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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之物】鬼月避諱的頭髮,卻是維多利亞時代珍藏的思念

【死亡之物】鬼月避諱的頭髮,卻是維多利亞時代珍藏的思念

鬼月裡人們避諱的頭髮,在19世紀西方的維多利亞時代,卻成了貼身珍藏的思念之物。 人們將親人與戀人的髮絲編成首飾,也將髮絲珍藏在特製的紀念盒中,甚至製成描繪墓園與哀悼者的「髮絲畫」。然而,一縷曾經屬於某個人的髮絲,如何成為生者保存記憶與寄託思念?
【死亡之物】鬼月避諱的頭髮,卻是維多利亞時代珍藏的思念
台北市立美術館
形狀藝術

在民俗中的鬼月,頭髮常被視為需要避諱的身體之物。人們認為頭髮與身體、氣息相連,因此在農曆七月或深夜等陰氣較重的時段,有不宜剪髮、披頭散髮等禁忌。

納爾遜(Horatio Nelson)的髮束。19世紀的人們也會將髮絲隨書信寄送,作為寄託思念的信物。(圖片來源:Keys Auctioneers and Valuers/PA Wire)
納爾遜(Horatio Nelson)的髮束。19世紀的人們也會將髮絲隨書信寄送,作為寄託思念的信物。(圖片來源:Keys Auctioneers and Valuers/PA Wire)

然而,在19世紀的維多利亞時代,頭髮卻成了保存記憶的「思念之物」。人們不僅保存親人與逝者的髮絲,也將它編織、鑲嵌,製成胸針、戒指與手鐲。一縷原本屬於身體的頭髮,就此成為可以貼身攜帶的紀念物。對生者而言,保存髮絲,也是在保存與那個人有關的記憶與情感。

維多利亞時代的哀悼文化

19世紀維多利亞女王的哀悼方式,成為哀悼文化最具代表性的縮影之一。1861年12月14日,她的丈夫阿爾伯特親王因傷寒去世,年僅42歲。此後,女王長年身穿黑衣,並保留亡夫生前使用過的房間與物件,以寄託對他的思念。她長年公開表達對亡夫的哀思,也反映出當時社會如何面對死亡、表達悲傷,以及透過物件與儀式延續對逝者的思念。

維多利亞女王哀悼阿爾伯特親王,1862年。女王身著深色服裝,手持亡夫的照片。(維基百科)
維多利亞女王哀悼阿爾伯特親王,1862年。女王身著深色服裝,手持亡夫的照片。(維基百科)

若往前追溯,這套紀念死者的方式其實已經發展了數百年。從中世紀晚期到文藝復興與巴洛克時期,骷髏、沙漏、熄滅的蠟燭與凋零花朵等 「勿忘人終有一死」(Memento mori)意象,不斷提醒人們生命終將消逝。到了17世紀,哀悼珠寶已經出現,但主要流通於少數菁英階層。這些珠寶除了用來紀念死者,也具有彰顯身分與提醒死亡的作用,因此,當時的紀念仍與死者的身分、名聲,以及死亡本身所帶來的警示密切相關。

骷髏與交叉骨 Memento mori 戒指,約1680年。(圖片來源:1stDibs)
骷髏與交叉骨 Memento mori 戒指,約1680年。(圖片來源:1stDibs

18世紀,哀悼的意義開始轉變。隨著「感傷主義」(sentimentalism)興起,愛、同情、眼淚與悲傷獲得更高的文化價值,紀念死者的焦點也從身分與死亡本身,轉向留下來的生者及其私人情感。因此,服飾、珠寶與肖像不再只是提醒人們生命終將消逝,也成為保存人們對逝者記憶與情感的方式。到了19世紀,人們對逝者的思念逐漸融入日常生活,哀悼也不再只是少數菁英階層的做法。

這種轉變也改變了人們表達哀悼的方式。19世紀的英國社會尤其重視女性遵循服喪規範,她們穿上黑色服裝,向外界表明自己正在服喪;在日常服飾與裝扮中,珠寶與飾品也成為寄託哀思的重要方式。胸針、戒指與吊墜可以留下死者的肖像、姓名與日期,人們甚至將死者的頭髮剪下、編織或鑲嵌其中。黑色服裝讓哀悼成為看得見的社會符號,而貼身佩戴的飾品,則讓對逝者的思念得以隨身保存。

為什麼是頭髮?

頭髮之所以成為19世紀重要的紀念物,與它不易腐敗、便於保存的特性有關。不同於皮膚等人體軟組織,髮絲在人離世後仍能長久保存。更重要的是,髮絲曾經是逝者身體的一部分,也因此連結了身體與情感,寄託著生者對逝者的記憶與思念。

當時的出版物也曾記錄髮絲所承載的紀念意義。《戈迪女士之書》(Godey’s Lady’s Book,1860)寫道,頭髮「如同愛一般,即使我們離去,依然留存」,保存孩子或朋友的一縷髮絲,視為與對方保持連結的方式。1

此外,人們更進一步將髮絲編織、纏繞、打結,或與黃金、珍珠、寶石結合,製成胸針、戒指、吊墜與手鐲。這些髮絲經過加工後,也從身體的一部分變成可以佩戴與保存的紀念物。

紅色皮革髮飾樣品盒,內收六個釉面小盒,展示以髮絲製作的多種工藝品,部分捲髮造型飾品並鑲嵌珍珠。19世紀,髮絲逐漸成為製作紀念首飾的重要材料,並融入維多利亞時代的哀悼與紀念文化。(維基百科)
紅色皮革髮飾樣品盒,內收六個釉面小盒,展示以髮絲製作的多種工藝品,部分捲髮造型飾品並鑲嵌珍珠。19世紀,髮絲逐漸成為製作紀念首飾的重要材料,並融入維多利亞時代的哀悼與紀念文化。(維基百科)

值得注意的是,髮絲工藝並非只用於哀悼。人們也會保存仍在世的親人、戀人或朋友的髮絲,將它製成首飾或其他紀念物。對他們而言,頭髮之所以珍貴,是因為它曾經屬於某個人。而死亡讓這份情感更加強烈,但即使面對即將遠行或暫時分離的親友,一縷髮絲也能成為寄託思念、維繫情感的物件。

髮絲工藝:將思念編織成紀念物

髮絲工藝的流行,也與19世紀逐漸受到重視的私人情感有關。當家庭生活、親密關係與女性手工被賦予更高的文化價值,親手製作一件與特定之人有關的物件,也成為表達情感的方式。

髮絲工藝不只有一種形式。19世紀的人們運用不同的編織與加工方式,將髮絲製成各式首飾、紀念盒與髮絲畫。有些作品強調髮絲本身的編織質感,有些則將髮絲轉化為花朵、柳樹等圖案,甚至與肖像、文字結合。同樣是一縷頭髮,不同的製作方式,也讓它呈現出不同的紀念形式。

髮片首飾

一枚裝有已故親人頭髮的悼念胸針。(現由惠康美術館收藏[Wellcome Collection])

一枚裝有已故親人頭髮的悼念胸針。(現由惠康美術館收藏[Wellcome Collection]

其中一種常見做法,是將髮絲編織、排列成平整的髮片,再以玻璃覆蓋保護,既能保護髮絲,也能清楚呈現細密的編織紋理。胸針與戒指都是常見形式,部分飾品也會搭配黃金、珍珠與寶石等材料。

髮絲編織首飾

以髮絲編織成細長辮子,搭配金屬配件製成項鍊、手鍊等首飾。(現藏於 Cooper Hewitt, Smithsonian Design Museum)
以髮絲編織成細長辮子,搭配金屬配件製成項鍊、手鍊等首飾。(現藏於 Cooper Hewitt, Smithsonian Design Museum

另一類則將髮絲編成細長的辮子或鏈條,再製成髮飾、項鍊與手鍊等首飾,也可以搭配金屬配件。這類作品以髮絲作為主要材質,凸顯編織後的細密紋理。

約翰・內傑布瑟(Johann Nejebse),《三位女孩的肖像》(Portrait of Three Girls),1839年,油彩畫布。(現藏於華沙國家博物館)
約翰・內傑布瑟(Johann Nejebse),《三位女孩的肖像》(Portrait of Three Girls),1839年,油彩畫布。(現藏於華沙國家博物館

這種髮絲編織首飾,也可以在約翰・內傑布瑟(Johann Nejebse)的《三位女孩的肖像》(Portrait of Three Girls)中看到。畫中三位女性佩戴的項鍊,皆以髮絲編成細長的辮子。

立體編髮

維多利亞時代編織髮絲哀悼花圈。(圖片來源:Jeffrey S. Evans & Associates)
維多利亞時代編織髮絲哀悼花圈。(圖片來源:Jeffrey S. Evans & Associates

立體編髮以桌上編髮(table work)的方式製作,屬於較為複雜的編織技法。製作者會將多股髮絲固定在桌面或專用工具上,再按照特定順序交錯編織,讓髮絲呈現立體造型,這種方法可以製作花朵、葉片等造型。相較於將髮絲編成細長辮子,桌上編髮更著重於立體造型,也需要更細緻的編織技巧。

肖像髮絲紀念盒

維多利亞女王的紀念吊墜(Queen Victoria’s Locket),約1861年。金質吊墜鑲嵌縞瑪瑙、鑽石與琺瑯,內部一側保存阿爾伯特親王的照片,另一側則收藏髮絲。(現藏於皇家收藏信託 Royal Collection T…
維多利亞女王的紀念吊墜(Queen Victoria’s Locket),約1861年。金質吊墜鑲嵌縞瑪瑙、鑽石與琺瑯,內部一側保存阿爾伯特親王的照片,另一側則收藏髮絲。(現藏於皇家收藏信託 Royal Collection Trust

除了製成首飾,髮絲也可以保存於紀念盒中。盒子打開後,一側放置逝者的肖像或照片,另一側則保存髮絲,有些還會記錄姓名、出生與死亡日期等資訊。這類作品將肖像、文字與髮絲被收納在同一件物件中,將逝者的形象、身分與身體遺留一同保存下來。

類似的做法也見於維多利亞女王的紀念吊墜(Queen Victoria’s Locket,約1861年),這枚金質吊墜鑲嵌縞瑪瑙、鑽石與琺瑯,打開後,兩側分別保存阿爾伯特親王的照片與髮絲。2

髮絲拼貼/髮絲畫(palette work)

維多利亞時期的哀悼胸針常將逝者髮絲編織、封存於珠寶之中,使死者的身體痕跡成為可隨身佩戴的紀念物。(現由惠康美術館收藏[Wellcome Collection])
維多利亞時期的哀悼胸針常將逝者髮絲編織、封存於珠寶之中,使死者的身體痕跡成為可隨身佩戴的紀念物。(現由惠康美術館收藏[Wellcome Collection]

有些作品則將髮絲平整排列、固定,再裁切成花朵、柳樹、字母等圖案,黏貼在玻璃或象牙上,製成胸針、吊墜或小型紀念畫。這類作品經常使用一套固定的哀悼圖像,例如墓碑、花卉、垂柳、柏樹與哀悼者。這些元素反覆出現在當時的紀念畫與髮絲作品中,成為表達哀思的重要符號。

其中,垂柳是最具代表性的哀悼意象之一。柳枝向下垂落的姿態,容易讓人聯想到低頭哭泣的人,因此常與墓碑、墳墓一同出現,營造沉靜而哀傷的氛圍。3 墓碑與紀念碑則直接指向「紀念」本身,碑上的姓名、日期與銘文,將逝者的身分與生命經歷留存下來。

哀悼胸針, 1757–1800。(現藏於 The Charleston Museum)
哀悼胸針, 1757–1800。(現藏於 The Charleston Museum

作品中也經常出現女性哀悼者,站在墓碑旁、跪坐或倚靠紀念碑,以低頭、掩面等姿態表現悲傷。這些人物通常不代表特定的死者,而是以「哀悼中的生者」形象,呈現失去親友後的情感狀態。

髮絲工藝的普及

18世紀末,髮絲首飾的製作逐漸走向專業化。人們可以將親人的頭髮交給工匠,委託製成戒指、手鐲等飾品。由於髮絲加工需要時間與技巧,部分工匠會事先製作成品,以提高製作效率,也有人因髮絲在製作過程中斷裂或受損,而改用其他來源的髮絲,甚至較為結實的馬鬃。這也使人們開始關注髮絲來源與製作過程,因為對髮絲紀念物而言,材料本身就是紀念的核心,若換成陌生的髮絲,作品也就失去了與原本那個人的連結。

隨著髮絲工藝流行,原本掌握在工匠手中的技術也逐漸被整理成可以學習的知識。19世紀陸續出版髮飾製作指南,例如1867年的《髮飾藝術自學指南》(Self-Instructor in the Art of Hair Work)介紹編髮技法、設計圖樣與製作方式。書籍與期刊的傳播,讓髮絲編織不再完全依賴專業工匠,也逐漸進入女性熟悉的家庭手工領域,成為可以自行學習與實踐的技藝。

1867年的《髮飾藝術自學指南》(Self-Instructor in the Art of Hair Work)介紹編髮技法、設計圖樣與製作方式。(截取自 Google Books)
1867年的《髮飾藝術自學指南》(Self-Instructor in the Art of Hair Work)介紹編髮技法、設計圖樣與製作方式。(截取自 Google Books)

到了19世紀中葉,髮絲工藝已不只是家庭手工,也形成相應的製作與販售市場。以紐約為例,珠寶商與工匠提供髮飾製作服務,將頭髮與黃金、珍珠、鑽石等材料結合,製成手鐲、胸針等首飾。除了珠寶製作,部分藝術家也會將加工後的頭髮用於肖像創作。隨著工藝技術與市場發展,頭髮的用途逐漸擴大,從家庭製作延伸至首飾與肖像創作。

一縷髮絲,留住思念

從鬼月需要避諱的身體之物,到寄託思念的珍藏之物,頭髮在不同文化與時代中承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19世紀的維多利亞時代,人們將髮絲編織、鑲嵌或封存於珠寶與紀念盒,也發展出髮絲畫等各種工藝,讓原本屬於身體的髮絲成為可以保存與佩戴的紀念物。它不只用來紀念逝者,也存在於戀人與親友之間,成為贈與、分離與思念的象徵。隨著哀悼文化與感傷主義的發展,髮絲逐漸成為承載私人情感的物件,也讓一縷曾經屬於某個人的頭髮,在逝者離去後,依然留在生者身邊。


註釋

  1. Godey’s Lady’s Book, 1860. 原文為:“Hair is at once the most delicate and lasting of our materials and survives us, like love. It is so light, so gentle, so escaping from the idea of death, that, with a lock of hair belonging to a child or friend, we may almost look up to heaven… I have a piece of thee here.” ↩︎
  2. 吊墜鑲嵌縞瑪瑙與鑽石,並以藍色琺瑯書寫「Die reine Seele schwingt sich auf zu Gott」,意為「純潔的靈魂飛升至天上」。 ↩︎
  3. 其中常見的圖像還有柏樹。由於柏樹四季常青,並長期出現在墓園與喪葬文化之中,因此常被視為紀念、長存與永恆的象徵。柳樹與柏樹分別指向悲傷與持續存在,也使自然景觀成為哀悼情感的一部分。 ↩︎
尤欣慈21 篇

現任《典藏ARTouch》編輯,致力於藝術史與當代藝術的書寫,關注作品與其所處時代、社會脈絡之間的關係,梳理藝術如何回應當代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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