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懂，但好迷人：走進樋口裕子的視覺迷宮—讀《GUSTAVE古斯塔夫與神祕動物》

這些作品讓我們知道，即使長大、成熟了，我們仍然可以擁有理解之外的想像力；可以可愛又奇怪；可以模糊、不被分類，自由自在。GUSTAVE系列就是一面鏡子，照出我們遺忘的觀看方式。

如果你第一次讀《小壞蛋古斯塔夫》，和我一樣感到困惑、甚至不太確定自己看到了什麼，那麼，太好了，我們一起走進了樋口裕子的世界。

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每天讀二至三回GUSTAVE系列作品，試圖讀懂這兩本繪本在說什麼？但在截稿死線下，我放棄這個糾結，因為GUSTAVE系列並不照傳統敘事走，而是透過構圖、角色造型與細節堆疊，構築起一個怪異又溫柔的宇宙。在這個宇宙裡，可愛與怪奇不是對立，而是彼此交織的。也因為不再執著要讀懂，我才意識到，這是一個不需要被「理解」，而是需要被「觀看」的世界。

無法歸類的樋口裕子美學

在《小壞蛋古斯塔夫》的開場，鱷魚與古斯塔夫的對話就讓我逐字慢讀好幾遍：

「你究竟是貓？是蛇？還是章魚？」
「嗯——貓吧。」
「嗯——那我應該是鱷魚吧。」

故事從第一頁開始就很「怪」，勾出讀者的好奇：「古斯塔夫是什麼？」

一隻有貓臉、蛇手和章魚身體的生物，無法被分類，卻又真實存在。這裡很有趣的是，樋口裕子把角色定義的主導權交給角色本身，而非讀者，我們的認知。這種無法被歸類的不確定性，定調本系列的美學核心。

看起來不真實，卻又如此令人著迷

《古斯塔夫與神祕動物》延續前作的怪奇美學，我們再一次被丟進一個介於現實與幻想的過渡空間。翻開書頁，古斯塔夫們不是傳統的冒險英雄，而是以近乎科學探勘的方式，在森林裡逐步蒐集資料、比對特徵、觀察神祕動物。作者像是「博物學家」在做田野調查，不是「說故事的人」。我們必須跟隨採用相同的姿態，不是聽故事，而是看生物，奇妙的是，我們越看，越被吸進去，不自覺「陷入」。

看似可愛，卻保持著不尋常的冷靜。

這種「可愛＋理性」的矛盾，是我在看GUSTAVE系列的感受。兩書頻繁運用「正面」與「側面」的構圖，例如十隻古斯塔夫排成一列，每一隻正面、站直、凝視前方，像極博物館的標本；又如神秘動物們以正、側面並列方式呈現，像在閱讀古老的動物圖鑑。這些角色像檔案被展示出來，讓畫面產生怪異的冷靜感。

背景極簡，細節爆量，視覺被掌控！

在《小壞蛋古斯塔夫》可以看見古斯塔夫創造出各式各樣的神奇生物。畫面中背景簡化，卻在生物身上堆滿密集細節：異獸複眼、觸手紋理、毛皮質感，在《古斯塔夫與神祕動物》中，又以極度細膩的手法描繪神祕動物的特徵，這讓我們的視覺焦點被精準控制，沒有大量環境景觀，保留大片留白，張力集中在角色身上。也就是說，作者沒有留下空間讓讀者退後，我們只能直視樋口裕子創造的生物們。

顏色很少，卻讓所有怪異變得溫柔！

GUSTAVE系列採用低彩度的灰、柔粉、苔綠為基底色，唯一較鮮明的色彩是古斯塔夫們黑色的身體和紅色條紋的長褲，在畫面中具有高辨識度。底色的質感像泛黃的舊照片，這種色彩節制的效果，營造畫面有古老動物圖鑑的年代感；即便書中的角色們都在活動，但閱讀時我們卻不自覺保持沈默，介於詭異與古典的調性，讓這個奇異世界籠罩在柔和又陰鬱的神祕氛圍中。沉靜又細密的視覺語言讓所有怪異元素柔和起來，也可以說是「怪得很溫柔」。

流動的敘事，更像是去看展覽

《小壞蛋古斯塔夫》中，古斯塔夫從書裡召喚更多的自己，接著召喚出無數神奇的生物，生物們越多，越混亂，牠們嘻笑、竄動、失控，最後光亮一閃，一切消失，大家回到書裡。這不是常見的線性敘事，更像是一種「儀式」。《古斯塔夫與神祕動物》延續這種模式，古斯塔夫在森林蒐集、觀察、接觸，最後完成探索任務。這種敘事是流動的、模糊的，不強調因果邏輯，沒有情節推進，更重視「觀看」，像是邀請我們去看一場展覽，而不是聽一則故事。

重新學習「看」！

如果你能「暫時」同意閱讀GUSTAVE系列好似參加展覽，那或許能解釋樋口裕子想要傳達的訊息：「不需要什麼都懂，但能為之著迷；即使覺得奇怪，也願意接受、相信奇怪。」回到童年的閱讀方式「停下理解，開始觀看、經驗與感受」。這些作品讓我們知道，即使長大、成熟了，我們仍然可以擁有理解之外的想像力；可以可愛又奇怪；可以模糊、不被分類，自由自在。

GUSTAVE系列就是一面鏡子，照出我們遺忘的觀看方式。樋口裕子大膽的地方是她創造一本看不懂，卻可以看得很享受的書，相信世界藏著未知，而古斯塔夫，正是帶領我們走入未知的可愛嚮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