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1日,國立故宮博物院「匯流一九五〇:新入藏文物風華」展覽開幕。本展聚焦一批被稱為「江西箱」的文物,故宮研究人員透過文物、箱具、封條、報紙包裝材、地方紙幣、外交檔案與船舶模型等種種線索,讓這一段塵封75年,跨越湖南、江西、廣東、臺灣的文物遷徙史浮出水面。

一批被攔截的神祕包裹
國立故宮博物院院長蕭宗煌於開幕記者會致詞指出,故宮典藏的主體雖來自清宮舊藏,但「江西箱」代表了另一條重要的收藏脈絡。展覽開篇以一張泛黃的封條作為關鍵線索,封條上清晰記載「江西省政府教育廳保存古物第壹匣」,由時任廳長周邦道於民國三十九年(1950)四月五日在臺中點交封存。這張封條成為「江西箱」的身分證,也讓這批文物的身世與動盪的大時代連結起來。

策展人國立故宮博物院器物處助理研究員鐘雅薰表示,「江西箱」的旅程可追溯至1942年中日戰爭,當時江西南城郵局人員發現一批可疑包裹並加以攔截,進而發現其中藏有文物。由於1942年仍處於中日戰爭期間,這批文物在戰火中多次於江西境內遷移。
而後隨國共內戰時局變化,文物自江西一路南撤,途經廣東梅縣、汕頭港口,最終乘坐一艘名為「鄧鏗號」的貨輪抵達臺灣高雄港。抵臺後,文物先被運往臺中糖廠庫房暫存,而後1950年江西省政府臨時辦事處解散,遂移交當時國立中央博物圖書院館聯合管理處代管,成為故宮遷臺後首座新建庫房「北溝庫房」第一批「住客」。然而這批文物身份一直是「寄存」,直到2025年故宮百年院慶,故宮正式為其辦理入藏,這段塵封75年的歷史終於重見天日。
同舟共濟,隱藏在包裝紙裡的烽火痕跡
江西箱中線索眾多,連包裝紙都有玄機。鐘雅薰特別提到一件仿漢〈龍紋鏡〉,其包裝紙攤開後竟是民國三十三年(1944)中日戰爭時期東南戰區軍令部軍報《前線日報》,無意間見證了那段烽火歲月。
本次展覽也特別向國史館商借「江西省銀元輔幣券」等檔案文物,這些檔案當年與江西箱搭乘同一艘輪船「同舟共濟」撤退來臺,在此次展覽再度相聚,補足了江西箱來臺的歷史脈絡。


此外,本次展覽也展出同於1950年代來臺的「章止戈案」六件文物。「章止戈案」文物涉及當時軍購不法資金流向,章止戈是涉案古董商的名字。後來這批文物經外交部攔截,1957年運回臺灣,1979年交由故宮代管,2024年正式由外交部捐贈成為故宮藏品。這批文物的來臺方式不同於一般認知的「渡海」,而是從美國搭飛機回來,為1950年代文物遷移史提供了另一個觀察角度。

可能來自湖南?解碼江西箱的謎樣身世
「江西箱」雖是在江西被郵局人員攔截,然而其最初歸屬為誰、從何處打包寄出,卻依然成謎。鐘雅薰表示,「江西箱」文物以戰國至漢代為大宗,卻也有民國時期的物件,不排除是整理時被人順手混入。至於其來源,雖然目前沒有直接文獻可證明,但透過對文物本身的研究分析,推測可能與湖南有密切關係。
針對江西箱謎樣的身世,鐘雅薰特別介紹數件關鍵文物,爬梳其中的隱藏密碼。例如兩枚鑄有「天策府寶」、「乾封泉寶」的鐵錢,在考古發現中多出現於湖南長沙五代墓葬,被認為是五代十國時期僅在楚國境內流通的貨幣「馬楚鐵幣」;另一件宋至元〈銀獅鈕方盒〉,背面銘文可見「潭洲」「鄭玄造」「足色銀」等內容。「足色銀」意指接近純銀的銀材;「潭洲」則是古代地名,指稱今日湖南長沙一帶,皆為江西箱帶出了「湖南」的地理線索。


還有一件西漢 〈「粱鄒侯印」滑石龜鈕印〉線索較為複雜,粱鄒侯國在西漢時期位於山東,但印章所用滑石材料多見於湖南、浙江等南方地區,一度使研究者懷疑它可能是後人以湖南出土冥器仿偽,再套用史書所載侯國名號。然進一步查考發現,粱鄒侯後代確有出現在湖南的記錄,其第六代孫曾與扶夷相關,扶夷國為漢代湖南地區的地方侯國之一。因此,這枚印章可能確實與湖南有關,並可能屬粱鄒侯劉武家族後代所持有。 透過種種線索,鐘雅薰研判「江西箱」這批文物可能與湖南有密切的關聯,其原本究竟來自私人收藏、地方機構或其他來源,尚待未來研究。

匯聚戰漢遺珍,銅鏡數量多且有特色
「江西箱」中有一批年代集中於戰國至漢代的文物,包括漢〈銅舖首〉、戰國 〈銅環權〉等,多數保留出土後的鏽色與狀態,保存狀況頗為良好。

其中,銅鏡類的數量與類型尤為豐富,且有故宮院藏較為少見的器類。一件新莽至東漢早期〈神人神獸博局紋鏡〉,是新莽時期最經典的鏡式,其紋飾組成類似英文的T、L、V字母,故又稱TLV鏡。鐘雅薰介紹,此種紋飾也出現在棋盤、日晷、占卜盤等多種器物上,象徵古人共通的宇宙空間觀念。

鐘雅薰特別選介一組四件的西漢〈滑石人〉,其形式為用以固定蓆子四個角落的「席鎮」,但此組席鎮是用專門製作明器的滑石製成,且重量與大小均不及實用席鎮,故應為明器。而滑石主要出土於中國湖南、江西、廣西等南方地區,也為研究江西箱文物提供了重要線索。

雖說江西箱匯聚眾多戰漢遺珍,但鐘雅薰不諱言其中也有年代存疑的物件。例如一件〈「東郡將軍章」銅龜鈕印〉,似為魏晉或漢代晚期的印章形式,然其印文品質與龜鈕造型皆有商榷之處,而更具決定性的證據是該印為黃銅製。鐘雅薰說,黃銅在中國的廣泛應用至少要到宋代以後,若一件聲稱或風格屬漢魏時期的印章卻以黃銅為材,實屬可疑,研判該件文物可能屬於後仿。

文物渡海的關鍵:二戰後的海洋運輸
本次展覽不只展示文物本身,也追索文物移動的歷程。鐘雅薰指出,江西箱當年搭乘名為「鄧鏗號」的船舶來臺。鄧鏗號屬於N3型貨輪,是美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建造的標準貨輪。戰後,這類船舶因大量閒置,被轉移或出售給同盟國夥伴,其中一部分進入輪船招商局旗下。本次展覽也特別取得外交部授權同意,複製展出一批當年美國轉讓海軍船艦的協定文件,見證這段歷史。

陽明海運文化基金會董事長邱增玉在記者會致詞中表示,陽明海運的前身正是輪船招商局。1949年1月,招商局所屬「海滬輪」便參與故宮文物運送任務,具有保存文化記憶的重要意義。邱增玉說,陽明海運除專注海運本業,也希望肩負保存社會記憶與傳承文化的責任,讓船舶成為連結海運與文化的重要橋梁,適逢本次展覽盛事,陽明海運文化基金會特別將「海滬輪」船舶模型捐贈給故宮作為永久典藏,並協助重現江西箱渡海歷程涉及的N3型貨輪,兩件輪船模型皆於展場亮相,供觀者想像當年文物搭船來臺的情景。

等待75年,從「寄」字輩變成「贈」字輩
而過去漫長的75年間,這批「江西箱」文物到底歸屬於誰呢?鐘雅薰表示,當年這批文物是由江西省政府臨時辦事處代表帶來臺灣,由於相關機構後來解散,且急需安置這批文物,遂交給故宮前身的國立中央博物圖書院館聯合管理處。
不過,受到政治環境影響,這批文物當時的定位較偏向「代管」或「寄存」。隨著時代變遷,故宮近年重新處理此案,讓這批文物取得更正式的典藏身分,並進行文物號轉換,從原先的「寄存」號改為正式典藏的「贈」字號,如今在展覽主題網站的展件清單頁上,還可以看到「寄存號」與「新編號」兩相對照。

99%都是初次公開亮相!
鐘雅薰說,這次「匯流1950:新入藏文物風華」展覽的契機正是在重新整理文物的過程中,研究團隊逐步累積對其歷史、來源與展示價值的理解,最終促成以整批文物為主題的展覽。 從182件「江西箱」文物中,策展團隊選展約百件,其中僅一件元至明〈行龍銅筆架〉曾於常設展「吉金耀采—院藏銅器精華展」展出,其餘皆是首度公開亮相。邀請觀眾一同來理解江西箱,理解一段文物如何在時代巨浪中被保存下來的歷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