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津美術館與中國陶瓷收藏
位於東京南青山的根津美術館，以東亞古代藝術收藏著稱。館藏涵蓋中國、日本及朝鮮半島的書畫、陶瓷、銅器、鐘錶、佛教美術與茶道工藝等，其中中國陶瓷自六朝、唐宋至元明清皆有代表性作品。相較於大型綜合博物館，根津美術館的中國陶瓷收藏雖不以數量取勝，但選件精練，常能從單件作品呈現出某一時期鮮明的技術與審美特色。
根津美術館的收藏基礎源自實業家根津嘉一郎的私人蒐藏，館舍與庭園本身亦構成觀展經驗的重要部分。今日館內展陳多保留較為安靜、節制的觀看節奏，器物往往有充足空間被單獨凝視。這樣的展示環境，特別適合觀察陶瓷器呈現出的細微釉色、紋樣與工藝差異。館藏清雍正〈藍地白花木蓮文盤〉，便是在眾多中國陶瓷中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一件作品。
根津美術館的雍正藍地白花盤
根津美術館藏〈藍地白花木蓮文盤〉（圖1），景德鎮窯製，年代為雍正年間（1723–1736）。器高六．四公分、口徑三十三．一公分、底徑二十公分。全器以鮮明的瑠璃藍為地，白色花卉自深藍背景中浮現。盤心飾花卉一株，內壁分置折枝花卉四株，其中兩類花枝交替出現；外壁則以六朵花卉相接，形成纏枝花卉的連續紋樣，器外底並以青花書以「大清雍正年製」六字款。這件作品即日起至二○二六年十月十二日正於企畫展「やきもの名品紀行─中国・日本・朝鮮半島─」（圖2）中展出，根據說明指出，這種瑠璃地白花裝飾在元代已有先例，明代宣德官窯亦曾製作，而此件雍正盤「很可能是仿宣德官窯而製作」的作品。
實際觀看這件作品，首先吸引觀眾目光的是強烈而明快的藍白對比。濃厚而均勻的藍地幾乎覆蓋整個器面，白色花枝因而顯得格外清晰。不同於一般白地青花以鈷料描繪形成紋樣，這件器物的觀看方式恰好相反：鈷藍釉色成為背景，白色才是圖像。花朵與枝葉不依賴繁複的線條，而是透過輪廓、留白與色面比例形成花葉繁茂伸展效果。
如同展品說明指出的，第一眼看到這件作品時，的確很容易令人聯想到明代宣德年間另一批著名的藍地白花盤。兩者相隔近三百年，卻共享「以藍為地、以白為紋」的基本裝飾構思；從雍正時期的盤子回望宣德，讓我們重新注意到這種陶瓷品類在官窯瓷器作品中相當特殊的位置。
明宣德藍地白花梔子花果紋盤
國立故宮博物院收藏多件明宣德（1426–1435）藍地白花器，其中一件〈藍地白花折枝梔子花果紋盤〉（圖3）器高四．七公分、口徑二十五．八公分，撇口、弧壁、平底、矮圈足。盤心飾折枝梔子花一株二朵，外加白圈一道；內壁排列石榴、柿子、葡萄、蓮實四組折枝瑞果；外壁則飾轉枝花卉七朵，上下以白線界隔，器外底並以青花書「大明宣德年製」六字雙圈楷書款（圖4）。
與根津美術館收藏的雍正時期藍地白花盤相比，故宮院藏宣德時期梔子花盤的色彩顯得更為濃重而厚實。盤子的胎質堅細，藍地釉色鮮豔，白釉則略泛青，兩者交界處並有大量氣泡積聚。這些高溫燒成所留下的自然變化，使藍色並不是完全均勻平坦的色面，而略帶有流動與深淺。盤子整體的構圖層次分明。盤心以一枝梔子花作為中心，內壁四組花果環繞，外壁再以轉枝花卉收束。由盤心、內壁到外壁形成三種層次的裝飾。這種「中央主花—內壁折枝花果—外壁連續花卉」的裝飾布局，是宣德藍地白花花果紋盤相當重要的特色。濃厚的鈷藍襯托出潔白的梔子與花果，形成對比鮮明的反差，也正是這類器物最吸引人的地方。
有意思的是，宣德時期並非只製作梔子花果紋盤。故宮另藏有一件明代宣德時期〈藍地白花折枝石榴花果紋盤〉（圖5）。
這件盤子的盤心改飾石榴，內壁配置桃實、荔枝、枇杷、柿子，外壁為折枝蓮花四枝。本件盤子的器形較大，口徑達二十九．五公分，底部露胎不施釉（圖6），年款亦不在器底，而是在外壁近口沿處預留長方形白地，以青花橫書「大明宣德年製」六字款（圖7）。另外，院藏中還有另一類口徑同為約二十九至三十公分的藍地白花花果紋盤，器形以及紋飾布局與後者這一類大型作品接近，但不帶年號款識。同樣的作品，在英國倫敦的大英博物館原大維德館藏中也有類似的收藏作品。
從元代到明代宣德：藍地白花技法的成熟
一般所熟悉的青花瓷器，是在瓷胎上以鈷料描繪紋樣，再施罩透明釉，入窯高溫燒製而成。青花器上的鈷藍色呈現的是花卉或其他裝飾圖案，而大片白色瓷面則成為背景。藍地白花的做法正好相反：工匠以濃厚的鈷藍鋪陳器表，再將花卉、果實或其他紋樣以白色呈現，使白色圖樣從深藍色背景中凸顯出來。這種色彩關係的反轉，不僅讓圖案具有更鮮明的視覺效果，也對鈷料的使用、留白位置與燒成效果展現出更高的要求。
這種「以藍為地、以白為紋」的裝飾方式並非宣德時期的首創。元代晚期景德鎮已經可以見到類似的反轉式藍白裝飾。元代工匠曾以濃厚鈷藍作為背景，再利用白泥堆塑、刻劃、模印或留白等方法，使龍紋、花卉等白色紋樣由深藍底色中凸顯出來。例如大英博物館大維德收藏的一件元代〈藍地白龍紋盤〉，陶工先在器表施以濃厚鈷藍，以薄泥片堆塑出白龍貼於盤心，再以白泥與刻劃補出龍爪、鱗片等細節。深藍色背景與白色龍紋形成強烈對比，已經可以看到後來宣德藍地白花器的基本視覺構想。但元代的作品在製作方法上仍較多樣，也較具有實驗性，有些白色紋樣具有厚度，與藍地之間存在明顯的高低差，藍白之間的邊界也不像宣德時期的作品那樣規整。
到了明代宣德時期，這種藍白反轉的裝飾有了進一步的發展。御窯工匠不但更加熟練地控制濃厚鈷藍的呈色，也更講究白色紋樣的輪廓、層次與器形之間的呼應與配合。以花果紋盤為例，盤心、內壁與外壁的紋樣被分區安排，主要花果、折枝瑞果與外壁花卉彼此呼應，藍地不再只是襯托白色圖案的背景，而成為整體構圖的一部分。也正因為如此，宣德藍地白花看似簡潔，實際上對鈷料濃度、留白輪廓、色面分配與燒成控制都有很高的要求。從元代的技法嘗試，到宣德官窯瓷器的精煉，藍地白花也由一種特殊的反轉式裝飾手法，逐漸發展成明初官窯瓷器中很珍貴的瓷器品類以及極具辨識度的宮廷裝飾語言。
明宣德藍地白花器的製作
關於宣德藍地白花器的實際製作方式，學者至今仍有不同看法。有研究者指出，梔子花盤可能先在素胎上刻劃形成紋樣，之後施白釉，再以鈷藍填括，使藍地與白花清楚分開。從這種理解來看，白色花果並不是最後加上去的裝飾，而是在製作初期便先確定輪廓，再逐步以釉色將藍白關係區分出來。後來的研究則對藍地白花器的工序提出了更細緻的可能性。有學者認為，工匠或許曾使用蠟料，遮蔽預定保留為白色的紋樣，再使器物大面積覆上含鈷釉料；也有人觀察到，白色花葉內部仍可見陰刻或加工的細節，因此實際製作或許並非單純一次填色即可完成。實際觀察宣德同類器物表面留下的痕跡，某些部位的白色界線，看起來像是在藍色施上之後再經修整；另一些地方則可能因透明釉覆蓋較厚，使原先的刻劃線變得不那麼明顯。刻劃花葉內的細紋、罩覆透明釉、施加鈷藍，或者是局部刮除藍色釉料等不同程序彼此的關係，似乎都仍有不同的可能性。這些細節都提醒我們，宣德藍地白花器物的實際工序，很可能比表面所見更為複雜。
因此，目前或許尚不適合把所有藍地白花器的製作工序都簡化為只有統一且固定的製作方式。不同尺寸、不同器形的作品，有可能在施釉、留白或修整程序上略有差異。不過，不論採取哪一種方法，其共同的視覺目標其實十分明確：讓濃厚的鈷藍大面積覆蓋器表，同時又精確保留白色花果的輪廓，使兩種色面在燒成之後仍能保持清楚而完整的交界。
宣德藍地白花器除了製作不易，在背後還展現了官方用瓷的一套設計概念：相同的紋樣，可以搭配不同的釉彩與底色，形成不一樣的視覺效果。故宮藏另一件明代宣德〈紫金釉梔子花果紋盤〉（圖8），盤心同樣為折枝梔子，內壁為石榴、柿子、葡萄、蓮實四組折枝花果，外壁亦同樣是轉枝花卉，器外底並以青花書「大明宣德年製」六字雙圈楷書款。
我們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這件盤子以紫金釉為飾，與藍地白花梔子盤共享幾乎相同的一套紋樣與布局，但使用完全不同的釉色重新表現，即呈現出不同的視覺效果。這種在規律的布局中，變化出不同組合的「系列裝飾」概念，反映出官方用瓷特有的趣味。院藏的〈黃釉青花梔子花紋盤〉（圖9）、〈青花石榴花果紋盤〉（圖10）應該也是在相同概念下製作生產的作品。
從明代宣德到正德，再到清代雍正
藍地白花器在宣德之後並未完全消失，故宮收藏的正德時期（1506–1521）作品正是其中一個例證。院藏正德時期的藍地白花盤裝飾方式似有兩類，一類表面平整，另一類表面的凹凸感則較明顯。其中一件表面平整的正德時期〈藍地白花花果紋盤〉（圖11）以深藍為地、以白色表現花果裝飾，盤心有折枝花卉一株，器內壁有四組折枝果實，器外壁以番蓮花卉為飾，外底並有「大明正德年製」青花楷書雙圈款（圖12）。
與宣德時期的同類作品相比，正德時期藍地白花盤的白色花葉常以較大的塊面出現，輪廓轉折較為簡化，紋樣內部也不像宣德作品一般仔細交代內部細節。觀者首先感受到的，並不是單一花瓣或葉脈的描寫，而是深藍與白色兩種色塊之間直接而強烈的對比。也就是說，正德藍地白花更強調整體圖案的映襯感受，而不是局部細節的精雕細琢
紋樣的「塊狀感」或許也正是正德時期作品讓觀者一眼感知的重點之一。宣德作品的精彩之處，在於藍白反轉之後，仍然保持細節豐富、輪廓清楚；正德時期的作品則進一步把紋樣概括化，讓花葉變成更單純、更有平面感的白色色塊。
到了十八世紀的清代雍正時朝，這套明代官窯瓷器的裝飾語言再次受到重視。根津美術館典藏的〈藍地白花木蓮文盤〉正可以放在這條裝飾紋樣發展的線索來觀察。它並不是簡單地複製某一件特定的宣德作品，而是在保留「藍地白花」的配色概念與分區構圖的同時，重新調整花葉比例以及布局效果，使作品帶有整齊簡練且清晰的雍正風格。雍正時期的官窯作品向來以胎釉精細、造型規整及紋樣清雅著稱，這件盤子雖然取法明代早期藍地白花作品的傳統，但枝葉線條、紋樣間距及整體比例均呈現雍正時期官窯瓷器特有的細緻感。這件作品一方面連結了元、明、清數百年間景德鎮官方用瓷的技術與設計傳統；另一方面，它並不是對模仿對象的單純複製，而是透過雍正時期的工藝與審美，重新創造出一套擁有當代官窯氣象的作品樣貌，值得觀者細細品味。
文圖刊登於《典藏．古美術》406期〈從根津美術館的一件清代雍正時期藍地白花盤談起──兼論明代宣德時期的藍地白花器〉，作者：黃蘭茵（國立故宮博物院器物處助理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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