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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香君專欄】被愛撫的並不是被觸摸的

【樊香君專欄】被愛撫的並不是被觸摸的

「被愛撫(caressed)的並不是被觸摸的。愛撫所尋求的並非手的柔軟與溫暖,愛撫的尋求本質來自於愛撫不知道它所尋求為何。這個『未知』,這個本質上的失序,才是愛撫尋求的本質。」
——伊曼紐爾.列維納斯(Emmanuel Lévinas)《時間與他者》(Time and the Other)
「被愛撫(caressed)的並不是被觸摸的。愛撫所尋求的並非手的柔軟與溫暖,愛撫的尋求本質來自於愛撫不知道它所尋求為何。這個『未知』,這個本質上的失序,才是愛撫尋求的本質。」
——伊曼紐爾.列維納斯(Emmanuel Lévinas)《時間與他者》(Time and the Other)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沉浸式」、「體驗式」等詞彙盛行劇場,從紐約知名的《無眠夜》(Sleep No More)到台灣河床劇團「開房間計劃」一人觀眾的體驗,又或者如明日和合製作所的《坐坐茶室》中演員貼身挑逗參與者感官也挑釁戀愛關係。另外,在科技的加持下,虛擬實境效果也刺激參與者感官,以達身歷其境之效。如曾獲2015年台北數位藝術首獎,於今年「定製真實:數位藝術之魅」展覽中再度展出涅所開發的跨域展演《Render Ghost》。
於今年國立台灣美術館「定製真實:數位藝術之魅」展覽中呈現的跨域展演《Render Ghost》。(國立台灣美術館提供)
刺激感官
無論是沉浸式、體驗式、參與式,先不進行概念定義,至少可以嗅聞出的是,創作者提出此概念要實驗觀演關係的企圖,而通常,「感官」或「體驗」會成為這些概念最常被操作的策略或話語。只是,打出「感官」或「體驗」的說法,究竟要說的是什麼?難道坐定看一場鏡框式或黑盒子的演出,甚至去美術館靜靜地參觀作品,身體就不在、感官就閉鎖嗎?透過這篇簡短觀察,我想稍談一下強調沉浸、體驗等演出,將焦點集中在「感官」的前提下,究竟要召喚的是感官本身,或者是攪動無論日常或任何藝術領域中僵固化的感官界線以召喚未知?如列維納斯在《時間與他者》中以觸覺作為例子,寓意深長地說「被愛撫的並非被觸碰的。」(What is caressed is not touched.)
明日和合製作所《坐坐茶室》劇照。(明日和合製作所提供)
明日和合製作所《坐坐茶室》劇照。(明日和合製作所提供)
講到愛撫,2017年初在澳門藝穗節的《坐坐茶室》或許是個例子。這場演員與觀眾一對一的短暫關係,發生15到20分鐘內,從被矇上眼的「觸摸」開始,伴隨著演員近距離的呼吸聲、幾近親吻的磨蹭、濃濃的香水味,你可以清楚感受到演員的肉感、體溫、皮膚質地、甚至動作。正當這些感知訊息正要開始勾引想像時,眼罩被移除,接著是一段刺激視覺賣弄性感的慾望之舞。大約也沒多久,觀眾又被演員一對一帶上樓,邊聊天,邊摟腰貼面而舞。或許是時間不夠為想像拉開間距,又或許是感官召喚淺顯,主打「愛不持久」欲討論的速食戀愛議題未深入,可能比較像尷尬的聯誼(每場觀眾八到十人,但演員與觀眾的關係是一對一的)。於是,這場極有潛力、小而巧的體驗式劇場,透過感官的刺激與召喚的,或許尚漂浮在皮膚之外,就先幻滅。
明日和合製作所《坐坐茶室》劇照。(明日和合製作所提供)
擬真感官
刺激以外,感官擬真也是近年表演藝術與科技結合的重要面向。作者印卡在今年5月號的《今藝術&投資》一篇名為〈掌中地圖到觸覺編寫的未來〉中,提到「2015年英國泰德美術館(Tate Britain)《感覺中樞》(Sensorium)的展覽,我們也可以看到浸潤式藝術(immersive art)的現身。而這一類的觸覺藝術,目前正隨著虛擬實境滲透進觸覺的感官境界正在質變。……觸覺藝術(haptic art)正在開拓它的擬真面向。」我好奇的是,觸覺的擬真意味著什麼?在當代藝術上的意義可以是什麼?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曾在其遺作《眼與心》中,批判笛卡爾(René Descartes)說盲人「用手來看」的觸覺模式仍是視覺型的。此即對於觸覺擬真的提醒,也就是一種將「客觀的知」概括了觸覺真實的危險。
回頭思考「定製真實:數位藝術之魅」版本的《Render Ghost》,策展固然賦予此作「擬真」與「真實」差距的感知論述脈絡,可作為理解穿上防塵衣與防塵面罩進入虛擬樓梯後手眼不協調的「身體笨拙感」。但作品後段強烈雷射光束刺激視覺,所賦予的幻覺潛力,彷彿依舊可以嗅聞出團隊從2015年獲獎至今對於「身體消解之幻覺」的企圖。只是,將科技延伸到無論體感或無體感的「擬真」面向在未來究竟欲將創作帶向何處?其實廣泛來說,關於科技與藝術結合常見將幻象逼真的作用,譬如常見的做出一個更立體的布景(投影),對於感官而言,究竟刺激與擬真指向辯證或其實是感知與想像力的缺乏實在也需要再思量。
於今年國立台灣美術館「定製真實:數位藝術之魅」展覽中呈現的跨域展演《Render Ghost》。(國立台灣美術館提供)
或是攪動感官以發現感知
若在此我將刺激與擬真視為從「加法」方向召喚感官,那麼「減法」可以是什麼?最後,我想舉一個例子,是2017年北師美術館作夢計畫由葉名樺創作概念的《一個人的美術館──寂靜敲門》。回頭翻閱我去年曾為此作寫下的評論,開頭即以段義孚在《逃避主義》中對於「清晰感」品質所需要的簡化過程破題。(註)畢竟葉名樺的場景簡約到透過文字描述場景顯得多餘,他的物件或表演者也不跟你有過多黏膩,因為在45分鐘裡,時間、簡單與距離其實要讓出一個空間,讓你攪動感官重組感知。感覺到一個人在美術館的清冷體感,與極光般粉色光影以及雪地般輕飄保麗龍顆粒攪動一番後,透過觸感與動覺召喚了仿若極地空靈的感知,同時落地窗外又讓你意識到這是位於喧囂市區中的美術館。又或者,在清冷黑暗的地下室中,所幸有另一人(表演者)與你同在的荒野小確幸感,同時你也知道只要害怕隨時可以搭電梯上樓重回光明。《一個人的美術館──寂靜敲門》透過減法式的、有距離的,介於感官邊際攪動日常與非真實感知,所召喚的是參與者感知的主動想像與重新部屬,所以一年以後,我雖仍未能以智性定錨此作,但感性早已在那當刻確認了未知,在皮膚內留下了記憶。可以感受到葉名樺將生活所感,內外翻轉了好幾番後,在才得以精準鑲嵌感性部署於作品中。透過此作,可以看見「減法」途徑未直接指向感官,反而是一種感官的潛移勾引,意圖攪動的是「感與知」。
葉名樺於北師美術館呈現的《一個人的美術館──寂靜敲門》。(葉名樺提供)
也就是說,如果既定劇場的設置有其「感與知」的構造,創作者所欲傳達的訊息亦有其「感與知」的原意,那麼沉浸式、體驗式、參與式以及稀缺性展演等,各種企圖突破觀演關係的形式,回到創作的原初與劇場的交會,在「感與知」上新的觀察、提議進而產生方法,加法也好,減法也罷,總之被愛撫的並不是被觸摸的,填駐感官的也不一定指向感知。
葉名樺於北師美術館呈現的《一個人的美術館──寂靜敲門》。(攝影/北師美術館,葉名樺提供)
葉名樺於北師美術館呈現的《一個人的美術館──寂靜敲門》地下室一景。(攝影/陳藝堂,葉名樺提供)
後記:礙於篇幅關係,原本也想在最後一個段落試著談聲音藝術家澎葉生(Yannick Dauby)在高雄市立美術館「靜河流深」展的作品《一些關於水生生物聲音與呼吸的故事》,也許留待未來繼續書寫。
樊香君( 7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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