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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光之城(上):巨型螢幕的觀看方式、空間重構與公共性

張寶成專欄

幕光之城(上):巨型螢幕的觀看方式、空間重構與公共性

【張寶成專欄】幕光之城(上):巨型螢幕的觀看方式、空間重構與公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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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裡的螢幕原本只是資訊與廣告的載體。它們附著在建築外牆、商場立面與交通節點,向行人傳遞影像。然而,當螢幕從櫥窗、看板與室內顯示器擴張成巨型建築的外表,便不再只是「放置影像的地方」,反而開始改變城市自身的觀看方式。

城市裡的螢幕原本只是資訊與廣告的載體。它們附著在建築外牆、商場立面與交通節點,向行人傳遞影像。然而,當螢幕從櫥窗、看板與室內顯示器擴張成巨型建築的外表,便不再只是「放置影像的地方」,反而開始改變城市自身的觀看方式。夜晚的街道成為一段持續更新的影像,建築也可能成為發光、播放、召喚目光的媒介。人們生活與工作的每日所在因此被轉化為一種觀看機器:人們穿行其中,同時被影像牽引、包圍、重新定位。

在首爾COEX的《WAVE》前,建築外牆忽然化成一片巨大的海,影像彷彿在牆面之後翻湧;紐約時代廣場上,「Midnight Moment」讓街區裡彼此競逐注意力的電子看板在同一時刻齊步播放,整座街區共享同一影像;在倫敦皮卡迪利廣場,CIRCA把螢幕挪出固定時段給藝術作品,觀看成為眾人一起等待的行為。至於東京澀谷的互動螢幕,路人的身影甚至能被即時納入畫面。

d’strict《Public Media Art #1_WAVE》(2020),首爾 COEX K-Pop 廣場。巨浪以變位錯視在寬約80公尺的曲面LED螢幕上翻湧,成為城市螢幕轉為觀看媒介的代表性場景。(取自d’…
d’strict《Public Media Art #1_WAVE》(2020),首爾 COEX K-Pop 廣場。巨浪以變位錯視在寬約80公尺的曲面LED螢幕上翻湧,成為城市螢幕轉為觀看媒介的代表性場景。(取自d’strict官網作品頁)

本文關心的不是螢幕呈現了什麼作品,而是它如何介入城市。它改變的不只是視覺內容,也包括觀看所發生的時間、身體與位置:人如何移動、何時停留、視線被吸引至哪裡,甚至誰能夠進入這場觀看並對影像產生回應,都開始成為螢幕所組織的一部分。從這個角度看,巨型螢幕並非單純把影像放大,而是重新安排人與城市之間的關係。

一、走過路過,匆匆瞥過:城市最短的觀看

城市的觀看首先發生在移動中。人們走路、搭車、轉身、等紅燈,視線在不同尺度的資訊之間快速跳躍。螢幕之所以能夠進入這樣的環境,正因為它適應了觀看的短暫性:它不要求我們坐下,也不要求大家事先知道作品是什麼,只需要在經過的幾秒鐘裡,以尺度、亮度與動態從周遭的視覺雜訊中脫穎而出。

這使巨型螢幕首先成為一種注意力的競逐機制。它面對的不是已經選擇進入觀看情境的博物館、美術館或藝廊的觀眾,而是原本沒有打算觀看的零散個體。行人有其目的、路線與節奏,螢幕卻必須設法安插自己。因此,它從一開始便帶著一種矛盾:它為路過而設計,卻要避免人們頭也不回地走過。

這是城市螢幕不同於傳統藝術展示最關鍵的地方。畫廊裡的作品期待觀眾專注,街頭螢幕只能先從一瞥開始。於是,一次抬頭、一個回望,甚至幾秒鐘的視線停留,都可能成為作品與觀看者最初的接觸。問題也因此走向下一步:如果一瞥只是起點,那麼螢幕究竟如何讓人停下來?

二、駐足凝視,再看一眼

城市觀看並非只有「看或不看」兩種狀態。從匆匆經過到願意停留,中間存在一段微妙的過渡:腳步開始放慢,視線不再飄移,原本模糊的影像逐漸被辨認,甚至讓人產生等待下一個畫面的念頭。駐足不是單純延長觀看時間,而是觀看開始取得空間位置的瞬間。

大型螢幕在這裡不只改變視覺對象,還有城市時間。倫敦皮卡迪利廣場的CIRCA計畫曾讓原本服務於商業廣告節奏的數位看板,在固定時段暫停原有播放邏輯,轉而展示藝術作品。這個動作的重要性,不只在於「把藝術作品放上螢幕」,而是暫時改變了螢幕與時間之間的關係:原本只需快速接收的廣告,開始要求觀看者意識到播放本身是一件需要等待的事情。

Eddie Peake《A Dream of a Real Memory》(CIRCA,2020年12月),倫敦皮卡迪利圓環。62分鐘影像拆成31天、每天2分鐘倒放,將「等待」寫進作品結構。(取自CIRCA官方作品頁)
Eddie Peake《A Dream of a Real Memory》(CIRCA,2020年12月),倫敦皮卡迪利圓環。62分鐘影像拆成31天、每天2分鐘倒放,將「等待」寫進作品結構。(取自CIRCA官方作品頁)

Eddie Peake的《A Dream of a Real Memory》把「等待」變成作品結構的一部分。這件作品是CIRCA於2020年12月推出的第三檔委託創作,由一支六十二分鐘的錄像拆解成三十一天、每天兩分鐘的片段,依序倒放,使演出者從收工時的疲憊妝容,逐漸「回溯」到表演開始前的狀態。若想掌握作品的整體經驗,觀者必須接受城市本身的時間規則,日復一日地在同一時刻抬頭。作品不再只是被動地呈現在某一面牆上,而是跟觀看者共同存在於一種「還要等多久」的時間流中。

人在什麼位置停下、以什麼角度觀看、周圍還有誰一起觀看,甚至是錯過某一段影像之後所產生的缺憾,就這麼成為作品經驗的一部分。當觀看不再只是瞬間的目光停留,螢幕的尺寸與形體就成為討論的主題:當一面螢幕大到足以取代一整面建築時,它改變的還只是觀看嗎?──建築和城市本身呢?

三、牆的奇觀:單一巨型螢幕

單一巨型螢幕能夠把觀看集中至一個龐大的中心,讓原本穩定、靜止的牆面變成事情持續發生事情的媒介。當螢幕獲得建築尺度,影像也就成為建築表面。

前述《WAVE》是這種形式最具代表性的例子。逼真的水流只是視覺內容,更重要的是,作品透過螢幕使建築表面失去原有的穩定感:牆不再只是界線,而是深度、流動與幻覺兼具的奇妙所在。因此,單一巨型螢幕所建立的也是一種新的建築樣態。

不過,並非所有大型螢幕都自帶這樣的能力。台北小巨蛋外牆的「台北天幕」就是一個清楚的對照。

台北小巨蛋外牆「台北天幕」,長約120公尺、高約20公尺。長年純作商業廣告用途、24小時播放,是缺乏內容治理時巨型螢幕退化為廣告牌的案例。(取自台北天幕維基百科頁)
台北小巨蛋外牆「台北天幕」,長約120公尺、高約20公尺。長年純作商業廣告用途、24小時播放,是缺乏內容治理時巨型螢幕退化為廣告牌的案例。(取自台北天幕維基百科頁)

這面長約一百二十公尺、高約二十公尺的LED看板於2006年底揭幕、隔年初正式啟用以來,長年純粹作為商業廣告用途,二十四小時持續播放。它與COEX的真正差別不在技術規格,而是內容治理:多年來,周邊住戶不斷投訴其造成的光害與噪音,有議員甚至批評它是一面「化外之牆」,這代表即使規模足夠龐大,只要缺乏內容治理(乃至藝術策展)的介入,巨型螢幕便會退化為擴大版的廣告招牌,而非引發公共討論、思考、審美的裝置。

單一巨型螢幕能否從附屬的媒體設備,躍升為具有獨立性的藝術裝置,關鍵恐怕不在尺寸或解析度,而在是否有一套內容治理機制,願意讓渡出部分時段給非商業的創作。

四、街區的視線:螢幕群如何分配空間

前文討論的都是單一螢幕和建築外表。如果現在影像發生的所在不只單一螢幕,而是透過多棟建築上的多個螢幕並置,觀看又會發生什麼變化?此時,我們的目光不再圍繞單一中心。當多個螢幕彼此同步、接續,甚至呼應,影像就開始散布在街道與廣場之間,人們觀看的是多個螢幕如何共同構成一個空間。

紐約時代廣場的「Midnight Moment」便是典型案例。街區中的多個電子看板在特定時段同步播放一件藝術作品,原本彼此競逐注意力的商業媒介被編排成共同的影像場域。這種同步並沒有把街區變成一面更大的螢幕,反而保留了不同螢幕的位置差異,觀眾必須在移動之中察覺它們彼此之間的關係。

相連的螢幕群所爭奪的,已不只是「注意力」,而是觀看路徑。人的身體仍然在移動,但是不同位置所看到的影像已經被空間預先編排。哪裡先看到、哪裡接續、哪裡形成高潮,甚至轉身之後還能不能看到某一面螢幕,都成為觀看的一部分。

值得注意的是,多個螢幕未必要透過多棟建築才能達到上述目的,單一建築內部同樣可能。

台北光之樹(Taipei Lumitree,「敦南之森」)便是一例。它在2024年8月揭幕,以樹形、環繞式的360度LED結構為特色,使螢幕脫離單純的平面,不再只是平面上的顯示器,而成為可以被繞行、從不同角度觀看的三維城市物件。螢幕彷彿從牆面「長出來」,由背景變成空間中的主體。

Taipei Lumitree,環繞式的360度LED光柱使螢幕脫離平面,成為可繞行、多角度觀看的三維城市物件。(取自中央社訊息頁)
Taipei Lumitree,環繞式的360度LED光柱使螢幕脫離平面,成為可繞行、多角度觀看的三維城市物件。(取自中央社訊息頁)
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透過兩座高低不同的大螢幕,不只使作品在空間中靈活發生,觀看者若要全面地感受影像,也須移動身體。(取自非池中)
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透過兩座高低不同的大螢幕,不只使作品在空間中靈活發生,觀看者若要全面地感受影像,也須移動身體。(取自非池中)

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的「數位櫥窗」計畫,也倚賴兩座L型大螢幕,它們分別貼附建物二樓和柱狀電梯外側,彼此相鄰。視覺內容可以相互呼應,觀者能夠在兩座大螢幕之間抬頭、走動,感受作品之間或單一作品內部在不同螢幕/建築/空間之間的關係。

單一巨型螢幕與螢幕群之間的差異至此變得清楚:前者集中觀看,後者分配觀看;前者讓牆成為影像,後者則開始讓整個空間成為影像的結構,無論是在單一建築內部,還是擴及多棟建物。

張寶成60 篇

Volume DAO 共同創辦人,參與策劃台灣第一場泰卓鏈(Tezos)人工智慧 NFT 收藏展《機器會夢見 NFT 嗎?》。曾為音樂廠牌「旃陀羅唱片」(Kandala Records)負責人,與黃大旺共同發行的專輯「民國百年」,獲奧地利林茲電子藝術大獎「數位音樂與聲音藝術類」榮譽賞。同時為國立政治大學政治學博士,專長為歷史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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