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中的書法：一場關於書寫本質的當代辯證──第二屆橫山書藝雙年展「運動中的書法─從文人的案頭到諸眾的街頭」

「書法」是什麼？這本身就是個千古以來的大哉問命題，當時間來到今日，毛筆早已然脫離日常所用，數位訊號全面覆蓋、鍵盤敲擊聲取代研墨聲的21世紀前葉，可以怎樣去理解此一富有歷史文化性的藝術表現形式？

橫山書法藝術館主辦的「第二屆橫山書藝雙年展」，以「運動中的書法：從文人的案頭到諸眾的街頭」為題，由具備書法創作者與學者雙重身份的林俊臣擔任策展人，龔卓軍、小原俊樹、谷川雅夫擔任策展顧問。「雙年展」自有別於一般展覽之公眾性意義，乃是進行一場對書法當代處境的深刻診斷反思，進而展開議題的討論。

診斷：專業化困境與書法的內在斷裂

本次策展始於對當前書法界「過度內卷」現象的敏銳觀察。林俊臣指出，這種焦慮在兩岸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樣貌，中國大陸的書法界內卷，主要體現在對技術、技巧的形式極致追求，展演性或視覺感強烈，然卻往往失去了書法的原本意義。臺灣的情況則並非技術層面，而是「專業上的內卷」。在當代專業分工社會中，書法家漸將自身定位為一種專業身份，愈來愈像是依附獎賽、展覽、畫廊與美術館制度的職業類別，與社會生活的互相需要逐步鬆動。

過去傳統社會，書法家從未作為單一專業存在。他可能是位士大夫官員，擅長書法、水墨、詩詞，並精通多種學問。將「書法家」視為一個獨立職業，其實是近百年來才出現的現象。而這種斷裂在書法進入現代美術館體系後更為明顯，書法家越來越專注於適合白盒子空間的視覺表現，卻遺忘了書寫與生活的原生連結。此外，林俊臣亦觀察到臺灣的書法教育，因政權歷史之故，使之具有相當的繼承道統概念與國族主義色彩。因此，他也希望透過這次展覽，將書法除魅，卸下長期被賦予的國族象徵包袱，而是回到一種與生活與個人密切的狀態。

展覽論述因此將書法的「專業」與「非專業」、「創作之書法」與「生活之書法」並陳，讓觀者於不同時代之書寫場域、情境表現裡，重新思考「書寫作為人之表現」的可能。於是，從晚明至當代，45位書者的逾百件作品，形式上有著詩稿、尺牘、拓片、屏風、木匾、對聯等。同時，策展也把目光投向設計、公共空間、社會運動與抗爭現場，也有著和桃園青園國小學生的館校合作。「運動中的書法」是拿起毛筆書寫時的線條運動，也是書法在制度與生活之間、在案頭與街頭之間、在可被評量的法度與不可複製的心性之間，在社會環境中的「運動」。

林俊臣表示：「這些『多元書寫』的共性，不在於字形是否合乎規範，而在於它們都讓人感受到書寫與文字表出的雙重運作——筆觸的節奏、呼吸的起伏，與文字意義在痕跡中被喚出的瞬間。換言之，這些作品共同指向『書寫如何在身體與文字之間生成可被感知的存在』，並提醒我們，書寫的力量不僅來自筆墨的運行，更來自文字意義被重新開啟的那一刻。」

展覽將視角從明清文人的私密案頭，拉展至戰後日本的前衛書道，最終拋向當代社會運動，以三個單元鋪陳：「Ⅰ 稽古：在回望中前進」、「Ⅱ 出離：對規範的出走」、「Ⅲ 未竟：多音複調的新實用關係」，構成一套張力系統。

I 稽古：在回望中前進

「稽古」並非傳統意義上的膜拜經典或複製古法，不指向復古式的正統再確認。展覽論述強調「書法之道，始於臨摹，成於體悟」，稽古在此更像持續追問書法根源、回應文化命脈，並透過展示經典大家的「非正式作品」，試圖揭示書法的本源狀態，「書寫」與「書法」的界線。王鐸《詩稿六紙》為重點展品，書寫內容為王鐸自作詩，塗改詩作的痕跡，可見其思緒飛揚，且氣脈貫通，墨色層次豐富，透出即興疾書的真率與豪邁，為日常的書寫。另一件，與之對照的是王鐸的「正式作品」〈行書獨道石園上五律詩軸〉，內容為王鐸詩集《本集初》五律卷之〈弱侯半山園〉:「獨到石園上，臘殘峰寂然。經聲蕉竹裡，旅況海煙邊。人代有遺事，江山空舊年。菟裘懶別覓，春色肯相憐。」字勢欹側跌宕，氣勢雄強，王鐸以自作詩體現其書法「自我」風格，為其行書代表作之一，是展示的書作。 

此外，何紹基《論書五首》詩冊、〈小楷池上篇〉卷與〈行書五言聯〉；日下部鶴鳴的〈致森春濤書狀軸〉與〈大字行書六言二句〉六曲一雙屏風；于右任的〈日常文稿，附劉延濤跋〉與〈江湖金石七言對聯〉，也都辯證探討了「展示創作的書法」與「日常生活的書寫」。

林俊臣談選件時提到，王鐸的大條幅屬於強烈面向觀看與場域的書寫，詩稿則更貼近日常書寫節奏；同一位書寫者在兩種情境，呈現不同層次的筆墨判斷與身體慣習。「我在這次展覽中刻意並置『書法／書寫』兩個詞：書法不僅是一套風格或技術，而是一種以身體為媒介、以書寫行動為核心的藝術；書寫則更進一步強調文字本身的表出與意義生成，所以文學家的以書法書寫與書法家書寫的詩詞，更讓人看到書法與書寫的合拍。」

II 出離：對規範的出走

展覽論述對「出離」的界定相當關鍵。它指向一種超越，字形可破、筆意可斷，甚至超乎美醜之辨，精神仍在；同時也是對「書道為何物」的再提問，涉及對話、爭辯與重構。林俊臣說：「當代書法在展賽、教育評量與館舍展示交錯之下，規範容易外在化為可被檢核的形式尺度；『出離』的核心在於把法度重新內化為身體慣習與審美判斷。創作者一方面讓人清楚感到『我知道規範在哪裡』，另一方面也讓人感到『我如何在這條邊界上作出決斷』，觀者因此不只看到筆墨形式的變化，更能感受到那條在法度與自由之間被開拓出的『道』，一條由身體經驗、精神修煉與審美判斷共同構成的路徑。」

周夢蝶〈約會〉手稿，以聯合副刊稿紙為底，字大於格，字勢瘦硬、克制而帶韌性，細挺卻勁透紙張，撇捺起止果斷、收筆內斂斜切。林俊臣表示，大眾想擁有周夢蝶的字，深層其實是對其人行誼的認同，手稿成為將人格密度保留在紙上的證物，見字如對晤其人。而這也呼應了明代傅山「作字先作人，人奇字自古」的內涵。

〈良寬遺響〉卷為長期護持良寬（1758－1831）的山田杜臯所珍藏，他將良寬寫下的紙條等合裱為卷，包含有良寬給予山田杜臯的和歌、俳句詩稿以及探討禪宗時所寫的神秀偈、慧能偈等，此卷後由著名良寬鑑定家安田靫彥收藏。卷中涵蓋了行雲流水般的草書、樸實無華的楷書、自由自在的漢字與假名的調和體等各式書體，形成一個完整的書寫光譜，可見良寬七種風格的書寫，還有個人的情性表達在不同情境裡的各自成味。北大路魯山人（1883－1959）曾這樣形容良寬，其為人「毫無世俗慾望，到了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程度了……良寬大人的書法價值，即為良寬大人人格的價值……良寬大人的書法之中沒有讓人感到不安的氣息，可以安心地恣意欣賞，成為人們的救贖。」

這件作品亦是借展中最為艱辛者。館方人員、林俊臣與友人們費盡心力，歷經繁複的溝通與日本文化財審核程序等，直到海關放行的最後一刻才確定能借出展示，成為布展的最後一件作品。

相較於良寬的內斂，畫家熊谷守一與須田剋太則展現了外顯的書寫爆發力。97歲的熊谷守一在〈心有所念，花即綻放〉（念ずれば花開く）中，筆觸天真爛漫，去除了所有人為雕琢，留下生命最後階段的通透。須田剋太的〈茶〉則用灰赭顏料橫刷打底，以近乎北碑刀刻的筆法寫出「茶」字，粗獷的肌理與斷碑般的構圖，將一個日常字彙轉化為精神風景。

在這次展覽中，尤其在「出離」單元，日本書道作品占比高。問及林俊臣引入日本書道的參照系統的想法。他提到一段關於前日本首相犬養毅（1855－1932）《木堂翰墨談》的中日書法交流紀錄。清末學者文廷式赴日，因語言不通而以筆談交流。文廷式下了很大的功夫，以脫離館閣體法度為傲，但在看到日本人寫著超出法度以外有趣的字，深感敬佩。犬養毅認為中國人學書法必須先遵循規矩再釋放，日本人則沒有這個過程，只要法度學到堪用，便可開始自我發揮。

林俊臣近一步說明，中國習書多基於科舉應試之用，日本則相對沒有制度性的書法規範，「此次策展引入日本書道作品，對我而言其啟示正在於：它們往往不是以『破壞』為目標，而常以極度自律與專注，把節奏、留白、呼吸與用力的分配做成作品結構，讓『道』成為可被感知的經驗；其中存在一條較清楚的非專業系譜（如白隱、良寬等），其書寫不以體制性的認證為前提，卻在克制、決斷與瞬間承擔之中，把書寫者的精神氣質與身體狀態直接落在筆勢的起伏、氣息的流動與節奏的轉折上。『出離』不是逃離，而是回到書寫的本質，在筆與心之間，找到一種能承擔規範、也能鬆動規範的自由方式，而這個傳統更成為20世紀現代書法發展的重要養分。」

III 未竟：多音複調的新實用關係

「未竟」單元明確指出，書法在當代延展為多重文化實踐，可以是文學場域中的思想雕塑、設計中的造型資源、陳抗現場的肉身文字在場、宗教領域的抄經修持等。在數位時代，書法能否重新進入生活節奏，成為手寫信、抄經、療癒書寫、筆墨冥想，甚至是社群辨識與風格展現。

李根政〈廢氣飄飄─出不出門都遇害〉把「運動」推入最具阻力的現場。在雲林台西海灘的逆風、宣紙翻飛、濃墨斷續如汙霧翻湧；書罷紙被狂風捲起，沙粒與未乾墨跡滲入纖維，揉握成墨砂球，既鎖住瞬間書勢與海風力量，也封存污染質感，成為獨一無二的行動書法與當代警語。

問及當作品觸及社會運動、環境議題或政治現場時，展覽如何處理被「美術館化」的風險？林俊臣回答：「當作品觸及社會運動、環境議題或政治現場時，「美術館化」的風險確實存在；但我想先把焦點稍微倒過來看：這次引入這些脈絡，並不是把它們當成一種外加的『題材』，而是在回應另一個更長期、也更被忽略的現實：我們一直以來所熟悉的書法創作，本身就早已深度地「面向廳堂」而運作。它被獎賽、展覽、館舍展示邏輯與評量機制塑形，久而久之，書法很容易只剩下適配白盒子與觀看距離的視覺語法。

把運動／環境／政治現場的書寫帶進來，其用意之一，是讓這套廳堂語法被迫遇到『它原本不擅長處理的東西』即時性、情境壓力、可讀性與公共溝通、甚至是書寫者與他者的關係。換句話說，這些作品不是來求美術館的認可，而是用它們的生成條件，去反照美術館所默認的書法標準：什麼樣的書寫被視為作品？什麼樣的身體勞動被看見？什麼又被排除在『書法』之外？可以讓觀眾看見，廳堂所能收編的與無法收編的各是什麼。也正是在這個差異裡，書法得以重新思考它和現實世界的關係：不只是『如何被觀看』，而是『如何在世界中發生』。」

綜觀「第二屆橫山書藝雙年展」，林俊臣提出了一個極具啟發性的概念：「新實用關係」。在過去，書法的實用性是功能性的，如記帳、寫信、詔書等；在當代，這些功能已被鍵盤與語音輸入取代。但這並不意味著書法應該死亡。林俊臣巧妙地以交通工具為喻：「當現代交通工具如此便利，為什麼還有人願意選擇步行？甚至特意挪出時間去散步？可以說是健康，但也在這樣的行進裡，可以找到屬於人行進的節奏、觀看世界的方式，需要一種身體的感受。」

「所有的文化與藝術，從嚴格意義上來說都不是實用的。在數位時代，手寫的價值反而更凸顯。書寫是最具精神性的身體勞動，它讓人重新意識到『身體』並非只是輸出工具，而是思考與感受的場域。當我們在紙上以筆跡留下痕跡時，實際上是在讓精神透過肌肉、呼吸與節奏被具體化；這種勞動的意義不在產出結果，而在於過程中身心的對話與專注的生成。那為什麼是毛筆書法，而不只是硬筆書寫？因為毛筆是軟性工具，它能展現寫出的語彙是更豐富、更有層次的，解讀也更具詩性的存在。也因此，書法或藝術或許正是人類在面對人工智慧時代時，維持感知、思考與情感深度的最有效的『解方』。」

在這單元裡，我們也看見周渝、孫大川、舒國治的作品。周渝為紫藤廬創辦人，書寫有感生情的文句，淬練出茶人體悟。〈泣露千般草〉長鋒疾筆，不加雕琢，線條飛白、墨色枯潤互見。

孫大川為卑南族原住民、原住民領域之作家、研究者與重要政治人物，寫自造句「山民主義」、「酒二共識，一盅各表」、「在哪裡跌倒，在哪裡躺好」，詼諧趣味中有著智慧哲思。

舒國治為作家，他以毛筆書寫自我生活感受，俯拾皆好風景，「看古城固然要觀賞古蹟，卻也該張望過日子痕跡……」。他們雖非書法專業領域出身，卻是在生活中長年書寫的實踐者。他們的書法也許不是依循嚴謹的傳統規範養成，但因其文化涵養、工作經驗、美學內涵的積累，筆下自有一種獨特的味道。

林俊臣表示，將非專業與專業書法家放在一起，讓它產生一些新的對話跟可能性。非專業書法的作品有著許多學習之處，但並不代表法度的意義被否定。「技法不只是為了進入體制，而是讓在需要「出離」時，有能力承擔出離。法度解決的是『你能不能寫』，而心性與世界感解決的是『你為何而寫？寫什麼？』。兩者看似拉扯，其實是互相成全：法度讓你的自由不空泛，世界讓你的技法不僅是技巧。這也正是希望透過這個展覽，讓學習者重新看見的書寫之路。正如唐代《翰林禁經》所言：『有功無性，神采不生；有性無功，神采不實。』」

林俊臣說：「井上有一說『書法是萬人的藝術』。這『萬人的藝術』應該是說『每個人拿起筆都能夠寫出誠摯動人的書法』，我想這是有可能發生的。」在這場展覽中，書法確認了其作為「動詞」的力量，無論是書寫或書法，專業與非專業書者，誠懇是最重要的態度，「運動中的書法」仍在運動中（in Movement），永未完成，始終在場。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林俊臣〈運動中的書法：從文人的案頭到諸眾的街頭——策展導論一、二〉，《藝術觀點ACT》第101、102期，2025年4、7月號。

林俊臣〈書貴自然——超越職人與非職人的書寫〉，《藝術觀點ACT》第103期，2025年10月號，頁128－120。

第二屆橫山書藝雙年展：運動中的書法──從文人的案頭到諸眾的街頭

展覽期間｜2025年12月20日至2026年4月13日
展覽地點｜橫山書法藝術館
策展人｜林俊臣
展覽顧問｜龔卓軍、谷川雅夫、小原俊樹
參展藝術家（依生年排序）｜王鐸、白隱慧鶴、仙厓義梵、良寬、何紹基、三輪田米山、巖谷一六、富岡鐵齋、日下部鳴鶴、楊守敬、中村不折、于右任、熊谷守一、熊十力、胡適、賴和、彭醇士、須田剋太、井上有一、周夢蝶、葉世強、陳坤一、周渝、李敏勇、邱振中、蔣勳、小魚、杜忠誥、李郁周、樂心龍、舒國治、孫大川、魯朴、白謙慎、谷川雅夫、劉開、曾翔、卜茲、陳永模、施俊吉、和田大卿、李根政、薛龍春、何佳興、胡博傑
館校合作｜鄭琬蒨暨桃園市中壢區青園國民小學6年3班全體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