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與孩子的互動中,我常會遇到兩種時刻:一種是孩子沉浸在自己的遊戲世界裡,怎麼都叫不動,另一種是時間不斷往前跑、卻怎麼樣都「快不起來」的出門前。如何在這些卡住的時刻,陪孩子轉換情緒、重新連結關係,是我每天都在練習的課題。
《我可以進來嗎?》與《我們的院子裡有駝鹿》,正是兩本從生活情境出發、非常適合親子共讀的繪本。兩書由同一組作繪者共同完成,作者埃琳娜・羅西尼本身是心理學家,長期投入親職支持與青少年心理輔導,對孩子的情緒狀態與親子互動十分敏銳。《我可以進來嗎?》聚焦孩子在遊戲中如何建立界線、學習尊重與合作;而《我們的院子裡有駝鹿》則把上學前容易失序的早晨,轉化為一場親子接力的想像遊戲,示範大人如何「加入」孩子的世界,而不是急著拉他離開。
繪者艾琳・佩納齊以極簡的背景與日常的居家物件,將「家」畫成一座隨時可以展開遊戲的場域。特別是在《我們的院子裡有駝鹿》中,室內與庭院的跨頁並置,讓現實與想像自然交錯——提醒我們,想像不是逃避,而是一條能陪孩子轉彎前行的路。
《我可以進來嗎?》
六個字的重複,卻吵鬧得像一座遊樂場
《我可以進來嗎?》的文字幾乎只重複一句:「我可以進來嗎?」六個字。從文字密度來看,它幾乎可以視為無字書;但它的圖像世界卻熱鬧得不得了——你會聽見孩子的嘻鬧聲、道具碰撞聲、被子摩擦聲,還有「基地正在成形」那種忙碌又興奮的氣氛。
這本書的視線引導也很精巧:從前蝴蝶頁左下角,一隻黑貓一路往右移動,靠近畫面中央的小球;右下角堆放著沙發、盆栽、紙箱、板凳與玩具。到了書名頁,黑貓把球推向那堆物件——像是在預告:接下來,遊戲要開始了。

翻頁後,五個不同年齡層的孩子依序排隊「入場」,手裡抓著長巾、拖著布偶、拿著夾子和雨傘等各式道具,由低到高排列,朝那堆物件前進。再下一頁,孩子們來到一處有大沙發與長桌的空間(很像客廳),地上散落更多玩具、夾子與椅子,五個人開始分工:有人合作、有人獨立運作,秘密基地的搭建正式啟動。

這幾個跨頁雖然幾乎無字,但圖像敘事非常完整。共讀時,大人只要丟幾個簡單的問句就很夠用:
- 「這是什麼?」
- 「你看到什麼?」
- 「你覺得他們正在做什麼?」
孩子通常會自己把「搭基地」的行動串成故事開場。
這段共讀,大人可以刻意「話少」:一句是「我可以進來嗎?」另一句是「你覺得裡面會發出什麼聲音?」或「你覺得他們會說什麼?」——剩下的交給孩子。
像是我家1歲8個月的弟弟,每次我問:「我可以進來嗎?」他都會答:「可以!」
更有趣的是,孩子會開始反向「要求」大人。3歲10個月的姊姊就會依照門外大人的裝備,提出規則或條件,例如:「你的腳踏車要小心,不要撞倒我們的城堡。」或「你有帶什麼好吃的嗎?」相信孩子,他們真的才是編故事的高手。
大拉頁的驚喜,讓遊戲被「看見」

後半段的兩幅大拉頁,是這本書最驚喜的地方。
第一幅大拉頁先讓我們看見基地內部的全景:扮家家酒、畫圖、翻滾、看書、木工、設計機關、角色扮演、吃東西……每個人都在玩、都很忙。甚至連坐在沙發上的阿嬤也把小寶寶哄睡了——(太好了,這樣媽媽就可以去玩了。)
這一頁非常適合停下來和孩子討論:
- 「你看到大家都在玩什麼?」
- 「你最想加入哪一區?」
- 「你覺得他們的表情是開心、緊張,還是興奮?」
- 「如果是你,你還想在基地裡加什麼?」

再提供一個我家小姊姊發現的圖像秘密:
共讀時,請前後翻頁對照每一個進入基地的成人們正在做什麼?尤其是有沒有找到那位「牽腳踏車的先生」在哪裡?

接著,邀請孩子觀察下一頁「發生了什麼」,先預測、再比對大拉頁前後的變化:秘密基地這場派對即將結束,但下一場遊戲正在醞釀。繪者也在畫面裡留下線索——故事結束前,把想像的接力棒交回孩子手中:接下來,大家還可以繼續玩什麼呢?
我真心覺得,共讀《我可以進來嗎?》的過程很忙、很多話、也很吃體力。讀完以後,大人常常還會被要求:「我們也來用被被蓋城堡!」所以共讀前,家長請先喝一杯水;如果可以,做一點肢體伸展——這會是我對本書最真心建議的「起手式」。
如果說《我可以進來嗎?》處理的是孩子在空間中的界線與邀請,那麼《我們的院子裡有駝鹿》所關注的,則是另一個更貼近日常的現場——時間一格一格往前推進,刷牙、穿衣、吃早餐、出門,每一個動作都被標上「快一點」。對大人來說,那是必須準時抵達的行程;對孩子而言,卻常是尚未完成情緒轉換的狀態。
《我們的院子裡有駝鹿》
從現實到想像:聲音引路的親子接龍遊戲
《我們的院子裡有駝鹿》從第三個跨頁開始出現文字,是由爸爸釋放的想像誘餌:「你知道昨天發生什麼事嗎?我在院子裡聽到了……」但其實,早晨的序幕早在更前面就已展開。書名頁下方的大象鬧鐘,暗示時間的逼近;第一個跨頁在廚房裡,時間滴答滴答前進,餐桌旁有四個人,卻擺了五張椅子,爸爸抬起戴著手錶的左手,似乎正對著另一頭尚未緊閉的門口叫喚。第二個跨頁移動至客廳,滿地的玩具,爸爸手拿牙刷,探頭的視線與玩具大熊一致,落地窗簾微微飄動,簾下一雙小腳丫露了出來——謎底即將揭曉。
原來,是最小的孩子躲了起來。
於是,第三個跨頁裡,爸爸順勢拋出邀請,孩子也跨進了想像世界的大門:「你聽到什麼了?」

接下來連續七個左右跨頁,皆以室內/庭院,對應現實/想像的節奏往前推進。左跨頁是爸爸的雙手雙腳,配合孩子洗漱、穿衣的步驟,在客廳、浴室、臥房之間來回轉換;右跨頁則是親子之間的想像對話,讓聲音一一化為動物,走進戶外的庭院。這裡不妨回頭再看一次前蝴蝶頁,會更清楚每一隻動物出現的位置與方向。你會發現,畫面的視點其實沒有大幅移動,卻因此更聚焦於每一隻動物的特寫,彷彿真的就站在自家窗前,看見活生生的動物走進院子裡。
這樣的想像,不是飄離現實,而是貼近生活,讓原本緊繃的早晨,多了一條可以轉彎的路。
共讀時,可以試著慢一點。這本書不需要急著翻到結局,也不必每一種動物都說對名字。讓孩子先聽聲音、猜一猜,再看圖確認,甚至反過來問孩子:「你覺得接下來會出現什麼?」
想像不是逃避:為情緒打開一條可以轉彎的路
再回到文字設計,我特別喜歡兩個細節。
第一,是「聲音先行」:每一種動物的出場,不是先看見,而是先聽見,像是「我聽到:嘎、嘎、嘎!」才逐漸浮現一隻展開淺藍色翅膀、正和樹葉玩耍的松鴉。聲音為想像保留了不確定性,也為孩子留下參與猜測的空間。

第二,是「主客易位」:前兩次的聲音由爸爸發起,接下來則由孩子先創造,再由爸爸協助完成整個情境。就在孩子主動接手遊戲的那一刻,情緒也悄悄完成了轉換——從抗拒、停滯,轉為充滿活力與期待,像是迫不及待要出發的噴射火箭,終於來到玄關這一刻:「準備完成!出發!」
全書的最後一頁和後蝴蝶頁是兩幅非常有趣的設計,建議共讀時,問問孩子「這些動物是真的嗎?為什麼會這樣呢?」相信會聽到孩子獨具創意的回應。
在這本書裡,想像並不是拖延現實的藉口,而是一條讓情緒得以被承接、被轉化的通道。它讓孩子在尚未準備好之前,不必被硬推著往前,而是透過遊戲,慢慢走向下一步。

將《我可以進來嗎?》與《我們的院子裡有駝鹿》一起閱讀,會發現作繪者並不是在教孩子「怎麼表現得更好」,而是在為親子關係創造一個更可呼吸的空間——有時是被子搭起來的秘密基地,有時是一隻突然出現在院子裡的駝鹿。當我們願意暫停指令、加入想像,孩子往往比我們想像中,更願意向前走。
盧方方( 6篇 )追蹤作者長期從事親子說故事與繪本創作,也是國內知名的繪本閱讀推廣人,演講與活動場次超過上千場。目前擔任,日日埋首於繪本書堆中,期待開發熟齡繪本應用的無限可能。夢想是讓 0 ∼ 100 歲都能愛上繪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