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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宮如何用四大單元,說一個文青暢銷書的故事:策展團隊說「小時代的日常」

故宮如何用四大單元,說一個文青暢銷書的故事:策展團隊說「小時代的日常」

書畫、器物、圖書文獻三處精選展品的「小時代的日常──一個十七世紀的生活提案」年度壓軸特展,讓相隔四世紀的文青品味與今日阿宅直面相識,這是場雜糅著藝術活動、生活情調、身分認同、消費商品的趴踢,在居家日用的方方面面上,是多餘之物還是必須之物,可用或是不可用,雅與俗盡在這本物之書,物之大展。
從17世紀到21世紀,晚明正港「文」青的文震亨《長物志》,洵為書齋文化之標準配備指南,9月28日至2020年1月5日國立故宮博物院「小時代的日常─一個十七世紀的生活提案」,集書畫、器物、圖書文獻三處精選展品的年度壓軸特展,讓相隔四世紀的文青品味與今日阿宅直面相識,這是場雜糅著藝術活動、生活情調、身分認同、消費商品的趴踢,在居家日用的方方面面上,是多餘之物還是必須之物,可用或是不可用,雅與俗盡在這本物之書,物之大展。
南宋至元〈墨玉筆山〉,長16.7、高4.4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開卷有益,打開這以《長物志》為主軸的特展。讓我們先試問為什麼是《長物志》?「在一個時代裡,有些是看得到,有些是看不到的。在上一次『亞洲探險記—十七世紀東西交流傳奇』大展中,由荷蘭的視角出發來看東西方的相遇交流,但同樣地在那個時空下,江南的文人們正自在地過著他們的日子。在當時的第三單元『東方風情』就有著以《長物志》為主調的訴說,當時展出了日本山水蒔繪盒,那時的文人們其實也使用進口的舶來品,《長物志》即寫有在書齋中用著日本進口的漆器盒子,講著文人的趣味生活與品味。這次我們從生活的角度出發」。總策展人器物處處長余佩瑾溯源展覽之脈絡,延續著上回廣受好評的年度壓軸大展,回歸思考17世紀下的文人平實小日子,透過《長物志》一書涉及的人文脈絡,及其在書中規劃的各種讓生活更顯優雅的提案,重新思考古代文人的生活形態,用物觀點乃至影響一般居家必備的常識。由展名清晰可見故宮與現代生活接軌的企圖心。
展覽現場打造一個明代文人書房樣貌。(本刊資料室)
敘事章節分為四個單元。一、「文震亨與長物志」,藉由善本古籍與書畫類作品,勾勒出作者的生平與交遊及其作為鑑賞指南的《長物志》一書的出版與流通。二、「文青品味」,呈現以文震亨為代表的古代文人圈日常用物的樣態與品評觀點。三、「可用之物」則以帶有藏家標記的文物,呼應文震亨指出的鑑賞準則及各自的藏物類別與態度。四、「百匯聚珍」展現物流日漸普及帶動各式仿古、新創商品紛繁出呈,連帶也讓名家標記和作坊店號成為時尚的一環。
日本〈桐蒔繪小箱〉,長33、寬26、高22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長物志》的書與畫:12位審定人和文藝群體
文震亨《長物志》成書約在1618至1619年,前有南宋趙希鵠《洞天清錄》(約1200~1250),明代曹昭《格古要論》(1388)、高濂《遵生八牋》(1591)、張應文《清秘藏》(1595)、屠隆《考槃餘事》(1606)都屬性質相似的閒賞之書。圖書文獻處副研究員許媛婷介紹,「就性質來說,晚明閒賞書籍《格古要論》、《清秘藏》偏向收藏鑑賞;《遵生八牋》、《考槃餘事》、《長物志》則是與生活較為息息相關」。《長物志》為參考採錄前人舊論而成,以今日出版觀點視之,說是剪貼整理亦不為過。但,這於當時的文化社會,並不損其書價值。其最特別處?許媛婷引《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說明,「明季山人墨客,多以是相誇,所謂清供者是也。然矯言雅尚,反增俗態者有焉。惟震亨世以書畫擅名,耳濡目染……且震亨捐生殉國,節概炳然,其所手編,當以人重,尤不可使之泯沒」。清乾隆時此書選入《四庫全書》,主要原因是作者。因為他姓文,文震亨出生書畫世家,是文徵明的曾孫、文彭的孫子,家聲香遠,且最後還殉國,氣節炳煥。這次展出的即為國家圖書館首度借展的明版《長物志》,令人驚喜的是,透過書頁所鈐「文震亨印」朱文方印,可知應為文震亨的自用書。
明文震亨《長物志》,明末葉刊本。具文震亨用印,應為文震亨自用書。借展自國家圖書館。(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這本書也帶來重大的研究突破。書畫處助理研究員邱士華梳理本書之「審定人」,十二卷共有12位審定人,並更正了《長物志》研究權威柯律格(Craig Clunas)之誤,卷一審定者應為王醇而非卷八的王留。這些審定人皆為文震亨的親朋好友,並皆標註姓氏之古郡望,似乎是來自隴西、太原等大江南北,但實際考察,「這些審定者都是在蘇州、嘉興、南京一帶活動的知名人士,他們的郡望追到祖輩,一種『古』的推崇,文震亨也營造出一種全國各地精英為他『背書』的樣子」。余佩瑾更細心觀察指出,「卷七器具的審定者趙宧光,他為擅長篆書的書法家,卻是審定器物類;卷五書畫的審定者是沈德符,他寫了很多市場上的玩物,卻審定書畫,這也是疑問之所在。但總體來說,文震亨可以找到這麼多審定者,可見他的藝文勢力。」邱士華續說:「審定者在明代書籍上並不常見,有的是一本書一位,很少每卷都有一位審定者。每一卷的篇幅分量也不同,當中的書畫、器物類是較長的。」余佩瑾提出了一個思考,「如果《長物志》是剪貼整理的,那為何還需要12位審定人?」通過策展團隊的討論,最主要當然不可能是因為校稿之所需,這是個文藝社交群的概念,彼此間相互交流影響,有名望的人參與了文家後人的重要編書,文震亨由名人推薦背書也代表了自身的文化地位。也透過對審定人的生平梳理,將《長物志》的成書時間定於約在1618至1619年,這次展覽中對於文震亨和12位審定人的認識研究已經超越了柯律格。
展覽現場。(攝影/藍玉琦)
審定人群體為文震亨的朋友圈,可能彼此常常比讚。在故宮院藏品中可見的作品,與他們的收藏。為什麼連收藏也一並展陳?邱士華提出時代的問題意識:「在晚明如此活躍的時代,藝術家揮灑創意,有著吳彬奇幻山水,也有著董其昌的大突破山水,還有著大眾喜愛的蘇州片,而文震亨他們的文人群組品味會是同溫層嗎?趙宧光收藏有張宏〈寒山高逸〉、文從簡〈水面聞香〉,而文震亨於《長物志》中亦提及收藏過王留之子王綦的作品,可知皆傾向於描繪物象的清簡趣味。」在書法賞鑑上,除原已知具文震亨題跋的〈快雪時晴帖〉,王問〈詩帖〉後具文震亨的鑑賞品評「幾於先太史並駕,非近代作狂草者可比也」。雖說王問並不在《長物志》的「書畫名家」推薦名單中,但可知其讚譽之高,與曾祖父文徵明狂草相媲美,也可知其更甚於。「在書家收藏的推薦名單中,從王羲之一直列到董其昌。董其昌在文藝市場中應該是對手,是一個新興勢力,但文震亨是選擇放入的。不過到了繪畫名單,就沒有董其昌。在這裡展現他對新興文藝的看法,較新的視覺感與風格,不是那樣傳統的,他還是嚥不下去」。在這裡或許也可窺見《長物志》的書寫動機。「吾正懼吳人心手日變,如子所云,小小閑事長物,將來有濫觴而不可知者,聊以是編提防之!」文震亨害怕蘇州人改變,他或許怕董其昌或蘇州片等,新的藝術勢力興起,這是一個焦慮吧。
明方于魯〈「仇池石」墨〉,徑11.3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長物志》的器物:品味和生活息息相關
《長物志》除了作者的光環,審定人的聯合推薦,在內容特點上就是器物類分得很細。「文青品味」與「可用之物」將院藏品與《長物志》文本相對應,展現出晚明文青圈的鑑賞品評觀,並透過「明代書齋情境區」具體呈現出彼時文人的理想書齋。器物處助理研究員黃蘭茵說明:「呼應先前媛婷說的,這本書比較偏向是生活使用的指南,較不像由個人收藏經驗而得到的鑑賞考評觀。使用的範圍不單限於文震亨自身,而是他的同溫層或是同時期的文人概念。他的品評常見三分法:什麼最雅,另外那個也可以,什麼不雅。前面的兩種即是『可用之物』,既可品評鑑賞又可使用,且與生活息息相關,隨著季節與場合不同而有著不同的匹配,哪些最可用、最不可用。如:卷五『書畫』中列有『懸畫月令』條。器物中的花瓶,春冬用銅,秋夏用磁。」這裡要說明的,有一類不可用不是因為俗,而是純鑑賞,「香爐」條中「三代、秦、漢鼎彝,及官、哥、定窯、龍泉、宣窯,皆以備賞鑑,非日用所宜」。
南宋官窯〈青瓷蔗段式洗〉,高5.8、口徑18.7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南宋〈官窯青瓷葵花式洗〉、南宋〈官窯青瓷蔗段式洗〉、南宋至元〈龍泉窯青瓷雙魚洗〉、明宣德〈青花瓷蓮塘魚藻紋花口洗〉等對照《長物志》中「筆洗」條,「官、哥葵花洗,磬口洗……卷口蔗段洗,龍泉有雙魚洗……宣窯有魚藻洗葵瓣洗……俱可用」。南宋〈龍泉窯青瓷紙槌瓶〉對照「花瓶」條:「磁器用官、哥、定窯古膽瓶……紙槌瓶。」日本大德寺藏〈五百羅漢圖〉中有著以紙槌瓶插花的例證。南宋至元〈墨玉筆山〉對照「筆格」條:「古玉有山形者。」明末清初〈朱三松款竹雕仕女筆筒〉對照「筆筒」條:「筆筒湘竹棕櫚者佳。」日本〈桐蒔繪小箱〉對照〈廂(箱)〉條:「倭廂黑漆嵌金銀片,大者盈尺,其鉸釘鎖鑰,俱奇巧絕倫,以置古玉重器或晉唐小卷最宜。」展品中,有一系列是具有藏家名號的小子題。元〈青瓷魚耳爐〉、宋至金〈定窯白磁弦紋樽〉、明〈項元汴藏款紫檀嵌玉墨床〉、明〈項元汴硯〉、明末清初〈雕犀角瀛洲圖盃〉都具項元汴印記,余佩瑾釋:「項元汴的時代稍早於文震亨,透過其收藏過的文物來與《長物志》對照,可理解文震亨的品味並非個人獨創,而是時代慢慢的累積。這一部分也是這次展覽較特別之處。」
南宋龍泉窯〈青瓷紙槌瓶〉,高30.7、口徑11.2、底徑13.7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展覽中唯一一把紫砂壺說明了品茗茶器中紫砂壺的地位,《長物志》記「茶壺以砂者為上,蓋既不奪香,又無熟湯氣」。器物處助理研究員王亮鈞談起這唯一,「明末隱元禪師東渡日本弘法時,帶有二把紫砂壺,其中之一現藏於京都黃蘗山萬福寺的『時大彬仿古』款紫砂壺。《長物志》提到的名家有時大彬,這次展覽便向成陽藝術文化基金會借了一柄與此器形相似之壺。另外也向國家圖書館借展明末周高起《陽羨茗壺系》與清吳騫《陽羨名陶錄》,前者是紫砂壺的第一本專論,記錄了紫砂藝人,可與其他類型的晚明鑑賞書作一對比與補充。」
消費商品與賞鑑轉變
「百匯聚珍」聚焦於晚明市場,了解當時人們消費商品的真實切面。器物處副研究員吳曉筠導介展品內容,「在明〈敬一主人圓鼎〉可看到贊助者明朝藩王潞王去開發仿古青銅器。再者,會看到市場裡所推崇的〈宣和博古圖〉及仿宋代的作品。中間區段有『菜市場』,如姜娘子鑄造的『姜鑄』銅器、宋徽宗款畫作等有名有姓的山寨貨。例如:姜鑄其實是晚明做的,但它款式會寫宋代。就是託古、委託名牌。另外,還有一般的老實商人,自營商鋪所做的仿古器,展出有明代仿漢的鏡子和玉璧,上面都有著商號的印記。最後,就是名家,朱碧山、陸子岡、周丹泉、吳為等,以此為展覽的Ending。讓大家看一看明人覺得的好物長什麼樣。」
余佩瑾從微觀中論析,「從市場來看,可看到文物鑑賞觀的轉變。《遵生八牋》開始將明朝列入與宋朝一同為鑑賞的對象,沈德符《萬曆野獲篇》中也如此說道。《遵生八牋》將成化的鬥彩葡萄杯當作是最好的,是成化朝精細的代表作。可是到了《長物志》『成化五彩葡萄杯及純白薄如玻璃者,今皆極貴,實不甚雅』,將最好的古董打入俗,也說明了當時受市場追捧的珍貴之物和文人理想審美的差距」。固然在《長物志》中可見對於習古、博古、崇古的「古」之風潮,在青銅器上尤其是,但本書的鑑賞品評從不只有單一的面向。
明〈嬌黃凸雕九龍紋方盂〉高3.8公分,吳為製瓷。(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就瓷器言,現在大家應該都聽過汝窯。《遵生八牋》很仔細地談論汝窯,胎怎麼樣、敲擊的聲音如何、有什麼器形等,《長物志》對汝窯都只是一筆帶過,甚少出現。但如果是哥窯,可以發現《長物志》在每個與瓷器相關的條目中幾乎都會提到。然而,哥窯的窯口至今仍不明,目前學界大概60%以上的共識是南宋官窯類型中較晚期,約是南宋到元之際。那麼,文震亨到底看到了什麼?有可能是南宋到元的官窯,或是明代的仿品,也有可能是龍泉窯中很多開片的類型。無法確知真相。但,可以去理解,哥窯或許是個口耳相傳的古典象徵,大概是在這個時候形成了。所以每當文震亨在談筆洗、花瓶等各類瓷器,就一定講到哥窯,而不是汝窯。為什麼談論汝窯比較少?可能是汝窯沒有流傳到他生活中可見,也有可能文人認為不能使用那麼貴的東西,理由可能有很多。」」
明〈嬌黃錐拱獸面紋鼎〉高16.8、口徑13.3公分,周丹泉製瓷。(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吳曉筠提出其他例證,「《長物志》為抄錄前人剪貼整理而成,不免出現自我矛盾。水中丞:銅性猛,貯水久則有毒,易脆筆。水注:俱不如銅者為雅。花瓶:古銅入土年久,受土氣深,以之養花,花色鮮明。對銅此一材質就有著錯綜複雜的使用認識。但他也有著自我意識,而非盲目抄錄,如《遵生八牋》中的『姜鑄』定為元代,到了《長物志》就為宋代。『姜鑄』會成為宋代名品,是根據時代共識,而有著一個形成過程。剪貼整理可看成一代傳一代,知識觀念的存在累積與演進,這不是文震亨為了要表現自己卓越品味而發明出來的一套系統。
從前慢,一個理想的生活情境
在17世紀文人暢銷書《長物志》裡可以用銅帶鉤去掛畫,金嵌青綠的刀錢當作大部頭套書的書籤,寫著江南文人在小時空下過的小日子,「挹古今清華美妙之氣於耳目之前,供我呼吸,羅天地瑣雜碎細之物於几席之上,聽我指揮」,多餘的東西成就風雅生活,小確幸。一千多公分的孫克弘〈銷閒清課圖〉,描繪烹茗、展畫、焚香、聽雨、閱耕、洗研、賞雪等日常消閒二十景,堪稱為晚明文人美感生活的代表作,史無前例地全部展開。《長物志》重構了一個理想的生活情境,故宮重構了《長物志》的日常。展卷晚明,長日悠悠,徐徐觀之,一個生活的提案。時空到21世紀,且捻木心的新詩〈從前慢〉,「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從前的鎖也好看。鑰匙精美有樣子。你鎖了,人家就懂了」。                    
明末清初〈朱三松款竹雕仕女筆筒〉,口徑14.5、高15.7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本文原篇名為〈17世紀《長物志》真文青的生活樣貌:臺北故宮策展團隊說「小時代的日常」〉,刊載於《典藏古美術》第325期。

小時代的日常──一個十七世紀的生活提案

展期:2019.09.28-2020.01.05
地點:國立故宮博物院北部院區
地址:111台北市士林區至善路二段221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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