由與無限,或是更曖昧的監控?

註1 「政治1-4」(Staat 1-4)是里米尼紀錄劇團(Rimini Protokoll)自2016年底自2018年初系列作品,透過四部曲,里米尼紀錄劇場探討今日國家的掌控與組織化。他們重新思考了民主分權的本質:是為了建立監察政府的基礎機構。然而當社會面臨改變時,在何種程度下,這樣的分權運作依舊可以被執行?
註2  參考自網路評論:〈Rimini Protokoll inszeniert Überwachungsstaat〉
編按 里米尼紀錄劇團(Rimini Protokoll)《最高機密:政治 1》英文版預告片:https://vimeo.com/232453518
樊香君( 7篇 )
查看評論 (0)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Copyright © 2021 Artouch Inc. 保留一切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