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臺灣戰後藝術史的敘事中,趙二呆是一個曾經活躍卻長期沉寂的名字。這位以「藝奴」自居的創作者,將生命的最後獻給了澎湖這座離島,在風沙吹拂的藝館中持續創作直至辭世,他捐贈給澎湖「二呆藝館」。然而在其過世30年後,這位橫跨水墨、書法、素描、西畫、篆刻、雕塑、陶藝、版畫、攝影、詩及文等十一種媒材的藝術家,其作品與思想卻未能在主流藝術史論述中獲得相應位置。
2026年3月,由趙二呆的長孫女趙頤啟動了對祖父藝術檔案的系統性整理,與「波翼藝術」專業科技團隊共同推動的數位建檔與空間展覽落實,這段塵封多年的藝術檔案迎來了全面性的「考古大挖掘」。這場家族記憶的追溯與延續,是一項攸關臺灣戰後藝術史補遺的重大工程,並結合了數位科技、區塊鏈認證與虛擬展示的當代文化實踐。趙二呆藝術資產正透過新的詮釋框架與傳播技術,重新進入公眾視野。

失落的戰後座標:趙二呆的再現與藝術史補寫
趙二呆(1917-1995),本名趙同和。趙家宅邸中,排行老二的他總是拿著樹枝或筆在地上作畫,對周遭事物漠不關心,因此被稱為「二呆子」。這個看似貶抑的稱號,後來成為他藝術生涯的重要標誌,掛在畫室的書法,即寫著「世人多聰明,為何我不呆」。他出身江蘇鎮江大戶人家官宦書香門第、畢業於西北大學政治系,早年曾任福建省縣長,1949年來臺後任臺灣省政府專門委員,後任臺灣省農工企業總經理,管轄六個廠,轉虧為盈,是一位在政經領域游刃有餘的高階經理人。然而,在仕宦前途一片大好的54歲壯年之際,他毅然申請提前退休,卸下上百套考究的西裝與官場身分,自此全身心地投入藝術,呆於名,呆於利,他為自己篆刻「不會做官能藝事」、「願為畫匠不作官」表明心跡。
趙二呆成長於動盪的大江大海時代,傳統文人文化背景出身,然其精神自由、思想獨立,出入中西經典,既閱讀叔本華等西哲思潮文庫書籍,亦汲取中國傳統的四書五經、《資治通鑑》。就像叔本華的名言「世界是我的觀念」,趙二呆誠如是,他的創作沒有媒材藩籬,隨心所欲,任情恣意,是與世界對話的心象。

1965年,是趙二呆藝術名聲鵲起的關鍵一年。義大利舉辦「中國現代畫展」,羅馬國立現代美術館選藏了蕭勤、李元佳、夏陽、霍剛、黃博鏞、楊英風、趙二呆七人的作品,只有趙二呆在臺灣,其餘六人均在歐洲,他成為唯一一位被收藏的國內藝術家,他的藝術震驚了國際藝壇。1965至1993年間陸續在義大利、西班牙、美國、紐西蘭、澳洲、荷蘭、法國、日本、韓國、香港等地展出,1985年並曾於美國七大城市巡迴個展。
趙二呆喜愛藝術久矣,趙頤說:「爺爺在筷子還沒拿穩的五、六歲時,就喜歡塗塗抹抹,開始拿筆了。」他滿腦子藝術,無師承,憑著潛心研讀與探索,發展出個人面目,於1969年發表〈尋求屬於自己的〉自述:「歡喜畫畫,愛好藝術,在我是最大的興趣,最大的樂趣,也是我生命的力量,也可以說是我生活的全部……我隨時隨地滿腦子都是想藝術,想畫的構圖,雕塑的造形,陰陽光面的配合,線條柔媚剛健,一種心靈對於氣韻的響應。」一股內在驅動力鼓舞著他用生命持續創作。
1974年,由劉其偉主編及欣賞二呆藝術的好友們熱心促成下,《二呆水墨》出版,成為今日認識趙二呆的重要窗口。劉其偉:「二呆的畫卻是屬於個人的……他風格之迥異他人,並非有意要向正統主義挑戰,或者故意要做一個浪漫的。他在田野中栽植出來的果實,亦非由於人工的接枝,而是陽光與朝露的滋潤,自然地發芽茁長,而且生長得完美無瑕……我只喜歡他的畫是如此優雅。」顯示其藝術並非來自體系,而是來自生命。此外,席德進(1923-1981)、楊英風(1926-1997)、楚戈(1931-2011)等人都是欣賞其藝術的好友。

他與同時代主流最大的差異,在於趙二呆既不屬於正統學院水墨,也不完全站在戰後現代主義團體之內。戰後臺灣藝術大致有幾條較清楚的路:其一是張大千、溥心畬、黃君璧之「渡海三家」所延續的傳統筆墨正統。其二是劉國松與五月畫會等推進的現代水墨、抽象化實驗;李仲生與東方畫會所代表的戰後前衛現代藝術路線。其三是承襲著日本影響下本土前輩之油畫與膠彩藝術。這幾條路徑多半各有體系、師承、展覽網絡與論述語言。趙二呆則以帶有文人精神、寫生取向與跨媒材創作的方式獨行,提供了另一種戰後臺灣藝術現代性的樣貌。席德進評述:「趙二呆並非反傳統,而是把傳統向前推進一步。他不自命現代、前衛。他的畫是自我語言的編纂者,他作畫祇是完成生命所賦予他的一種是命而已。」

沒有時代差異性的則在於,但凡看過趙二呆作品的人,都感受到那股「純粹」,平靜自在中無所欲求的生命嚮往。那一瞬間情感的交會和印象的突破,很是叫人難忘。趙頤觀察,爺爺趙二呆的構圖常見遠山高處一座小亭,下方則是一艘孤舟,「中間就是千山萬水隔著」,畫面中看似空無一人,卻隱含人的存在。舟需人撐,亭為人憩。「那個人是誰?如果沒有看到那個人,那就是觀者我們。」留白手法不全然是傳統文人畫的寫意,更多的是邀請觀者進入,成為那個在茫茫天地間尋找位置的主體。

展覽與科技重構:波翼藝術讓趙二呆重新進入大眾視野
波翼藝術空間的「趙二呆紀念展」正書寫著這段故事。實體展出家屬珍藏的趙二呆水墨、陶藝、篆刻,橫跨1970年至1990年,彌足珍貴。開幕式上臺灣北、中、南,遠及離島澎湖皆有觀眾蒞臨參與,顯示其藝術仍具記憶與影響力。透過「趙二呆與戰後水墨世代的文化回應」藝術沙龍座談,重新回看趙二呆於宏觀藝術史的位置,和其個人主體表現於今所帶來的省思。實體空間的作品展示自是迷人,但亦有著客觀限制,數位科技即成為了突圍的關鍵。在家屬與波翼藝術的深度合作下,趙二呆的藝術資產正經歷一場跨越性的躍升。
這項數位化工程,運用高階掃描技術,目前已陸續將精選平面畫作數位建檔,更克服技術難度,將陶藝與金石篆刻等立體作品進行了高精度的3D 建模技術進行數位建置,並結合擴增實境(AR)與虛擬展間(VR)技術,成立「趙二呆3DVR GALLERY 線上藝廊」。導入數位科技,使得時空藩籬被打破,即便是遠在海外的觀者,也能在元宇宙中進行沉浸式觀展。此外,團隊導入生成中、英、日、韓、法、德、西班牙等七國語言的專業語音與文字導覽,大幅提升展覽的國際傳播力。
更具前瞻性的,是以區塊鏈技術與「實體世界資產」(RWA)概念的導入,為藝術品建立可驗證身份、可追溯來源,及跨國交易流通的信任基礎,讓藝術品從「被擁有」,進一步成為「可被證明、可被管理的藝術資產」。波翼科技透過其取得專利的認證系統ACT「藝術資產鏈證」,將藝術品的數位資料、授權合約與數位特徵鑑定寫入以太鏈(Ethereum)。這確立了作品不可竄改的全球數位防偽身分,更解決了著作權授權的歷史難題,針對已捐贈予史博館等機構的實體藏品,家屬得以在尊重公共典藏的前提下,合法發行「限量數位授權版」,延續作品的流通生命。

趙二呆創作量龐大,源於投入生命地專注。趙頤回憶認識的爺爺,即便是家族聚會,也僅止於用餐後便回到他的藝術世界中。孫輩的記憶裡,祖父永遠在寫字、畫畫、篆刻或捏陶。於今,趙二呆藝術作品於國立歷史博物館收藏有114件;澎湖二呆藝館典藏1500多件,涵蓋雕塑、立體作品及庭院戶外雕塑等。然而已出版的作品圖錄僅呈現其中800多件平面作品,陶藝等立體創作因經費問題至今缺乏完整出版紀錄。
值得關注的是藝館的管理困境。「二呆藝術館」於澎湖馬公市1990年正式對外啟用後,雖持續開放,但推廣力度明顯不足。於今,即便是澎湖當地人亦對二呆藝館的存在「不清楚」,即便知悉者,也以為是個人私產。建築本身亦因長期缺乏修繕而出現安全疑慮,已於2026年2月14日起閉館整修,預計2028年重新開放。

無疑地,家屬與波翼藝術的合作,使趙二呆的作品與檔案逐步被整理、轉譯與再現。這場行動,既關乎一位藝術家的回歸,也牽動著藝術史書寫方式的調整。隨著數位技術與新的詮釋框架介入,原本散落於家族、地方與記憶之間的創作,逐漸形成可被閱讀、被理解的整體輪廓。藝術資產的傳承、推廣都在這個時代,都有了更多的選擇,有著推進的新可能。趙二呆更成為重新思考戰後臺灣藝術結構的一個關鍵節點,他不再只是歷史中的一個名字,是一段仍在生成中的藝術史。藝術史的書寫,於此補遺並再發現。
趙二呆紀念展
波翼藝術│2026/3/13-4/13
臺北市中山區建國北路二段3巷37號B1
趙二呆3DVR GALLERY 線上藝廊

藍玉琦( 291篇 )追蹤作者藍玉琦,畢業於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台北藝術大學美術史研究所碩士,長期專注於古美術研究與推廣,致力於使其價值進入公共對話與更廣泛的閱讀場域。2025年獲第49屆金鼎獎雜誌類主編獎,現任《典藏・古美術》總編輯。行走於文字間,願有愛的你我都身心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