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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代言:從王羲之〈擇藥帖〉的托夢賜藥談起

神明代言:從王羲之〈擇藥帖〉的托夢賜藥談起

王羲之對成仙之藥極有興趣,〈擇藥帖〉原為一封信札,內容在向友人打聽鄉里人作夢所得的成仙藥方。雖然此帖所說的藥方組成與功效如何皆已不得而知,然而,今日中醫所常用的方劑當中,依舊有傳說是神明托夢所賜的調劑組成。最有名的例子,當屬用於治療思慮過度、怔忡健忘的天王補心丹。
最近,神明托夢的話題一度引起熱議。不管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古今中外已有眾多事例證實,經過神明加持的言論,往往比凡人純粹的真知灼見更有分量。本次國立故宮博物院「壽而康—院藏醫藥圖書文物特展」書畫處的展件中,有件看似不起眼的法帖拓本行草書〈擇藥帖〉,談的正好也是託夢這件事。全帖文為:「鄉里人擇藥。有發夢而得此藥者。足下豈識之不。乃云服之令人仙。不知誰能試者。形色故小異。莫即嘗見者。謝二侯。」此書出自東晉書聖王羲之(303~361)的手筆,原蹟不存,然曾被摹刻收入北宋太宗淳化三年(992)〈淳化閣帖〉,以及徽宗大觀三年(1109)〈大觀帖〉,可見北宋時期曾為內府收藏。並由於〈淳化閣帖〉的眾帖之祖地位,〈擇藥帖〉屢屢被摹入如〈絳帖〉、〈欽定重刻淳化閣帖〉等〈淳化閣帖〉譜系法帖中,廣為流傳。
「壽而康」展出之宋拓〈大觀帖第七冊.晉王羲之擇藥帖〉。
王羲之對成仙之藥極有興趣,〈擇藥帖〉原為一封信札,內容在向友人打聽鄉里人作夢所得的成仙藥方。雖然此帖所說的藥方組成與功效如何皆已不得而知,然而,今日中醫所常用的方劑當中,依舊有傳說是神明托夢所賜的調劑組成。最有名的例子,當屬用於治療思慮過度、怔忡健忘的天王補心丹。
〈擇藥帖〉屢屢被摹入〈淳化閣帖〉譜系法帖中御製重刻,此為〈淳化閣帖第四冊.晉王羲之書擇藥帖〉。
天王神藥
天王補心丹的藥方,據說是唐代佛教南山律宗開山祖道宣(596~667)和尚,另一說是南朝梁的高僧寶誌禪師(418~514),由於講經勞神,睡時夢見毗沙門天王授以此方,故而得名。
目前此方最早詳見於宋代陳自明嘉熙元年(1237)所著《婦人良方》,與楊士瀛景定五年(1264)初刊的綜合性醫書《仁齋直指》,到明代漸趨普及。明末清初著名醫家汪昂(1615~1695)所著,成書於清康熙二十一年(1682),講述各種藥方主治病症、組成、煎服法以及方義的《醫方集解》記:「天王補心丹,補心。終南宣律師課誦勞心,夢天王授以此方,故名。治思慮過度,心血不足,怔忡健忘,心口多汗,大便或秘或溏,口舌生瘡等證。」同為汪昂所收集整理的《湯頭歌訣》敘述此方:「天王賜下補心丹,為憫山僧講課難,歸地二冬酸柏遠,三參苓桔味為丸。」
據《婦人良方》卷六所記藥方:「人參(去蘆)、玄參、丹參、茯苓、遠志、桔梗各五錢,生地黃四兩,當歸(酒浸)、五味、天門冬、麥門冬(去心)、柏子仁、酸棗仁(炒)各一兩。上為末,煉蜜為丸,如梧桐子大,用硃砂為衣。每服二三十丸,臨臥竹葉煎湯送下。」可知歌訣「歸地二冬酸柏遠,三參苓桔味為丸」中的「歸」是當歸,甘、辛,溫。歸肝、心、脾經;可補血活血,調經止痛,潤腸通便。「地」是地黃,生地黃味甘微苦,可以滋陰、涼血,主治陰虛內熱、虛煩不眠等症。「二冬」指的是天門冬與麥門冬。天冬甘,苦,寒,歸肺,腎經;有養陰清熱、化痰潤肺生津等作用。麥冬甘、涼、微苦,歸心、肺、胃經。可養陰潤肺、益胃生津、清心除煩。「酸」為酸棗仁,甘、酸、平,入心、肝、膽經;具有養心益肝、安神等功效。「柏」是柏子仁,味甘、性平,歸心、腎、大腸經;可養心安神,潤腸通便。「遠」為遠志,苦、辛,微溫。歸心、腎、肺經,有寧心安神,祛痰開竅,消散癰腫之效。「三參」是人參、玄參、丹參等三種。人參甘而微苦,微溫,歸心、肺、脾經;大補元氣,補脾益肺,生津,安神。玄參苦、甘、鹹,寒。歸肺、胃、腎經,能清熱涼血,滋陰解毒。丹參苦,微寒。歸心、肝經,取其活血消癰,與安神之效。「苓」指茯苓,味甘、淡,性平,歸經;利水滲濕,健脾安神。「桔」是桔梗,其根性平、味苦辛,功能宣肺、祛痰、排膿。「味」則是具有收斂固澀、益氣生津、補腎寧心等功效的五味子。
清姚文瀚〈北方多聞天王像軸〉。
以上植物性藥材,共計12味,多取寧心、安神、益氣、養陰、活血之效,補心的意味望而可知。道宣開創中國南山律宗,世稱「南山律師」,使律學成為中國佛教文化的一部分。直至今日,中國的出家戒律仍以道宣《四分律》為圭臬;道宣在淨業寺首創的戒壇,也成為後世建築戒壇的法式,於中國佛教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在成書於宋代,仿《史記》記傳體,錄入諸位天臺宗宗師傳記的《釋門正統》一書中,關於道宣禪師生平事略,有這樣的一段文字:「道宣……永徽元年(650),居紵麻,勞發毗沙門天王授補心方……初在西明寺,深夜行道,足趺陸廉,有物護持,履空無害,熟視一少年也。師問之,答曰:『毗沙門天王子那吒,父王敕我侍衛和尚。』師曰:『貧道修行,無煩太子,太子威力自在,天竺有作佛事者,卻願致之。』太子曰:『我有佛牙,寶掌已久,頭目猶舍,敢不奉獻。』師珍藏供養。」受到天王賜藥,太子護衛,並贈佛牙,似乎道宣與毗沙門天王父子相當有緣,且因道宣被讚為佛滅以來弘律第一人,其他諸天神將護衛,供以天饌之事也歷見於其他傳說記載。

毗沙門天王又稱多聞天王,是佛教的護法神、北方的守護神、四大天王的首領,同時也是知識之神,與印度神話中的財神和武神。相傳,毗沙門天王經常護持如來道場,時常聽聞如來說法,「多聞」意為常聞、精通佛法,且以福、德聞於四方。或許因為毗沙門天王喜好聽聞佛法,且為知識之神,因此後世可能將毗沙門天王憐憫講經勞神不易入睡的和尚,托夢賜藥的說法,與此一藥方結合,希望藉由神話信仰的力量,增強患者與醫者的信心。

治病或致命
《本草綱目.神農本經名例》載:「上藥……養命以應天,無毒。多服久服不傷人,欲輕身益氣,不老延年者本上經;中藥……主養性以應人,無毒有毒斟酌其宜,欲遏病補虛羸者本中經;下藥……主治病以應地,多毒不可久服。」然而,藥品不是食品,服藥是為了治病,而不是止飢。檢視現存法帖拓本,可以發現王羲之與王獻之(344~386)父子二人極度喜愛寫信與人討論服食求仙的話題。他們所討論服用的藥物,例如〈狼毒帖〉,實是王羲之想請求友人分讓三兩狼毒的信札,釋文為:「須狼毒。市求不可得。足下或有者。分三兩。停須故示。」《神農本草經》稱狼毒:「味辛、平。主治咳逆上氣,破積聚飲食、寒熱水氣、惡瘡……殺飛鳥走獸。」藥典並且對狼毒特別註明,其根行水、消積、殺蟲,液汁有大毒,多為外用,內服宜慎。在北宋官修軍事著作《武經總要》中,用以禦敵的「毒藥煙毬」,即以狼毒、草烏頭為重要原料。同時,狼毒根也用於製紙,以使紙免為蟲蛀鼠咬。王羲之所請求的分讓三兩,在於有毒藥品來說,是非常可觀的分量,而在得到這具有相當危險性的三兩狼毒之後,若是用於求仙服食,則實無益於飲鴆自戕。
「壽而康」展出之宋拓〈大觀帖第八冊.晉王羲之狼毒帖〉。
清朝皇帝的覺醒
自古以來,多有服食丹藥導致為求長生,反速其死的悲劇。幸而時至清代,出現對於丹藥服食之風產生覺醒思想的帝王。例如本次所展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清金廷標〈採藥圖軸〉雖然是宮廷畫家金廷標(?~1767)所畫兩名採藥人攀岩採藥的場景,然而乾隆三十三年(1768)皇帝的題畫詩文卻為:「是誰採藥地行仙,一足攀藤一踏肩,擎立者呼謂珍重,恐防失跌落重淵。手捫肩聳向危巒,似此求仙亦大難。畫者解留畫外意,秦皇漢武未曾看。」,同詩亦收入御製詩集,說明乾隆皇帝(1711~1799)對冒生命危險深入絕境採藥的不屑,以及秦漢時期相信仙藥帝王的不認同。在同一幅畫上,也有嘉慶皇帝(1760~1820)的題字,文為「學仙採藥入山幽,要見真仙在十洲,一失足成千載恨,他生未卜此生休。」傳達了活在當下,勿信來生的謹慎務實人生觀。
「壽而康」展出之清金廷標〈採藥圖軸〉。
事實上,早在康熙皇帝(1654~1722)御製文集中,即有康熙四十六年(1707)丁亥六月己酉對大學士等的上諭:「藥性宜於心者,不宜於脾;宜於肺者,不宜於腎。好服補藥者,猶人之喜逢迎者也。天下豈有喜逢迎而能受益者乎?朕從不服藥。至使人推摩,亦非所宜,推摩則傷氣,朕從不用此法。朕之調攝,惟飲食有節,起居有常,如是而已。」強調飲食起居節制有常對保健的重要性,以及不可妄信補藥的警告。然而,繼承皇位的雍正皇帝(1678~1735),卻是一個有名的煉丹信徒,或許當雍正皇帝以58歲之齡,發生了暴卒於圓明園的悲劇後,更加深了之後的清代帝王對於康熙皇帝聖訓的服從與信賴。乾隆皇帝身為崇拜皇祖父的追隨者,在御製詩中也寫過:「補藥助邪火,尅藥傷元氣。我雖不知醫,其理實無二,為政詎殊斯,一利伏一弊,用人亦頗同,兩全甚艱致。才華或損徳,忠厚弗解事,恭已豈易言,南面如何治。」可見康熙皇帝的養生信念,被乾隆皇帝用以借鏡,甚至也影響了乾隆以後繼位的嘉慶皇帝。在康熙皇帝的聖訓導正之下,比起其他各代,清代的帝王算是擁有比較正確的健康觀。

醫僧託言神明?
術業有專攻,有病當然應該求助於專業醫療人員,而非以信仰宗教做為唯一的解決之道。事實上,神明托夢賜藥有可能只是古時醫家的託辭,自稱夢到神明賜方的人,應該才是幕後擬成方劑的捉刀者。佛教傳入中土以後,不少僧人皆因學習醫療可以自利利人,而修習相關知識。南北朝時期常有精通醫術的僧人撰集醫方,用以流傳濟世者,如《僧深藥方》、《釋道洪方》、曇鸞(476~542)《論氣治療方》、《釋僧匡鍼灸經》等。另佛教諸多經典,如《金光明經.除病品》等,記述醫學知識極多;其中尤其律部,如《四分律》、《五分律》、《十誦律》、《摩訶僧祇律》等,都有詳載病症的致病緣由與治病方法。唐代皇帝曾因僧人所掌握的醫療資源與因行醫施治影響民心,匯集勢力而感受壓力,敕令禁止僧、道的醫療行為;道宣律師身為四分律的傳承者,有可能也具有相當的醫學知識,否則,天王補心丹的配方草藥,共計13味,若非對於中草藥有某種程度概念者,恐怕就連夢醒必須回憶起這些藥名都有困難,更遑論記下完整藥方;甚或,這件被中醫界所驗證,使用多年的天王補心丹藥方,也有可能是道宣律師迫於唐代統治者禁止僧人從事醫療行為的命令,將自己所擬的方劑假稱為是毗沙門天王托夢賜藥,用以傳播,以濟民間疾苦,亦未可知。

亂夢可能有病
當然,有些事情屬於超自然的神奇現象,但傳統中醫文獻對作夢的解釋,如《雜病源流犀燭》論夢說是:「凡人形接則為事,神遇則為夢。神役乎物,則魂魄因而不安,魂魄不安,則飛揚妄行,合目而多夢。又況七情擾之,六淫感之,心氣一虛,隨感而應。諺云:日之所接,夜之所夢,詢有然也。」另《靈樞.淫邪發夢篇》則記載:「肝氣盛,則夢怒。肺氣盛,則夢恐懼、哭泣、飛揚。心氣盛,則夢善笑恐畏。脾氣盛,則夢歌樂、身體重不舉。腎氣盛,則夢腰脊兩解不屬。」認為過分頻繁在睡眠中出現夢幻紛紜的情形,其實是有病的症狀,且將夢的情節列為參考判斷臟腑病症的依據。民智未開的古代,可能有人認為自己發表意見的分量與接受度不如神明托夢;但科學昌明,強調溝通的現代,其實也許正好相反,意見言論只要說得有條理又有道理,會比託詞神明,更容易受到各方的尊重支持。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王靖憲〈清代叢帖綜述〉,載《中國法帖全集》第14冊,頁1~46,武漢湖北美術出版社,2002年。
劉淑芬〈唐、宋時期僧人、國家和醫療的關係:從藥方洞到惠民局〉,收入李建民編《從醫療看中國史》,頁145~201,聯經書局,臺北,2008年。

壽而康—院藏醫藥圖書文物

展期:2019.03.27-06.30
地點:國立故宮博物院
地址: 111台北市士林區至善路二段221號

 

吳誦芬( 2篇 )

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處助理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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