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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手刻畫名為疆界的那條線──2018光州雙年展與釜山雙年展的虛與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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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手刻畫名為疆界的那條線──2018光州雙年展與釜山雙年展的虛與實

今年光州雙年展的畫冊,這段不久前的歷史片段,直截了當地被光州市長李庸燮、光州雙年展代表金宣廷不約而同地寫在導讀文章開頭的第一段。直指這是跨越疆界的創舉,亦是兩韓統一的希望、讓疆界消失的表徵,民族的希望……。
2018年4月27日,在板門店舉辦的南北韓高峰會中,南韓文在寅總統在軍事分界線與北韓國務委員長金正恩握手後問道「您都到南邊來了,我什麼時候能夠跨越去北邊呢?」金委員長則回答:「不妨現在就跨過去看看。」並且抓著文總統的手,一同跨過分界線到了北邊,其後兩人又再一起到了南邊。
翻開今年光州雙年展的畫冊,這段不久前的歷史片段,直截了當地被光州市長李庸燮、光州雙年展代表金宣廷不約而同地寫在導讀文章開頭的第一段。直指這是跨越疆界的創舉,亦是兩韓統一的希望、讓疆界消失的表徵,民族的希望……。而「想像的疆界」(Imagined Borders)展題則取自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關於民族主義的書籍《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ies),欲超越地理政治的疆界,著眼於政治、經濟、心理、感情、世代之間等不明顯、隱藏或不被提及的疆界。
面對這一切諸多矛盾,我暗自忖道:當下沒有比這一切還要更荒謬的了。
各自表述「想像的疆界」
2018光州雙年展史無前例地透過11位策展人以7個子展覽對其總展題「想像的疆界」進行各自表述。克拉拉.金(Clara Kim)透過當代建築物探討20世紀中期的獨立運動、革命及殖民之後形成國家認同的過程,展出「想像的國家,當代烏托邦」展;克莉絲汀.金(Christine Y. Kim)與麗塔.岡薩雷斯(Rita Gonzalez)則著重資訊時代新興數位平台與虛擬貨幣所帶來的全民參政及貧富差距等問題,譜出「多重結局:後網路時代的參與政治」展;格拉西亞.卡威望(Gridthiya Gaweewong)蒐羅以特殊不安定地區、國家主義、脫離領土化為主題的藝術創作,探討「國境」與「移民」的真正意義,描述於「迎接叫作疆界的歡迎」展。
2018光州雙年展「想像的疆界」子展覽「多重結局:後網路時代的參與政治」展作品,Julie Weist and Nestor Siré, 17.(SEPT) [By WeistSiréPC]™, 2017-2018. Photo credit: Gwangju Biennale
鄭然心與官綺雲(Yeewan Koon)著眼「人類世」末期的政治、社會、心理上的分裂,試圖預言日漸無法預測的未來,展出「地震:衝突的疆界」展;鄭大衛(David The)回顧廿三年光州雙年展史,收錄於「回歸」展; 金萬石、金聖雨、白鐘玉三人更將「生存的技術」展分為「集結」、「持續」、「變化」三等份,以地緣方式選擇光州、全羅南道出生的藝術家的作品進行討論;文凡綱則憑藉其八年間對北韓畫的研究心血,在「北韓美術:社會主義寫實主義的悖論」展中帶來以往難以在南韓展出的北韓畫作。
2018光州雙年展「想像的疆界」子展覽「回歸」展作品,Ho Tzu Nyen, The Philosophy of Japanese Wartime Resistance/Far east Network, 2018. Photo credit: Gwangju Biennale
2018光州雙年展「想像的疆界」子展覽「北韓美術:社會主義寫實主義的悖論」展作品,Kim In Sok, Rain Shower at the Bus Stop, 2018, Chosonhwa, 217x433cm. Photo credit: Gwangju Biennale
除了「想像的疆界」群展以外,更啟動歷史現地製作計畫「GB Commission」及邀請駐村創作計畫「Pavilion Project」共襄盛舉,總計有來自43國165位藝術家參與,展出超過300件作品。展場除了歷屆基地「光州雙年展廳」外,更啟用亞洲文化殿堂(ACC)展廳、舊國軍光州醫院等三地作為主要展場,以及光州市民會館、無覺寺、李康河美術館,甚至移動中的光州市地鐵車廂作為展覽場地。最多策展人、最多展品、多重展場……讓擁有亞洲最大雙年展稱號的光州雙年展,又再次在數字上自我超越。
2018光州雙年展「想像的疆界」子展覽「GB Commission」現地創作作品,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 Former Armed Forces Gwangju Hospital, 2018. Photo credit: Gwangju Biennale
批判與抵抗力量薄弱
多位策展人及群展模式令主題定位更顯模糊,多頭馬車甚至令子展覽再度分裂為小展覽,以往銳利的話語顯得愚鈍,使得光州雙年展頂上「亞洲最佳雙年展」光環瞬時之間黯淡無光。所引起的話題性未及所賦予的期待感,比起其龐大規模,帶來的話語重量卻顯得不足,試圖包山包海的主題展呈現方式更顯陳舊,雙年展固有的批判意識及抵抗的力量變得薄弱。成為話題的20件北韓圖畫在造型上雖然非常寫實,但卻無法看出任何生命的真實面,無論再如何以「社會主義的寫實主義」等描述支撐,也掩飾不了讚頌體制的本質──這點與光州雙年展的出發點、光州這個城市的立場背道而馳。
自1995年起開辦的光州雙年展,身為亞洲首場藝術雙年展開起先鋒,更背負著光州的革命歷史對於韓國民主化的重要意義,歷屆展覽不斷地在國際化與在地化的課題之間尋求平衡點。前屆由琳德(Maria Lind)策畫的「第八氣候:藝術何為?」展將光州雙年展的視野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更加強參與式創作以深入與當地居民的關係,卻招致藝術界自說自話、不夠彰顯在地藝術家與策展人、不顧一般民眾理解度的諸多批評。如今或為反應批判,導入多重策展人制度及加強說明標示,又反倒造成各說各話的後果,把展場搞得像教科書似的。
自去年7月南韓總統文在寅發表「柏林構想」起,為南北韓和解甚至統一帶來一線曙光以及現時朝鮮半島的局勢鉅變。而光州雙年展於去年7月公告展題「想像的疆界」,並將北韓畫專家文凡綱列為策展人之一時,便瀰漫著一股跟風熱潮氣息。但正當南北韓的「疆界」在備受矚目後更顯明確之時,本屆光州雙年展卻反常地未對本國政治議題進行深入著墨,對當下亟需討論的南北韓日後想像,以及近期濟州島難民事件凸顯的難民法爭議,亦隻字未提。使得此次光州雙年展猶如除去尖刺的玫瑰,失去孤芳自賞的驕傲。
巧合的事情不只一樁。亞洲文化殿堂在落成之後歷經中央政府改朝換代,以往源源不絕的經費突然驟減,令其面臨空有館場、無人進行研究、無藝術品可展的窘境。此次光州雙年展將展場擴展至亞洲文化殿堂,正好能紓解光州雙年展廳有限的展覽空間,以及有效解除「殿堂」的空城計。
釜山雙年展幕啟
在光州雙年展開展後僅僅一天之差,釜山雙年展也向觀眾敞開大門。主題「雖然我們分隔兩地」(Divided We Stand)開宗明義指名探討「分裂的領土」,展出來自34國66位藝術家共125件作品。以不令觀眾猶如熬夜唸書般趕時間「消費」作品為策展前提,仔細著眼因戰爭或殖民、敵對外交關係等,造成許多國家分裂、民族分隔兩地所造成的心靈傷痛,並將重點放在包含過去冷戰時期,以及現今冷戰狀態的珍貴、奇異現象上。釜山雙年展總監克里斯蒂娜.里庫佩羅(Cristina Ricupero)及策展人約爾格.海澤(Jörg Heiser)在開展前曾語意深長地宣告「連藝術專家們都覺得厭煩的朝聖式雙年展時代,已經結束了」。
2018釜山雙年展「雖然我們分隔兩地」展覽作品,Mauricio Dias & Walter Riedweg, COLD STORIES, 2010, video installation, 8 videos 7 min loop, dimension variable. Photo credit: Busan Biennale
「雖然我們分隔兩地」展提出以下問題:「領土分裂、分割的過程,對於一般大眾來說,特別是藝術的印象,會引起甚麼樣的情緒,或又會賦予甚麼樣的新條件?」強調被分割出去的不只是領土,此等現象更適用於人的靈魂與心靈。策展人在展覽序詞中更如此具體地描述。「假設想起冷戰時期,能夠輕易聯想起偏執狂、兩極端之間的奇妙類似性、對於核武末日的恐怖。那麼隱藏真實身分潛伏的間諜、明確對立的理念基礎上發生的狀況,以及從海中冒出來像是酷斯拉之類的怪物,便是其例。」
2018釜山雙年展「雖然我們分隔兩地」展覽作品,Minouk Lim, Finding Dispersed Families KBS Photo credit: Busan Biennale
參展作品分別轉述蘇聯和美國等在冷戰時期執著於工業發展、科技競爭的怪現象,探討因戰爭或地形而被分隔兩地的居民生活與被遺忘的人群,針對最切身的南北韓分隔狀況進行研究。一如探討對北韓的關係,千珉正(Mina Cheon) 的系列作品《一起吃巧克力派》(Eat Choco-Pie Together, 2018)利用以往時常援助北韓的「巧克力派」堆滿展場,並展出她曾以實際行動向北韓空投當代藝術教育影片USB的內容。斯曼達.德雷弗斯(Smadar Dreyfus) 的錄像作品《母親節〉(Mother's Day, 2006-2008),重現被分隔在以色列戈蘭高地邊界兩側的家人以擴音器互喊問候語的現場。
2018釜山雙年展「雖然我們分隔兩地」展覽作品,Mina Cheon, Eat Choco•Pie Together, 2018. Photo credit: Busan Biennale
想為朝聖式雙年展現象畫下句點,並且不以「數大便是美」為前提進行的釜山雙年展,或許能為光州雙年展提供一盞指路明燈。但無論是展覽內容或展出方式,若說光州雙年展是「虛」,釜山雙年展則是「實」。「想像的疆界」專注尋找他國的、未被重視的、虛擬的疆界;「雖然我們分隔兩地」則專注於目前當下的、需要被解決的、現實存在的疆界。

 

楊爾寧( 5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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