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創價美術館於2025年11月5日至2026年3月6日，跨年度以「悠然望玉山─林玉山藝術實踐」、「逆風前行─高一峰紀念展」雙展形式，向臺灣近代水墨藝術創作家致敬：一方面回顧林玉山長達八十餘年的藝術生命與浸潤山水的思想歷程，另一方面則向渡海來臺水墨畫家高一峰致意，展出其跨越時代與地域變遷，仍堅守筆墨與創作熱忱的一生。
創價美術館除林玉山哲嗣林柏亭所捐贈藏品，另與公私立美術館、藏家合作，精選55件林玉山大師作品展出；高一峰家屬則將高一峰橫跨各時期之水墨、油畫、書法作品等大量創作與手稿捐贈給創價美術館典藏，此次精選展出104件，對於研究臺灣水墨史、理解戰前至戰後藝術轉型，或對傳統與現代水墨交錯懷有興趣的觀眾而言，皆是一次不容忽視的重要呈現。
悠然望玉山─林玉山藝術實踐
林玉山（1907－2004）出生於嘉義，自幼在民間畫師家庭中浸潤傳統習畫環境。1926年赴日本東京川端畫學校習畫，接觸近代日本畫與西方素描體系，翌年即入選第一回「臺灣美術展覽會」（臺展）。此後持續入選，並在第四、六、七回獲得「特選」（第五回以「無鑑查」身分參與），晉升為「免審查」作家；而其中1930年所畫的〈蓮池〉，即是榮獲第四回臺展之作，後於2015年被指定為臺灣近代繪畫的第一件「國寶」級畫作。
日本的留學經驗，使林玉山在筆墨傳統之外，建立起對構圖、色彩與造形的現代認知，也為其日後在水墨、膠彩與彩墨間的運用，提供了更寬廣的視野。戰後，他投入美術教育與藝文組織的推動，於1956年任教臺灣師範大學藝術系，培育後進，其藝術角色早已超越個人創作，成為臺灣近代美術的重要奠基者之一。
長期的創作實踐中，林玉山重視寫生與實地觀察。此次展出題材涵蓋山水、花鳥、人物、走獸、風景等，媒材包括水墨、彩墨、膠彩，作品時間跨越創作生涯階段。林玉山為畫壇中描繪老虎的代表性藝術家，馬壽華讚譽「玉山之畫虎，足以雄視今時」，展中數幅虎作掛置為一區，有：1923年〈下山猛虎〉（國立台灣美術館藏）、1966年〈雙虎圖〉（國立歷史博物館藏）、1972〈眈眈〉（臺北市立美術館藏）、1974年〈黃虎旗〉（國立台灣美術館藏）、1974年〈未嘯生風 II〉（國立台灣美術館藏）、1974年〈母愛〉（創價美術館藏）、1975年〈雪山雙虎〉（劉墉藏）、1996〈虎姑婆〉（國立台灣美術館藏）、〈虎穴圖〉（國立歷史博物館藏）等，虎虎生風。
現存最早的虎畫為1923年〈下山猛虎〉，彼時林玉山年方17歲，作傳統圖式，然筆墨已成熟。據研究，林玉山真正展開對動物的觀察寫生，則是在1926年赴東京進入川端畫學校期間。林玉山愛翎毛走獸「於獸類特別喜歡畫虎」，日本多摩動物園、圓山動物園、六福野生動物園、紐約動物園、芝加哥動物園、美國紐澤西州野生動物園、新加坡博物館等都有他畫虎的速寫記錄。於自然形象的描摹外，林玉山且投射情感，如化身為老嫗擬人化的〈虎姑婆〉，幼虎窩於母虎身下而成〈母愛〉等。
林玉山於1974年時撰述〈畫虎漫談〉特別提及「本人對於作畫，即欲擺脫時下畫多研究少之弊病，避免以錯誤之粉本以訛傳訛之惡習。研究繪畫時，除深究古人名作外，則徹底觀察自然，詳細寫生以爲參考資料，然後再於心中思考醞釀，期使自然與我渾然一片，筆墨僅藉來表達心中意境。」寫生其目的不在工整的寫實，而是寫出對象之生命神韻。關於寫生的重要性，林玉山著述有：1972年〈寫生與作畫〉、1973年〈脫韁惟賴寫生勤：四十年來作畫甘苦談〉、1981年〈翎毛走獸的寫生與作畫〉、1988年〈談國畫寫生的重要性〉等。
林玉山以花鳥動物畫聞名，然其山水、風景畫功夫亦深。行遍海內外，於日本、美國、歐洲、尼泊爾、印度等海外實地踏查，繪有佳作。而生活的臺灣，從小出生成長的家鄉嘉義自是其筆下重要題材，1993年作〈諸羅風情〉更是穿越了一甲子的情懷。「諸羅」為嘉義舊稱，題識：「蘭潭不見當年景，化作滄溟感萬千。六十年前紅毛埤寫生稿。時癸酉仲秋。桃城人玉山畫。」1933年，林玉山和朋友一同前往嘉義市東郊的「紅毛埤」寫生，紅毛埤即為今日的「蘭潭」，此地相傳為300年前荷蘭人操練水軍之處。以膠彩畫成〈夕照〉，獲得當年第七回臺展「特選」，同時林玉山並獲免審查資格。60年後，86歲的林玉山追索記憶並憑著寫生稿再次創作，此作較之前更融合中國傳統水墨、青綠山水及西方寫生風格，呈現書寫般的筆跡韻味，也營造出開闊而沉靜的視覺氛圍，流露出畫家晚年回首故里、追念往事的溫雅情感。
相對於故鄉田園景色和山林風光，海景畫是林玉山風景畫中相對較晚出現的主題。1963年，林玉山赴離島蘭嶼、綠島寫生，成為開創海景畫的重要契機，而後去龜山島、北海岸、東北角、澎湖等地，實際觀察海浪波濤。林柏亭憶述：「父親很喜歡海，在他八、九十歲時，我或家人開車載他出去走走，他總說要去海邊，他一直對畫海有興趣。」學者黃琪惠研究表示，「1986年〈風浪歸舟〉正是林玉山描繪海景畫達到高峰的階段。由於畫家在不斷地實踐前述『寫生與作畫』的觀念，並累積豐富的經驗後，筆墨用色更為出神入化，因此〈風浪歸舟〉畫面令人有如身歷其境般的寫實生動。」
在臺灣可見家鄉嘉義之農村景色、阿里山、塔山，以及合歡山、昆陽山、谷關、橫貫公路、北海岸、龜山島、蘭嶼等等，臺灣山海行旅盡其筆下。網上查閱「林玉山臺灣寫生地圖與足跡─線上互動展」，風光無限好。最有意思的是，可謂「玉山」。
臺灣最高峰「玉山」，為林玉山長年行走畫壇的重要字號象徵。雖然他早年曾遠望玉山速寫，但據其子林柏亭所述，林玉山一生並未親登玉山或近距離寫生。晚年時期，他透過蒐集玉山影像資料，並結合學生提供的照片，再融會自身多年的寫生經驗，於晚年逐步發展出以「間接寫生」為核心的玉山山水創作，88歲時1995年創作〈雲檜伴玉山〉（國立台灣美術館藏）、1996年〈玉山晴雪〉（私人藏）、1998年〈玉峰雄姿〉（嘉義市立美術館藏），皆營造出極具臨場感的畫境，其深厚的寫生功力是為重要礎石。
「寫生是繪畫的基礎，也是搜集繪畫資料，研究自然的手段，有堅實的寫生經驗，才能成竹在胸，胸羅萬象，意在筆先。寫生與攝影不同，攝影是自然的再現，寫生是自然的骨法化，自然的個性化，乃是畫家從探究自然，進入作畫的初步，進而理想化，達到超越自然的境地，就是繪畫的最高峰。」林玉山始終以寫生為繪畫之本，視其為深入自然、轉化形象的重要途徑，當我們在展場「悠然見玉山」時，正也就是繪畫的最高峰。
逆風前行─高一峰紀念展
高一峰（1915－1972），出生於山西，北平京華藝專西畫科畢，1942年因抗日戰起至綏遠加入「三民主義青年團」，後於1950年秋從西北長途避兵禍，渡海來臺。於逃難期間，高一峰染上風濕性疾病，左眼因此日趨全盲，1953年割除左眼，開始戴墨鏡；其妻張素蓉亦因風濕疾病而雙腿癱瘓，日後須靠輪椅代步。
來臺初期困頓窘迫，後於1954年在臺中一中擔任美術教師，1955年全家遷往臺中定居，日子安穩下來。此際作品風格逐漸形成，這段創作時間，過往的西北生活成為其最大靈感養分，如1995年作〈城郊鈴聲（孤城晚色）〉，鈐印有「塞北行跡」。1956年，於臺灣省立圖書館迎來第一次個展，獲得好評。這次展出的書法〈自助者得神助〉正創作於同年秋季，可說是表現出其飛揚的精神思想狀態。1962年，鄭月波邀請其任教國立藝專（今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美術科，由臺中轉往臺北居住。在臺中的七年期間，為其繪畫創作的高峰期。1966年，妻子張素蓉病逝，高一峰哀痛，身體精神日益衰頹。過世前二年，寫於1970年的〈無盡的追求〉忠實地自述一生的藝術理念。正如篇名，對於藝術，他「無盡的追求」。
展覽精選高一峰遷居臺灣後的重要創作與相關文獻，分為四大子題：「藝術．初探」、「放懷．馳騁」、「人間．光景」、「靜觀．萬象」，呈現高一峰從早期西畫創作，到後來以水墨描繪塞北草原、大漠駿馬，乃至鄉野人物、靜物與自然的創作多樣性。
高一峰創作由西畫轉向水墨，但並未全然拋棄西方繪畫的觀看方式與造形思維。他將素描的結構意識、量體掌握與動態觀察，轉化為水墨線條的張力與節奏，往往於簡練中蘊含著厚實的造形感。因此，無論是塞外牧民、流動藝人、鄉間百姓，或奔騰的駿馬、佇立的禽獸，他總能以高度概括的線條，捕捉對象瞬間的神情與姿態。這些形象既非純然寫實，也不刻意追求逸筆草草的文人氣息，而是在「有形」與「略形」之間，凝聚出一種屬於生命本身的動勢。這樣的筆墨特質，使他的水墨作品既保有傳統文人畫的寫意精神，又展現出一種帶有現代感的速度與力量，以及個人情性與內在精神。
簡逸的大寫意駿馬，為高一峰著名的經典畫作，並有自用印「高氏畫馬」。展場中一整排的馬畫可作為代表。他脫離了寫實的桎梏，似狂草般的簡筆，使之形神俱備，自由奔放。他說：「我們現在畫馬，如果你單純地看，覺得像一匹馬，也可以；如果你看到線條優美，有活力，更好；但最重要的，不要忽略了其所內涵的感情，比如一幅奔跑的馬，那可能就是作者的抱負，表現了不怕困難，勇往直前的精神。」高一峰喜畫馬，用功至深，觀察寫生，他在藝專講義中和學生談到最多的也是馬。
此外，高一峰告訴學生：「畫畫要自然，要有思想，畫畫即是生活的寫照，要表現周圍的環境、人事及自己的觀感。學畫，並非平常人所想像的那樣閒散，必須態度嚴肅、認真；作畫時要用腦子思考，不提筆時也不能叫腦閒著，仍須觀察、思考，將印象深植腦中；有所感而作的畫，才有感情，唯有感情的畫，始能動人，引起共鳴。」他的創作題材亦忠實如此，尤其是現代人物畫的小品，始終帶有強烈的人文關懷與生命感受，影響了1950年代的畫壇。1958年〈好聲〉描繪了候選人搭在裝大聲公的三輪車上拜票場景，候選人名字為「吳好」，不免令人感到嘲諷意味。〈天國之音〉則是身著「罪人」白袍的兩位傳教者，正敲擊大鼓、吹著小喇叭。他筆下的勞動者、賣藝人、行旅者與常民身影，呈現出世間眾生相，戴墨鏡的按摩女和賣唱者，應與其因眼疾戴墨鏡，同病相憐而有所呼應。這些小人物，有著一種沉靜而堅韌的樸實生命氣質，躍然紙上。
高一峰一生跨足油畫、水墨、書法與速寫等多種形式，其創作軌跡正映照著一位藝術家在歷史洪流中不斷調整，與回應生活的生命狀態。展出的1959年〈自畫像（二）〉，描繪著高一峰戴墨鏡低頭凝神，題識：「今日之我，信筆塗抹；明天像誰，任君去說。己亥春。自畫像并題。高一峰」自鈐印「不倫不類」。旁為好友徐人眾題詩：「應是傷心訴無處，閒描瘦影與人看。石上」。詩句與印文相合，苦悶自嘲間帶有人間灑脫。他說：「生命是有盡的，藝術的創造是無限的。我為它困擾半生，滿腦子的想像，滿腦子的造形，睜開眼，找不到符合美感的物象，閉目凝思，無窮盡的極美形象卻不斷顯現。」
林玉山與高一峰的創作生涯截然不同，然皆出於真誠本心，富自我面目，卓然而立。林玉山的藝術實踐，呈現了水墨在自然與寫生中奠立，逐步累積穩定而深厚的神韻表現；高一峰的創作之路，展現水墨如何承載遷徙、記憶，持續回應個人生命經驗與時代感受。兩者在各自的背景條件中，水墨深深扎根於土地，凝視自然，且承載著生命的重量，逆風前行。
參考書目及延伸閱讀：
蕭瓊瑞總主編《風土．詩情．林玉山》，臺北市：財團法人創價文教基金會，2025。
蕭瓊瑞總主編《逆風．前行．高一峰》，臺北市：財團法人創價文教基金會，2025。
悠然望玉山─林玉山藝術實踐
逆風前行─高一峰紀念展
創價美術館│2025/11/6~2026/3/6
藍玉琦，畢業於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台北藝術大學美術史研究所碩士，長期專注於古美術研究與推廣，致力於使其價值進入公共對話與更廣泛的閱讀場域。2025年獲第49屆金鼎獎雜誌類主編獎，現任《典藏・古美術》總編輯。行走於文字間，願有愛的你我都身心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