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最棒的遊戲場《什麼都不缺的孩子，缺5種體驗》

從大人的角度來看，孩子玩耍有時會被認為是在浪費時間。甚至每個父母幾乎都對孩子說過：「不要整天只顧著玩，快去念書！」然而，正如前面幾章反覆提到的，玩耍絕非毫無意義的事。

我童年所經歷的日本戰後時期，雖然還沒有像現在這樣規畫完善的公園，但孩子們的遊戲場卻遍布街頭巷尾，路邊、空地、原野、神社、河岸……到處都可以玩。不過，孩子們玩得最多的地方，其實是「路」。住家門前的那條路，就是孩子們最親近、也最熟悉的遊戲場。

後來，日本歷經高度經濟成長期，並迎來一九六四年東京奧運，隨著東海道新幹線通車、首都高速公路興建完成等交通建設快速發展，不只是東京，全國各地開始有越來越多汽車行駛，道路鋪設工程也迅速推展。從此，路邊逐漸成了危險的地方，不再適合作為孩子們的遊戲場。

如今，只要聽到孩子說要到馬路上玩，大人多半會立刻制止：「太危險了，不可以！」、「馬路不是玩耍的地方。」

為了取代道路，兒童公園逐漸成為孩子們新的遊戲場。然而，畢竟公園屬於公共空間，孩子們依然只能在大人規定的範圍內玩耍。

孩子不能因為一時興起，就任意摘掉公園樹木的樹枝，也不能挖開地面，引水來玩。當孩子們還在適應這種處處受限、缺乏彈性的遊戲空間時，公園裡又出現做體操、打槌球的長者，接著便豎立起禁止玩球、禁止大聲喧嘩等告示牌。就這樣，現代的孩子逐漸失去能夠自由玩耍的空間。

其實，不只是日本，其他國家的孩子也逐漸被排除在道路之外。不過，一九七○年代，荷蘭重新檢討道路交通規範，並正式推行稱為「生活街道」的制度。在劃設為生活街道的區域內，車輛必須放慢速度，並以不禁止孩子在道路上玩耍為基本理念。這種做法後來逐漸擴展至歐洲各國，道路也重新被視為孩子重要的遊戲空間。

瑞士蘇黎世（Zürich）曾針對五歲幼兒的戶外遊戲時間進行調查。結果發現，在生活街道內的孩子，與住在一般道路周邊的孩子相比，每天在戶外玩兩小時以上的人數，竟相差將近五倍。

此外，日本還面臨另一項問題，那就是公園面積普遍偏小。若比較都市中平均每人可使用的公園面積，東京甚至只有韓國首爾的四分之一。雖然東京二十三區與首爾的面積大致相當，但東京的公園空間卻小得多。在原本就不大的公園裡，又無法盡情自由玩耍，也難怪孩子們越來越沉迷於智慧型手機、電玩遊戲和短影音。

日本也有不少大人開始意識到上述問題，因此陸續在各地成立了沒有固定規則的「冒險遊戲場」。在這裡，如果做出太過冒險的行為，或許會受傷，但那也是自己必須承擔的結果。園區沒有既定的遊具，而是讓孩子們運用自己的想像力，創造各式各樣的玩法。

如今，日本全國已有將近五百處冒險遊戲場，大都由接受政府指定或委託的民間團體負責營運。其實，更理想的做法，是透過相關法規的建立，由各地方政府設置一定數量的冒險遊戲場。既然日本已成立兒童家庭廳（日本負責兒童與家庭政策的中央主管機關），如果真的希望促進孩子健全成長，就應該為孩子們保留更多能夠自在奔跑、盡情探索、充滿活力玩耍的空間。

當我們不再玩耍

曾長年任教於桐朋學園小學部的宮原洋一，出版過一本《另一所學校》（暫譯）的攝影集，收錄在一九六九年至一九七二年間，他拍攝孩子在街頭玩耍的身影。

宮原一邊擔任教師，一邊以攝影家的身分，持續記錄街頭巷尾的孩子。然而，進入一九八○年代，在街上玩耍的孩子大幅減少。當時，汽車開始穿梭於各處，道路陸續鋪設完成，孩子可以玩耍的空間越來越少；放學後無處可去的時間，則逐漸被補習班填滿。

在宮原拍不到孩子們盡情玩耍照片之際，學校也開始出現失序現象。國中校園面對暴力問題層出不窮的狀況，許多學校因此不斷加強管理，制定了各式各樣如今所謂的「黑色校規」（按：指過於嚴苛、不合理、缺乏彈性的校規）。

另一方面，承受龐大壓力的孩子，有些則將情緒發洩在比自己更弱小的同學身上，霸凌問題日益嚴重；遭到霸凌的孩子，以及無法忍受校園環境的孩子，也逐漸無法繼續上學。孩子輕生的事件，同樣開始受到社會關注。這一切，幾乎都集中發生在一九八○年代前半。

當然，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不只是社會環境改變，也包括學校與教師未能跟上急遽變遷的時代。即使如此，仍不禁讓人思考：如果社區裡還保留著能

讓孩子盡情玩耍、紓解學習壓力的地方，情況是否會有所不同？

孩子原本有能力不斷創造出各種自由、有趣的遊戲，但當遊戲空間逐漸消失，這股創造力也會隨之受到壓抑。而這樣的變化，與校園失序之間，恐怕並非毫無關聯。

宮原曾如此表示，我也十分認同。對孩子而言，即使有些事情在大人眼中看來既無用、又充滿危險，但願意一起動腦、全心投入，依然是健全成長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最根本的基礎仍來自面對面的實際互動。在許多歐洲國家，擁抱、握手，甚至輕輕親吻，都是日常交流的一部分。而對嬰兒而言，人生最初的溝通，就是透過擁抱、換尿布等過程，與父母或照顧者有肌膚接觸。當大人帶著笑容，溫柔的與孩子肢體接觸時，孩子會逐漸感受到：「這個人很珍惜我」、「這是我喜歡的人」。正是在這樣的互動中，逐漸建立起安全感與依附關係。

人類共有十二種感官

透過皮膚接觸感受外界，是觸覺的作用。

觸覺雖然只是五感之一，卻具有格外重要的意義。如果是視覺與聽覺，即使透過數位媒介的虛擬體驗，也能接收資訊；然而，經由皮膚感受到的觸覺，唯有在真實的體驗中才能獲得。這一點，前面已經多次提到。

據說，位於皮膚表面的角質形成細胞（Keratinocyte）具有感知能力。它們不僅能感受光線，也能感知氣味、味道，甚至聲音。因皮膚接受光照後，有助於調節人體的晝夜節律，有些國際航線的飛行員還會讓皮膚接受光照，減輕時差造成的不適（按：此論點尚未證實）。

此外，研究也發現，高頻聲音有助於促進皮膚恢復屏障功能。也就是說，皮膚並非只是被動接受刺激，而是能在不經由大腦參與的情況下，對外界刺激做出一定程度的反應。

由此可見，除了大腦之外，人類還擁有其他能夠處理資訊的感覺器官，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腸道與皮膚。正因為這些器官持續發揮作用，人類才能在演化過程中保護自己，避開外來威脅與危險。雖然我們習慣將感官分為五感，但其實還存在著五感以外的感知能力，例如人們常說的第六感。

奧地利哲學家兼教育家魯道夫．史代納（Rudolf Steiner）更認為，人類共有十二種感官。由史代納所倡導的華德福教育（Freie Waldorfschule，自由華德福學校），便十分重視運用全身的感官來學習，並將這十二種感官視為教育的重要目標。

隨著文明與數位科技越來越發達，人們接收資訊時，難免越來越依賴視覺與聽覺。然而，如果能夠充分運用大腦之外的各種感覺器官，使感官保持敏銳，就能接收外界傳遞的各種訊息，並內化為自己的經驗。當我們能更鮮明的感受自己所處的世界，也更容易深刻體會事物所蘊含的價值與意義。

哲學家吉爾伯特．萊爾（Gilbert Ryle）曾提出兩種不同的知性，分別是：「理論知」與「實踐知」。也就是說，我們平常所說的「知道」，其實包含兩種不同的意義。若用英文原文「knowing that」與「knowing how」，或許更容易理解。

舉例來說，前者可以理解為「只要掌握平衡，就能騎腳踏車而不跌倒」這項知識；後者則是「知道怎麼騎腳踏車，而且實際上也會騎」。然而，即使知道騎腳踏車的方法，要用言語完整說明其實並不容易。

回到本書一路談到的體驗，不妨將沒有經過親身體驗而獲得的知識，理解為前者的「理論知」；而透過反覆體驗，內化於身體的實踐能力，以及據此做出的判斷，則可視為後者的「實踐知」。換句話說，「知道」與「真正做得到」，兩者並不相同。

那麼，回過頭來思考：一個人在社會中生活，真正重要的究竟是什麼？

如果讀到這裡，相信各位一定能體會到，培養豐富的實踐知，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

運用身體所有的感官，敏銳感受外界環境的變化與各種刺激，並讓身體做出相應的反應，我將這種知性的運作方式稱為身體知。

它不只是仰賴大腦的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大腦邊緣系統或腦幹，也包括小腦、錐體徑（Pyramidal Tract）、錐體外徑（Extrapyramidal Tract），以及內臟、骨髓等部位，共同處理並回應來自外界或身體內部的各種刺激。這一整套資訊處理的運作，就是所謂的身體知。

過去的學校教育，並沒有特別重視這種能力；然而，在真實的社會生活中，它卻具有決定性的影響。「身體知」與萊爾所說的實踐知十分接近。而重視體驗，正是讓這種身體知持續運作，並藉此面對人生與世界。

延伸閱讀

本書作者汐見稔幸為東京大學教育系名譽教授，
曾擔任NHK《陪孩子好好長大》節目嘉賓，
更與日本著名建築大師藤森照信，共同打造「體驗」學習場域。
   
他指出，在AI時代，知識越來越容易取得，
父母花大錢「富養」孩子，未必能培養真正的能力；
因為真正拉開孩子差距的，是「體驗」。
 
所謂的體驗，不是昂貴的海外旅行，也不是搶破頭的名師才藝課，
而是孩子是否充分運用身體、頭腦與五感，親自探索世界。
 
例如，走進大自然、與家人一起料理、自由玩耍、與夥伴完成目標，
這些看似無用的日常，都是孩子一輩子帶得走的能力。
 
如果你經常煩惱：「該如何教育孩子，才是對他最好的」？
作者的建議就是：不用花大錢的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