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漢字文化緊密相連的書法，自從進入現代之後，其定位和理解便在東亞各國中不斷游移，也因此在不同社會中演變成不同的形態。但其參與者卻不約而同，試圖以各自的方式，就當代的創作需求，與書法的古典傳統對話。不論是技法形式，或者創作思維，乃至於創作者「算不算在寫書法」，都成為書法創作、評論和研究時思考的課題。
桃園市立美術館（以下簡稱桃美館）轄下的橫山書法藝術館（以下簡稱書藝館）第二屆「橫山書藝雙年展」，便以作品為媒介，藉由跨國及跨時代比較的方式，理解書法在東亞各國的發展變化和相通之處，並在日前（3/28）舉辦「書法的邊界與回返：專業、日常與跨界書寫」展覽國際論壇，邀集國內外專家學者、書法家及跨領域創作者對談，以相互參照的方式，發掘書法在當代文化脈絡中的再定義與延伸。
書法專業的動態邊界
論壇首先聚焦在「書法家條件」、「怎麼樣才算是書法」的定義討論。浙江大學文化遺產研究院退休教授白謙慎，以書法史的視角回顧世人對「書法這件事」的理解變化。他解釋，現代以前，只有「書」（書寫、寫字）的概念，品評上就是「字好不好」的差別，值得當範本的字則稱「法書」，即「值得師法的書寫字」。「書法的邊界」是在西方引入「藝術」的觀念後才浮現的課題，並隨著歷史詮釋與藝術的拓展，書法的範疇在不同時間的討論、爭吵和展示中游移浮動，雖讓人有紛亂之感，卻也拓展了書法思考和創作的維度和層次。
浙江大學藝術與考古學院教授薛龍春另補充，書法是否被視為藝術，乃至於其在藝術門類之中，或者藝術門類以外的定位課題，始終隨著時代與文化立場而變異。課題討論的核心不脫書法在文字、技法傳統和書寫者的各種關聯，其邊界與價值則在多元觀點與技法探索中持續被重新詮釋，也呈現書法在現代的發展軌跡。
中央美術學院書法與繪畫比較研究中心主任邱振中，則以創作者的角度出發，從書法史的章法發展切入，從王羲之〈喪亂帖〉的字距及行距排列分明，到如懷素〈自敘帖〉和日本古典的假名書法中字距彈性但保留較固定的行距，再到徐渭的草書和井上有一〈噫橫川國民學校〉 字距到行距均自由調整的演變。
接著他提出「字行重疊」的創作思考，認為將字體或行列重疊可能讓觀眾無法視讀，卻能使書法的視覺構成與當代藝術對接，重新開啟書法的文字內容和視覺構圖呼應的機會。他亦在討論中指出現行書法史研究過度關注經典作品，會侷限對書法創作者的幫助。他認為若以「書寫史」為視角，進行更廣闊的書寫視野思考，或許是方法之一。
論壇策畫人林俊臣提到在過去書法多為文人菁英的專利，但當代從事書法藝術的已成為某種專業身份，因此他在展覽中特別引入書法專業以外的書寫作為展件，試圖呈現書法作品跳脫專業展示的「日常性」面向，把「書法作為藝術之後」失卻的價值，重新納入評估。
日本書道：從傳統到前衛之後
在中文語境中討論「書法邊界」的理解後，論壇隨即將焦點轉向日本的發展作為參照，探討日本經歷前衛書道與現代美術衝擊後，書法如何在多元並存的當代情境中尋找新的理解方式。日本讀賣新聞東京本社編輯委員菅原教夫，首先以日本書法面對少子化、高齡化的挑戰，遂透過高中生書道甲子園表演比賽等方式，希望能夠吸引年輕族群發現書法的魅力，向下拓展參與書法的年齡層。他亦藉這個案例，呼籲新書風的創造須擺脫傳統師承框架，建立屬於自己的時代、自己世界的創作，以呼應當代人心的需求。
作為書法創作者，日本福岡教育大學名譽教授小原俊樹則分享他的創作心路。他表示，書法在日本常被視為傳統「藝道」的門類，強調師門派別的傳承。但他一直試圖透過創作，將書法推向「藝術」這項強調突破和創新的領域。他認為對於的書法的欣賞，不應只停留在個別作品的「閱讀」，還可拓展到作品在策展空間中的「感受」，強調人的感性、書寫語言的內在核心與作品周邊環境的互動，深化書法與當代教育和社會的連結，使書法仍因「帶有人的氣息」的感染力，得以在AI時代有一席之地。
國立清華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客座教授谷川雅夫另回顧日本書法史，強調各時代其實也有類似傳統與前衛的表現並行存在，其中有些亦不受當時的書法主流約束，而走出自己的風格。本次雙年展即展出這類獨樹一格的作品，藉此提供重新思考當代書法位置與未來表現動力的契機。
書法的跨域呼應
除了跨國比較，跨界延伸也是當代書法熱議的課題，本次論壇也邀請音樂人林強，以及設計師何佳興，與林俊臣共同討論跨領域的書寫實踐，探索書法在當代文化中的潛在可能。
林強自稱是「書法局外人」，早年製作流行音樂專輯期間，便發現藝術抽象的韻律性和音樂可以相通，他也因為受到這種相通的韻律性刺激，便以此為契機，轉入電影配樂和抽象電子音樂，長期與藝術、電影和書法合作互動。他回顧與何佳興毛筆書寫表演的合作經驗，重新感受到音樂與書寫之間的韻律與節奏，使他意識到書法不再局限於傳統書寫，而是在當代文化中展現出新的可能性。
何佳興以書畫篆刻跨足設計領域，他發現東亞文化對於線條的高度敏感，因此提出「亞洲線條技術」方法，希望讓臺灣設計在吸收現代主義方法的同時，發展出獨樹一格的造型策略。他也關注今日電腦漢字字體的發展，認為現行的電腦漢字字體大多源於西方鉛字體系，再輾轉透過教會和日本引入，但書法在電腦字體的設計中應能發揮更深入、更細緻的作用。
林俊臣則藉各種古典文獻指出，書法可以為語言的內容加強表情，也可被理解為身體運動在時間中留下的軌跡，其運動性、節奏感與身體感不僅存在於書寫本身，也可以成為延伸至設計、音樂、舞蹈等不同創作領域的共同基礎。
在「書寫」上再次對接：書法與文學的重遇
本次橫山書藝雙年展特別展出「寫作者的書法」，論壇也邀請其中三位參展的寫作者，包括紫藤廬創辦人周渝、詩人李敏勇、作家舒國治，分享他們與書法的緣分，從中探查「書法」作為另外一種「書寫」的形態，如何在他們的文字創作中產生意義。
對周渝而言，書法是源自生命內在的意向與感受，「筆勢」即是承載著意義、想像與情感，紙上的墨跡即為心中與外在環境感受和律動的痕跡。他少讀書論，亦不臨帖，書法是一種表達在場感動的媒介，並抒發與古典思想對話的情懷。
詩人李敏勇將毛筆書寫詩作視為意義的呈現與生命的銘記，在不求工的自由想像中，實踐筆墨、印章與紙面的互動，同時展現書寫的自由想像與藝術可能。他平時的書寫創作以硬筆字為主，後來發現書法既有文字意義，又能做藝術表現，在展覽中直接與觀眾對話，因此開始用書法作為表達自己詩句內涵的媒介。他也期許臺灣能發展出具有自身特色的書法傳統。
作家舒國治從他常用的「泛看」態度，來涵蓋他從小與書法的緣分。後來重拾毛筆，則以平常心看待書寫，主張不追求名號或技藝高低，而是回歸日常書寫的直覺與觀看習慣，使書法成為生活中自然流露的美感與生命經驗。林俊臣總結時則提到，書法的創作需要多方面的學習取材，甚至將眼光跨出書法本身的專業領域，才更有機會找到新的突破契機。
在書寫的邊界上，重探書法的未來想像
桃美館館長林詠能在論壇中強調，書藝館持續推動當代書法的發展，並不斷透過各類展覽和活動，探討書法在當代世界中面對的課題，並與不同文化進行對話，期待具有千年傳統的書法，在今日世界仍能扮演活躍的角色。本次透過跨領域與跨文化的映照，勾勒出書法在當代社會中的複合面貌。期待與會者在多方參照中，能持續關注書法在今日世界的意義與可能性。
「2025橫山書藝雙年展：
運動中的書法——從文人的案頭到諸眾的街頭」
展期｜2025/12/20至2026/4/13 (週三至週一 09：30-17：00；每週二休館。)
地點｜橫山書法藝術館（桃園市大園區大仁路100號）
＊最新活動消息請至桃園市立美術館官方網站查詢。
桃園市立美術館，以「一機關多場館」的方式發展。除了選址於中壢青埔的大美術館（亦即母館）之外，分別為兒童美術館、橫山書法藝術館。桃園市立美術館的建築設計與景觀規劃，呼應桃園「千塘之鄉」的地方紋理，串連水景與綠帶、交匯歷史與人文。美術館也將以其多元功能，連結都心與社區、在地與國際。融合城市底蘊、國際視野與未來想像的桃美館，將不僅作為推展藝術的動力引擎，也將形成創新實驗、文化發展的活力基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