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於上週末落幕,因颱風影響,有些電影很遺憾未能與觀眾見面。其中,《登入米奇》(Mickey)是墨西哥導演達諾・加西亞(Dano García)歷時十年拍攝的紀錄片,記錄好友兼跨性別表演藝術家米奇(Mis$ Mickey)成長與身分轉換的經歷。《登入米奇》於2026年在美國SXSW影展世界首映,拿下全球單元觀眾獎。
兩個從同一所學校出發的人
米奇(Mickey Cundapí)成長於墨西哥錫那羅亞州的海濱城市馬薩特蘭,這座以嘉年華聞名的城市,宗教與家庭觀念卻相當保守。米奇11歲起就在網路上分享化妝教學;在天主教學校裡,她也會化著妝出現在彌撒中,令神父大為震驚。加西亞是她當年的同學,多年後兩人在墨西哥城重逢、成為室友,開始用手機和網路攝影機記錄彼此的生活。十年間,這些影像逐漸累積成一部長片。
電影的主軸,是米奇回頭面對自己的童年與成長。她和父母、朋友一起回憶往事,大家的說法卻常有落差,例如童年時家中的一場火災,每個人記得的版本都不同。有些過去的事件則由當事人在鏡頭前重新演出:米奇的父親坦承曾在她不知情下,偷偷在她的果昔裡加入睪固酮,並同意在片中重演這段過去。米奇和加西亞也帶著攝影機回到母校,與當年的校長對質。
與之並置的,是米奇的身體與表演:她回憶第一次買高跟鞋的經驗,也穿上選美禮服、化上濃妝,甚至將全身塗成綠色。這些妝扮既是日常的性別表達,也是鏡頭前的自我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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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什麼影像來記憶
《登入米奇》不按時間順序講故事,而是由各種來源的影像拼貼而成:米奇少年時期的網路影片、手機與網路攝影機畫面、監視器錄影,以及刻意保留的低解析度畫質與數位故障(glitch),還有一個代表米奇的電玩avatar在檔案影像之間穿梭。聲音則以兩人家鄉的海浪聲為基底,並引入墨西哥古老文化中的黑曜石鏡作為意象。
《登入米奇》另一個特別之處,在於拍攝者與被拍攝者的關係,身為非二元者的加西亞不只擔任導演,也出現在片中,並在拍攝期間經歷了自己的轉換;米奇則從一開始就參與看片與討論剪接。加西亞將這種創作方式稱為「transcine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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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藏.ARTouch(以下簡稱典藏):《登入米奇》2019年時,參加Chicken & Egg Pictures的(Egg)celerator Lab時名為《#Mickey》,最終成片則加入了日記、重演與家人的共同拍攝,這些元素如何改變了您最初的構想?
加西亞:當這部片還叫《#Mickey》時,我們想做一個從電影向外延伸的跨媒體(transmedia)計畫,這起源於Facebook上的一次相遇,米奇和追蹤者共創了一些場景,例如她把身體塗成綠色的那段,就經過許多追蹤者的介入。後來改名,是因為我們覺得《Mickey》這個名字更能好好陪伴米奇本人。
典藏:您曾建議米奇寫日記,而這本日記後來成為電影結構的雛形。這些私人文字如何轉化為電影敘事?
加西亞:米奇跟我說她記性不好,很多過去的事都想不起來,所以我建議她開始寫日記。那些隨手寫下的念頭、回憶、願望和待辦事項,最後成了電影的結構。記憶不是線性的,這部紀錄片的結構也不是。
一般人常以為跨性別紀錄片就是講線性的荷爾蒙轉換,但這會把我們化約成二元的經驗。對我來說,轉換關乎慾望,是對社會規範與「應該成為什麼樣子」的逃逸,也是終於以自己的樣子找到自己的過程。我想把電影當作重新創造的工具,把過去轉化為擁有能動性的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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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藏:片中米奇與家人、朋友的回憶常常不一致,例如童年時家中的那場火災。面對互相矛盾的版本,您如何決定要呈現什麼?您自己的經驗又扮演什麼角色?
加西亞:這部片是從米奇的房間開始的。我們一邊看她的素材,一邊用網路攝影機錄下這個過程,十年來一直如此。我們做了非常多彼此矛盾、不斷改變的決定,但正是在這些決定之中,我們反覆追問什麼該放進電影、什麼不該。也因此,我們決定邀請 Mickey 的家人來看這部紀錄片,我記錄下他們的反應和想法。
就是在那時,我們發現很多人的說法對不上,更重要的是,他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行為的嚴重性。例如米奇的父親說起,他曾在米奇不知情下,把睪固酮滴進她的果昔裡。我問他能不能把那一刻演出來,他答應了。他想像這場戲是藍色的,我則提議滴劑應該是粉紅色。沒想到拍到一半,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當年做了什麼,父女倆終於展開對質。最後,米奇告訴他,那些滴劑裡裝的其實是雌激素,而不是睪固酮。
我自己的經驗也交織其中。拍攝期間我也經歷了作為非二元者的轉換,米奇便提議把我寫的關於轉換的詩放進電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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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藏:您曾以水的流動比喻記憶,也談到海浪聲與黑曜石鏡在片中的意義。您如何看待記憶與網路攝影機、avatar這些當代自我觀看工具之間的關係?
加西亞:我認為電影誕生之初是一種殖民的工具,它的起點就像一面鏡子。在殖民者帶著鏡子到來之前,我們墨西哥人早就有黑曜石鏡,用來向內觀看、面對自己的陰影。它讓你直面恐懼,你必須很勇敢,才能接受陰影裡的一切也是你的一部分。
米奇和我很直覺地運用手邊現有的工具:網路攝影機、手機,我們甚至駭進了一台監視器。對跨性別社群來說,社群媒體往往是可以做自己的空間,所以我們為米奇創造了一個avatar。我們活在一場模擬之中,身邊的一切都是社會建構,而在這樣的社會建構裡,你扮演什麼角色?
典藏:您將「transcinema」描述為從邊緣出發、以有限工具進行的混種創作。它與實驗電影、影像散文或自傳式紀錄片有何不同?
加西亞:我認為「transcinema」特別關乎故事從什麼位置被講述,以及由誰來講述。這部電影大部分由跨性別與非二元者製作,音樂有獨立音樂人阿美莉卡.芬迪(América Fendi)、伊莎貝拉.納瓦雷特(Isa Navarrete)、墨西哥跨性別創作歌手Luisa Almaguer、西班牙電子流行樂變裝皇后歌手La Prohibida,以及墨西哥著名女歌手潔西.布爾博(Jessy Bulbo,註1)等人參與,原創配樂則由帕布羅.霍恩(Pablo Horn)創作。形式上,片中的主要人物本身也是創作者,會剪接、檢視電影的素材。各種影像與重演彼此交織,形成一部難以被歸類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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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藏:本片在SXSW獲獎並進入國際影展後,您會如何重新理解「transcinema」所說的「邊緣」?
加西亞:電影得獎、找到發行後,我們驚喜地發現它能直接連結觀眾。有一次放映結束後,我的祖母走向米奇,對她說:「我在想,我這輩子做的那些決定,真的是我自己做的嗎?」電影的邊緣因此變得更模糊,它不只和有相似經歷的跨性別者產生連結,也觸及一個跨越國界與年齡的核心問題。
這部電影的邊緣因此變得更模糊。它不只和有相似經歷的跨性別者產生連結,也觸及一個跨越國界與年齡的核心問題。
邊緣的存在,就是為了被轉化。我們始終明白,任何社會建構都是流動的,角色就像水一樣多變。我想這也要歸功於古老的神祇。例如在墨西哥的墨西加(Mexica)文化中,就有一位不符合二元建構的神祇索奇皮利(Xochipilli,註2)。

典藏:您不只是導演,也是片中的被攝者,同時與多年好友托納蒂烏.以色列(Tonatiuh Israel)共同編劇。在這樣的關係中,您如何理解電影的共同作者性?當意見不同時,是否曾有分歧實際改變了電影的決定?
加西亞:我認為電影源自殖民的凝視,也常常出自學院,因此帶有許多根深柢固的做法,而這些做法往往是榨取式的,我們必須批判地檢視。挑戰這套結構的方法之一,是讓米奇從一開始就參與看片。每當我剪接,或向她說明我想讓電影往哪個方向走,她都會分享她對作品的感受。建立以照護為基礎的工作方式,有時會讓人不自在,但真實的東西經得起時間考驗。米奇不只是這部電影的主角,她是我的朋友,是我選擇的家人。
米奇的這種自由是會傳染的,這也反映在我如何操作電影,計畫開始十年之後,當我們已經進到音效設計的錄音室時。我用手機上的剪映(CapCut)修改了電影的開場段落,整個開頭因此徹底改變。一開始米奇和托納蒂烏都很驚訝,但他們慢慢理解了我的直覺帶我走向的方向。
典藏:電影使用了米奇多年來自行錄製或公開的影像,也觸及家庭衝突與童年經驗。當這些影像進入電影院,您如何與參與者討論公開的界線?
加西亞:因為這部電影對米奇來說非常私人,所有決定都是透過共識做出的。很多時候我會猶豫要不要放進某一場戲,米奇卻總是催促我直接面對,例如與我們母校有關的事。
米奇的父親透露,校長當年曾建議米奇去另一棟建築自殺。於是我們拿著攝影機,到校長辦公室與他對質。校長還曾對米奇說,學校從來沒有像她這樣的人,意思是在他眼中,跨性別的童年根本不存在。這部電影對於開啟這類對話、推動改變,是絕對關鍵的。

典藏:片中呈現米奇第一次買高跟鞋的回憶,以及化妝、服裝與選美的經驗,此外米奇也同時是表演藝術者,她的表演經驗如何影響您的拍攝與剪輯?
加西亞:透過重新創造陰柔特質,妝容、高跟鞋、選美禮服這些元素成為一種隱喻,說明在我們成長的墨西哥錫那羅亞這樣保守的地方,單純做自己可以有多顛覆。這部電影誕生於欣快感(euphoria),誕生於各種可以想像的存在可能,也誕生於夢想。
這部電影成為一種激進的身分追尋,例如她把身體塗成綠色的那場戲。那場戲後來又被她的追蹤者介入,當身分的建構成為集體的過程,便又多了一個層次。
典藏:這部電影從錫那羅亞來到臺灣放映,對您來說,米奇的故事在不同社會被觀看時,有哪些經驗是共通的?跨性別者在爭取權利時,又有哪些容易被忽略的面向?
加西亞:我想先問你,你認識幾位臺灣的跨性別導演?又有多少跨性別者在電影產業裡工作?跨性別者的就業機會非常不平等,我想全世界都是如此。墨西哥和臺灣都有打破二元的古老神祇,例如索奇皮利與觀音。我們(跨性別者)一直都存在,讓我們的故事被聽見非常重要。
同時,聚焦婚姻平權這類同化抗爭的同時,也不能忽略就業與醫療體系的落差。墨西哥的不平等相當嚴重,從黑蝴蝶氏族(Clan de las Mariposas Negras,註3)的觀點來看,這等同於一場針對跨性別社群的滅絕。
典藏:從《Kings of Nowhere》到《登入米奇》,這十年的創作帶給您哪些新的理解?接下來想往哪個方向發展?
加西亞:要創造其他可能的世界,就必須透過祖先的視角重新認識過去,尤其是在經歷殖民抹除的脈絡中。我們想要更多跨性別電影,也想要更多由跨性別者創作的電影。我目前正在寫我的第一部劇情長片《靈魂跳兩次舞》(Los espíritus bailan dos veces),故事設定在南極。

註1 潔西.布爾博(Jessy Bulbo,1974–),本名 Jessica Araceli Carrillo Cuevas,墨西哥城出身的歌手、詞曲創作者與演員。1996 年加入女子龐克樂團 Las Ultrasónicas 擔任主唱兼貝斯手,2002 年離團後展開個人創作,發表《Saga Mama》(2007)、《Taras Bulba》(2008)等專輯,音樂橫跨龐克、獨立搖滾等類型,常被視為墨西哥「暴女」(riot grrrl)運動的代表人物。她也曾主演電影《El lenguaje de los machetes》(2010)並負責配樂,以此片入圍墨西哥電影金像獎(Ariel Award)最佳女主角。參見:“Jessy Bulbo.” Wikipedia. Accessed October 30, 2026. “Jessy Bulbo: Mexico’s Riot Grrrl Does Ranchero.” Alt.Latino. NPR, January 21, 2011.
註2 索奇皮利(Xochipilli),墨西加(阿茲特克)文化中掌管花朵、愛、詩歌與美的神祇,名字在納瓦特爾語中意為「花之王子」,也與狂喜的神祕經驗及太陽相連。殖民時期的西班牙文獻記載,祂被視為從事性工作的同性戀男性的守護者,因此常被當代 LGBTQ+ 社群視為性別與慾望多元的象徵;不過也有研究者提醒,將祂直接稱為「同志之神」可能過度簡化。最著名的索奇皮利雕像發現於波波卡特佩特火山山坡,現藏於墨西哥國立人類學博物館。參見:“Xochipilli.” World History Encyclopedia. Accessed October 30, 2026.“Xochipilli: dios del enamoramiento y las flores.” México Desconocido. Accessed October 30, 2026.
註3 黑蝴蝶氏族(Clan de las Mariposas Negras),墨西哥城一個由跨性別女性組成的行動與藝術團體,成員包括性工作者。團體名稱取自黑蝴蝶:在墨西哥民間,牠常被視為不祥之兆,但也象徵轉化與重生。團體的起點是一起發生在墨西哥國家電影資料館(Cineteca Nacional)的歧視事件,成員之後在館內設立流動市集(tianguis),作為持續的抗議行動,讓跨性別女性進入體制空間被看見。她們也在墨西哥城的普希金公園經營市集,為社群籌措資金、提供互助空間,並出版刊物《Trans y Fugas》。參見:“Algo más que un tianguis: La historia detrás de lxs ambulantes en la Cineteca.” Sopitas. Accessed October 30, 2026.“A Collective Bazaar in Mexico City Gives Trans Women a Space to Be Themselves.” Global Press Journal. Accessed October 30, 2026.“Trans y Fugas, ‘Trans Archive and Trans Memory.’” The Transfeminine Review, August 24, 2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