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球世代的返家路：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李亦凡新作《鬱卒的平面》以數位操偶探問科技焦慮

2026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將於五月登場！由北美館主辦，藝術家李亦凡與策展人馮希卡攜手推出全新作品《鬱卒的平面》。在短影音盛行的當代，李亦凡以標誌性的「數位操偶」手法打造60分鐘影像及現地製作，直擊眼球世代的科技焦慮與螢幕倦怠。

五月即將於第61屆威尼斯國際美術雙年展同步登場的台灣館展覽「鬱卒的平面：李亦凡」，於今（3月31）日由臺北市立美術館（以下簡稱北美館）舉辦行前記者會，代表參展藝術家李亦凡、策展人哈法艾爾・馮希卡（Raphael Fonseca）及北美館團隊一同揭開即將於全球藝術盛會發表的全新影像創作。展覽將2026年5月9日至11月22日於義大利威尼斯普里奇歐尼宮（Palazzo delle Prigioni）展出，其中5月7日至5月9日開幕當週的下午將舉辦多場公眾活動，並於5月7日晚間舉辦台灣館開幕儀式。

第61屆威尼斯國際美術雙年展同步登場的臺灣館展覽「鬱卒的平面：李亦凡」，於3月31日由臺北市立美術館舉辦行前記者會。左起：參展藝術家李亦凡、北美館館長駱麗真、策展人哈法艾爾・馮希卡（Raphael Fonseca）。（北美館2026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提供）

本屆台灣館由成長於網路技術萌芽期的藝術家與策展人組合來合作完成，在數位轉型世代的背景下，同為見證者與觀察者，透過幽默與荒誕的敘事語境，提出不同於以往的觀看視角與當代觀點。展覽最初以葡萄牙語「Melancolia de tela」構思，指涉長期使用螢幕所產生的鬱卒狀態；隨著轉譯為中英文「鬱卒的平面（Screen Melancholy）」，在不同語境中展開新的意涵。「鬱卒」回應數位時代資訊過載與人工智慧快速發展所帶來的焦慮，同時映照人在螢幕介面中逐漸被扁平化的感知經驗與情緒狀態。

2026年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代表藝術家李亦凡與策展人哈法艾爾・馮希卡。（北美館2026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提供）

李亦凡目前正於荷蘭皇家視覺藝術學院（Rijksakademie van Beeldende Kunsten）駐村，他長期自製影像開發工具，發展「數位操偶」創作方法，自2021年透過即時遊戲引擎進行創作，將動畫生產轉化為更具直覺性的過程，使影像成為個人且私密的探索與後設反思；李亦凡不僅在創作中檢視自身，也揭示影像背後的權力結構，重新檢視人與影像技術之間的關係，探討影像如何形塑人類感知。新作《鬱卒的平面》呈現藝術家創作實踐的關鍵新階段，集結多年鑽研的影像技術，在機械學習生成式人工智慧的細縫中尋求人性的本質，引導觀者反思知識的廣度與科技焦慮的當代處境。

李亦凡，《鬱卒的平面》(影像截圖)，2026，60分，影像裝置。©李亦凡,藝術家與2026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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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館展呈形式公開：虛實交錯的動力舞臺

今日記者會也公開了本屆臺灣館的具體展呈形式。屆時展間內將以一件長達60分鐘的全新影像裝置為核心，搭配兩件新作短影片，訴說一顆「眼球」返家的故事，探索眼球世代中個人與「影像」的層層關係，沉浸在藝術家私密的後設反思。李亦凡以一人即興讀白的口吻摻雜著教學影片的形式，提出對電腦動畫的講解與AI生成影像的思考，再延伸至「高雅」與「低俗」文化影像差異的討論，更透過不同人體器官重逢的對話，探討人工智能對人的影響。隨著劇情推進，場景不斷變換，在影片中普宮化為戲劇性的動力舞臺，交織慾望與恐懼，映照千禧世代與科技之間的緊密關係。

李亦凡，《鬱卒的平面》(展場示意圖)。© 李亦凡，藝術家與北美館2026 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提供。

延續李亦凡長期對模型、數位操偶與模擬佈景構圖的興趣，他在實體展場內陳列著手掌、腳、頭、局部的腿與手臂等大型3D列印雕塑，與影像中角色的身體相互呼應。觀者在觀看影像的同時，也被這些誇張比例的身體碎片包圍，將空間轉化為戲劇性的後設舞台，營造出呼應著電腦生成影像的戲劇性解構場景，並可供觀眾坐下休憩，使「真實」與「數位」之間的界線逐漸模糊，展現台灣館不同以往的全新力度。更甚者，這些「座椅」也提供了手機充電線——觀眾在為手機充電時，可以看到影像作品中的角色幽默提醒這種在公共場合進行私密充電的行為並不安全，形成作品與現實的互動。

開幕當日下午將舉辦藝術家與策展人對談，分享展覽創作歷程。隨後，韓國藝術家洪銀珠（Eunju Hong）將帶來現場演出《She seemed devastated, when I was weeping with joy》，透過編舞探討憂鬱與身體動態的主題，與李亦凡的作品形成對話。據策展人介紹，為了延續實驗精神，這場演出將連續三天於展場內不同的起點展開，確保每一天的呈現與觀眾體驗都是獨一無二的。

隨著威雙展開幕，李亦凡首本個人雙語專書亦正式推出，梳理其創作歷程與關鍵概念。書中收錄藝術家與策展人對話，並以「窗」、「機造電影」、「實體／軀體」、「控制器」等13個關鍵詞串連李亦凡過往重要作品的脈絡，五月將正式於北美館藝術書店開放購藏。

2026「第61屆威尼斯國際美術雙年展」台灣館「鬱卒的平面：李亦凡」主視覺。圖片由台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李亦凡的「創作者聲明」

李亦凡在記者會上針對此次代表臺灣參展的內容，分享了其創作歷程、展場空間設計與作品的核心概念。關於此次略帶恐怖風格的主視覺設計，李亦凡提到這源於有觀眾對他數位偶戲內部構造的好奇，他刻意將純數位的角色設計成彷彿真實的機械偶，並讓其手持手機，而手機螢幕如鏡面般反射出人偶的臉部。這呼應了展覽命題，也反映他與策展人作為千禧世代的共同經驗：網路與螢幕起初像是一扇認識世界的窗，但逐漸讓人發現它其實只是一塊布景。而李亦凡的創作，正是為了探討影像生成及其背後的權力機制。

針對這次長達一小時的影像作品，李亦凡表示，在這在短影音盛行的快節奏時代，創作這樣長度的影像作品，本身就是一種「創作者聲明」。他也進一步介紹影片敘事所包含的若干層次：首先是其招牌人偶角色如「勸世」般、藉助種種迷因來呼籲大家學動畫，藉此傳達「了解製作過程才能看透影像機制」的觀念；其次是他個人感性的創作獨白，但常被人偶角色無情打斷；最後則是一段關於「眼球」回家尋找「大腦」的荒謬寓言，藉此回溯他童年接觸電腦螢幕時所產生的慾望與恐懼。

耐人尋味的是，面對廣大的國際觀眾，李亦凡深入思考如何轉譯自己作品中特有的幽默感。他體悟到，設計笑點的過程其實就是在處理「認同」的問題，檔一群人可以一起哭或一起笑，就代表著一種共同的連結。而這件作品的創作過程，也讓他有機會探索如何與陌生的外國觀眾建立共鳴，並尋找彼此共同的語彙。

李亦凡表示：「我的創作始終源於個人情感，但這次我思考的是，這些私密情緒如何與同世代的人產生共鳴。我希望觀眾在《鬱卒的平面》中既展開一段孤獨的旅程，也共同面對這個由科技重塑、由演算法主導的世界。影像曾是如此重要，曾像是連接世界的窗戶，如今卻發現這個窗戶其實僅是一塊平面時，我們又該如何回應。」

策展人馮希卡：在扁平化世界中共享的憂鬱狀態

策展概念從李亦凡影像創作的發展脈絡抽絲剝繭，馮希卡追溯自第一件作品《海邊散步》（2011）至本屆威尼斯雙年展新作《鬱卒的平面》（2026）的創作軌跡，觀察其影像技術的演變與敘事節奏的轉變，並延伸至對當代數位文化的思考。他亦以西方藝術史視角加以詮釋，借鑑德國藝術家阿爾布雷希特．杜勒（Albrecht Dürer）1514年的版畫《憂鬱 I》（Melencolia I），將文藝復興時期對人類處境的思考延伸至當代科技與影像焦慮的探討。

策展人馮希卡也在記者會上分享了自己在這段過程中，有機會與通常獨立工作的李亦凡緊密協作，兩人透過密集的來回溝通，針對錄像的敘事、幽默感與長度等層面不斷討論。最終的展覽將試圖在「觸及廣大觀眾」與「保持實驗性」之間取得平衡，也將特別以現地製作回應展場普里奇歐尼宮曾為監獄的歷史背景，而除了展覽核心的一件長達一小時的影像新作外，還加入了另外兩件較短的錄像與雕塑元素，打造更具沉浸感的觀展體驗。

馮希卡指出：「李亦凡透過即時引擎與建模系統等工具，解構影像生產技術的結構。當這條創作軌跡與他慣用的黑色幽默交織時，便揭示出一種在扁平螢幕前共享的憂鬱狀態。在身處於21世紀的四分之一末端，面對日益狹隘化的後虛構與數位自戀，李亦凡並未提供神奇的解方或道德化的回應，而是暗示每個人都兼具囚徒、操控者與偶的三重身分。就讓我們欣然接受這種處境的鬱卒，準備迎接如螢幕般扁平化的存在。一切才剛開始而已。」

百年監獄裡的身體記憶：臺灣館持續擴展全球藝術對話

臺灣館自1995年設於威尼斯普里奇歐尼宮邸，這棟建於17世紀初與總督宮相連的監獄，是過往囚犯走向即將終生囚禁的牢房前的必經之路。李亦凡試圖回應普里奇歐尼宮邸的歷史與建築脈絡，將實體場域融入影像敘事，創作出前所未見之作。當觀者觀看作品時，承載著影像、聲響與雕塑的空間容器，彷彿重新召喚身體記憶，在虛實交錯的感知之中，讓觀者體驗「既觀看、亦被觀看」的親密且具臨場感的觀看經驗。

北美館駱麗真館長表示：「多年來，北美館以多元的展覽策略回應不同時代的文化思考，展現臺灣藝術在全球語境中的獨特性。本屆策展人以跨文化、跨地域的視角，協助擴展藝術家李亦凡作品的語境，使台灣館在國際交流中持續開展新的討論方向。兩位所關注的，是當影像愈發趨向即時生成與無限複製，人如何重新理解世界，也重新定位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