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相遇,繼而留下聲音。田野錄音的工作有部分正是這樣充滿隨機的際遇。澎葉生說自己是個「不旅行的人」,因為不想以觀光客的角度去認識一個地方。自2017年起定居臺灣至今,他接受委託、從事田野錄音或聲音紀錄片製作,在臺灣各地田調與創作。「就這樣一直連接下去。每次去一個地方,我就錄聲音帶回家,然後聆聽、思考。」
「就是做田野工作,然後田野會告訴我必須要做什麼。」採訪的幾天前,他才剛從臺東回來,「(錄音)沒有特別的目標,只是因為我在那裡。」他的創作方式一貫如此:錄音、聆聽、剪輯,有時因創作需要而拍照、錄影與書寫。沒有預設的概念或想法,最重要的永遠是田野錄音。他說,「所有的創作都從田野開始,那是我的基礎。」

夢境
《骨恆久於羽》入圍了今年(2026)「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台灣競賽,最初創作契機則來自於2025年「台東聲音藝術節:多物種的糾纏」的委託。澎葉生提到「台東聲音藝術節」以特別的兩年機制進行:第一年藝術家先進入地方,累積田野經驗;第二年才進行創作與展覽。也是在這樣的合作下,他有機會駐村於當地國小,認識了臺東利稻與霧鹿部落的師生,帶著一批錄音機讓小朋友們體驗錄音,而《骨恆久於羽》的靈感也來自於與孩子們的互動。
由15個篇章構成,從孩童的夢境、祖輩的記憶與神話,到打獵與生物的邂逅,《骨恆久於羽》構成了一個關於萬物生靈誕生與消逝的循環敘事。在幾段口述訪談當中,布農族獵人對山林與傳統文化的描述有跡可循、根植於記憶與經驗;孩子的夢境則更似一個虛實夾雜的混合體,由網路、長輩口述、家庭記憶、學校生活與親身經驗交織而成。
由「孩子的夢」到「祖輩記憶」這樣的敘事安排並非出於偶然:觀眾要直到接近結尾,聽到獵人們談及布農族文化裡「夢」的特殊位置,才發現孩子口中那些看似天馬行空的夢境,其實蘊含著淵遠流長的文化傳承。而也正是以孩子們的分享為起點,澎葉生才回頭進入山林,繼續錄音。
在「餵食」、「土壤」與「頭骨」的篇章中,他寫下融合家的神話、思考人與山林連結的幾段敘事,由林君昵、許雁婷、葉覓覓擔任敘述者,以似山林低聲密語的詩意,帶出此作品命名的核心意象:骨與羽、生命的開始與消逝,以及回歸大地,再度養育萬物的循環。

耳先於眼
當我向澎葉生分享自己觀察到的三條聲音線索:孩子的夢、山林的低聲密語,以及長老們講述的記憶與故事時。他提醒了我,也別忘記還有環境音。「那些聲音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動物用自己的語言描述山林,而我們用耳朵進入牠們在的環境。也許聽不懂,但會感受到很多東西。」在純聲音的篇章「破曉的和鳴」、「破曉」與「夜曲」中沒有畫面,只有聲音引導觀眾閉上眼睛,專注聆聽山林。
也正是在聲音從影像中獨立出來的時刻,才令人突然意識到:我們經常以為主動的目光所及即是意識所在,然而眼睛可以閉上,耳朵卻無時無刻都在接收聲音。在日常生活中,我們所注意到的聲音許多是對話與詞語;然而假如我們再往下多走一點,便會發現人們感知聲音的一大部分內心活動,都隱藏於意識思維之下。被動的聲音從四面八方而來,在察覺之前便已為我們組織空間、辨認面孔又或定位危險。

我把我的耳朵留在山上
進行田野錄音時,澎葉生有時會將麥克風架在腳架上,然後離開一、兩天,讓它獨自留在那裡。他形容「麥克風如一副『延伸器官』(extended organ),不是『中性的』(neutral)。」例如某些動物會在泥土裡挖洞,讓聲音從另一端放大,彷彿身體延伸了出去,是生物利用環境改變自身聲音的方式。而澎葉生與麥克風的關係也是如此,只不過他形容自己是受科技影響的動物。透過麥克風,他的耳朵可以變得巨大,被安放在一個設備裡;並且留下的大部分記憶並不在腦中,而在硬碟裡。
「我把我的耳朵留在山上,我的記憶就存在那些錄音檔裡。」他走入山林,留下了一雙耳朵。那雙耳朵會等待、會與萬物相遇。《骨恆久於羽》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意外,便是一隻藍腹鷴的出現。那天澎葉生將一支裝了防風罩的小麥克風,低調地放在一處安靜地面,不知不覺正好落在藍腹鷴平常活動的範圍附近。

初次聽到這段錄音,「我以為機器壞掉了,因為那個聲音太奇怪。」他說。接著開始像偵探一樣推理:聲音會移動、在地面上、有低頻也有高頻、體型應該不小、不是山羌、不是飛鼠,乍聽是鳥類生氣發出的聲音。在諮詢了專門研究鳥類的朋友後,透過影片真正比對上了正是少有被錄下、珍貴的藍腹鷴的叫聲。
他判斷應該是防風罩毛茸茸的外型看上去如猛禽,讓藍腹鷴判斷為入侵者進而回來驅趕。「牠想把它趕走。但如果是一個人站在那裡,牠可能只會慢慢離開。」澎葉生將這場不期而遇,形容地很生動:「因為我把我的耳朵放在牠家旁邊,牠就把生氣的怒吼留在那裡,我再把它帶回來。」

我們在此相遇
自1998年買下人生第一支麥克風,澎葉生便開始錄音,也開始了不斷實驗的創作方式,「就是用我實驗音樂的背景做這件事。」在《骨恆久於羽》的採訪片段中,受訪者說話的聲音清晰有質感,背景音也自然存在,幾乎以聲音重構了整個環境的現場感。出乎意料的是,澎葉生用的器材並不特別昂貴,他說自己只是在錄音過程中會非常專心地聆聽。「如果沒有影像,我就必須用聲音抓住一切:(受訪者)呼吸的方式、說話的節奏、聲音的大小。這些都很好聽,都很有意義。」
而田野帶回的原始素材難免有雜音,如飛機聲、風聲、衣服摩擦聲,甚至說話者中途忘詞、離題,儘管後製階段都可以針對特定頻率修整,「但有些停頓、有些奇怪的聲音,我會故意留著。」有時他也會重新放回環境音,讓聲音景觀重新成形。「觀眾聽到的聲音,一定有些被拿掉、有些被放回去,是重組過的。」這也顯示了聲音作為媒介的獨特之處:影像剪接點往往容易判斷,聲音則不然。「聲音非常容易騙人,」他笑著說,「如果剪接和混音做得好,你通常根本不會察覺。」

器材不只影響收音,也直接影響了他所能記錄的內容。有時受訪者看見麥克風,意識到說出的話將被錄下、被分享,講話方式便跟著改變,他也必須隨之調整彼此間的互動。澎葉生說,這讓他想到自己非常喜歡的法國人類學家兼導演尚.胡許(Jean Rouch),他始終在攝影者、被拍攝者與作品之間維持一種循環的關係,「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他特別談到,最終在剪輯室裡的主角是「田野帶回來的聲音」,而不是他自己的感受與記憶。他形容這有點像雕塑家面對一塊原石,「要先觀察、順著它的原貌,才能做你要做的東西,不可能避開那塊石頭本來的樣子。」

而有曾因某個聲音太珍貴,急著想再回去錄音嗎?澎葉生說當然會想繼續觀察,就像遇到了藍腹鷴,也想再次等待會不會有新的聲音出現。但驅使他反覆回去的,始終是在聆聽的經驗中對地方、對生物產生的感情。「我不是研究者,是一位創作者。透過創作可以分享一些經驗與問題。」
換言之,「與時間賽跑」從來並非目標。對澎葉生來說更重要的是當下:完成作品後馬上帶回部落和孩子們、他們的父母與老師一起聆聽,讓聲音在此刻被感受與討論。如此想來,他說:「那些錄音檔沒有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我希望那些聲音還在。」
第15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
展期|2026/05/01(五)至2026/5/10(日)
地點|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臺北獅子林新光影城、光點華山電影館、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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