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蔚昀書評－結合奇幻和歷史的成長小說《貓鬼物語》

本文作者 : 林蔚昀

我相信，每一本好看的小說都有一個吸引讀者讀下去的drive（動力）。

在犯罪／推理小說中，這個動力通常是：「人是誰殺的？」在《鋼之鍊金術師》中它是：「愛力克兄弟是否能成功阻止大災難並且恢復身體？」而在《貓鬼物語》中，那個動力對我來說則是：「所以，到底有沒有貓鬼？」

貓鬼會在故事中出現，是因為在大正六年（1917年）的花蓮豐田死了一隻貓。來自客家庒的主角少女姜彩覺得屍體不能埋，應該要按照他們的習俗把小貓屍體掛在樹上（「貓死吊樹頭，狗死放水流」），然而，當她和日本友人少女小松雪（姜彩在小松家幫傭）想要把貓吊在樹上時，日本巡查補喝止了她們，對姜彩說：「妳是日本人，按日本人的方式處理就好。」所以，她們只好把小貓屍體埋進土裡。然而，接下來村莊裡卻接二連三出現怪事（孩童死亡，姜彩莫名其妙頭痛，兩人看到小貓的鬼魂），這真的是貓鬼在作祟嗎？

看完充滿懸疑的第一章，本來以為接下來故事會演變成「不同信仰，不同族群的村民大戰貓鬼」的熱血奇幻或是「其實沒有貓鬼，這一切其實都有合理解釋（柯南解謎）」的推理故事，但作者很聰明地給我們來了一個驚喜。貓鬼依然若隱若現，和主角們常相左右，但在第二章以後它已經轉變為一個隱喻：相信貓鬼，是否代表依然維持主角本身的認同，不接受外來宗教（日本佛教）的馴化？阿美原住民的神話和信仰，如何和貓鬼共存？

延續著這些問題，我們還可以繼續問下去：被大水沖走的小松雪和姜彩，被原住民部落的人拯救後，要如何面對原住民對日本人的排斥，以及日本人對原住民的慘烈鎮壓（日本侵略七腳川戰役）？這一切隔閡，好像無法用故事中小松雪的二哥小松次郎對巡查補說的「在我家工作的姜彩也就是我的家人，你想要區分內地人跟臺灣土人的這一套對我不管用」來輕鬆帶過，因為，這個「家人」到底是「日本家庭的家人」，還是「台灣和日本融合的家人」呢？

到底誰是土地的主人？什麼樣的人算是家人？不同族群，權力不對等的人們之間，有可能存在友情和羈絆嗎？在小松雪和姜彩的關係中，我們似乎可以看到這樣的可能性。但，等她們更長大一點，社會局勢再次轉變，當她們的關係不再只是「兩個少女的友情」，而是也要面臨旁人如日本巡查補，日本佛教布教師，雙方家人和其他村民的檢視，她們的關係會脆化崩塌如《臺灣漫遊錄》裡的青山千鶴子和王千鶴，還是像《Mararum：山間料理人》，在衝突、壓迫和差異之下，依然有某種微妙的情感與互相扶持？

我想，關於這個問題，故事中的姜彩和小松雪沒有答案，作者沒有答案，我也沒有答案。在找到答案之前，姜彩和小松雪的關係就因為外來的不可抗力，而成為一絲懸念（在此我們不要劇透太多）。抱著這樣的懸念、遺憾和困惑，姜彩迎來了自己十六歲的脫絭儀式，成為大人。這也是為何我會把這本書定義為成長小說，因為大人的世界，就是充滿了懸念、遺憾和困惑，即使不甘心，但依然要去面對。

不管是想要了解日本時代的花蓮，還是客家和原住民相關文化的讀者（書中有很多在地文化和生活的細節），還是只想看一個好看、溫馨又有點哀傷、帶著奇幻元素青少年成長故事的讀者，我都非常推薦這本《貓鬼物語》。看完書後，讀者可能不會得到答案，而是會冒出更多問題。但我覺得，好的文學，並非要提供答案，而是讓讀者問更多問題，繼續探詢下去，這也是成長（不管對小孩還是大人來說）的真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