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現性不足，市場停滯──臺灣藝術產業需對症下藥

若干年前，臺灣藝術界曾編織美麗夢想，希望在亞洲地緣政治巨變中，透過稅制改革與朝野努力，打造亞洲藝術免稅天堂在台灣，替代香港。

藝術免稅天堂．夢一場

當時由行政院政務委員張景森運籌帷幄，號召相關部會討論；之後立法院也舉辦公聽會，大家信誓旦旦，重新拿回臺灣在亞洲的藝術地位與的國際話語權，直接替代香港，成為亞洲藝術交易的領頭羊。

事情經過好些年，夢未圓，甚至漸行漸遠。臺灣藝術交易市場，因為變現性差彷彿進入漫長寒冬，等不到綠芽與春燕。造成變現性低的原因，就是市場交易動能不足，有行無市，想賣東西的人賣不掉，空手的人，便引以為戒，跟著縮手、保守了起來。

依市場規則，價錢高低一直不是問題，價錢低，意味著基期低，容易引來買盤，而且，價錢低，入門容易，對吸引空手者，正是一大誘因。市場最害怕的是停滯，大家觀望，冷凝的氛圍具有感染力，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有現金在握的人，很自然把資金移作他用，因此，漸行漸遠。

臺灣藝術交易市場，特別是西畫市場，目前存在各別表現，例如，有畫廊代理、人脈關係好的，透過各自努力，找到親友團，分配作品到相關熟悉歸宿，但一般藝術家，不分世代，成為有行無市，每次在藝術市集中，就是陪榜，陪著陪著，最後把鬥志與耐心都磨掉。

解救臺灣藝術產業，一定要活絡市場，透過健康的市場機制，給肯用心的優質藝術家，創造收益，從餵養自己開始。畢竟政府預算有限，在僧多粥少情況下，靠贊助，一定站不住，撒錢只是救急，沒法根治問題。這也正是為什麼文化部黑潮計畫、文策院產業培植計畫，沒能根治藝術產業生存問題。

市場要活絡，首先，既有宿疾要根治，再者，要有實際點火行動。

往事不堪回首．話當年

千禧年，是臺灣藝術產業，盛極而衰的關鍵年，是藝術市場崩壞與被邊陲化的分水嶺，25年的時間過去，情況似乎每況愈下，藝術產業界從失望、焦慮，到見怪不怪，現在幾乎也心如止水。

回望大半世紀來，臺灣藝術產業發展，令人感嘆！其實，臺灣發展得早，1970、1980年代，隨著臺灣中小企業拎著007皮箱，征戰天下，勤儉節約成性，許多商人賺了錢，不是買樓買房，就是買黃金、買藝術品。尤其經濟發展有成，一度喊出臺灣錢淹腳目、淹肚臍，屬於高端藝術收藏組織的「清翫雅集」因應而生，成為華人世界閃亮的明珠，是財富與品味的驕傲。

反觀中國大陸市場，在千禧年還沒有什麼當代藝術市場，靠著靈敏的海外華人畫商與臺灣收藏家，帶熱交易，臺灣藏家收藏的大陸藝術家作品，扣除差價利得，供應作品，賣回大陸，逐漸撐起大陸拍賣公司，畫廊也在拍賣市場的漣漪效應下，因應而生。

香港雖有書畫流通，但規模很小，直到公元2000年，在鋪天蓋地的在中國熱錢引導下，一洋之隔的臺灣錢，蜂擁而入大陸。兩大國際拍賣公司蘇富比與佳士得不滿臺灣的稅務要求，基於保護客戶隱私權，雙雙轉移到免稅天堂的香港，從此「弱化臺灣、拉攏大陸、壯大香港」，三軌並進，掉隊的臺灣，像溫水煮青蛙，四分之一的世紀過後，臺灣彷彿在原地踏步，望著藝潮興嘆。

當年風風火火、備受推崇的「清翫雅集」，在時光流逝中，成為藝術拍賣公司的徵件拉攏寶地，早年臺灣收藏家出手早，收得好，「清翫雅集」盛名遠播。30年的美好時光過去，許多會員年歲已高，下一代興趣與志業並不相同，如今釋出藏品為大宗，許多古董商光處理老客戶的舊藏，就忙得天翻地覆。清翫二代的興趣、理念迥異，美麗的清翫故事，成為市場神話。

出貨為主的臺灣藝術市場，就考驗著接手的能耐，學術定位明確、知名度高、頂流人氣極品，國際買家依舊虎視眈眈，霍克尼、李斯特、培根、布爾喬亞、草間彌生、奈良美智，⋯⋯，彷彿都沒有冷場過；華人藝術圈像常玉、朱沅芷、趙無極、吳冠中⋯⋯還是市場永遠的明星，國際拍賣公司來臺徵件，還是在那些名單打轉。

反觀二線藝術家，包括臺灣前輩藝術家、資深、壯年、中生代，抑或年輕當代藝術家，就面臨交易上的困境，轉售無問。看似光鮮亮麗的藝術市場，始終處在買方市場，市場對一般藝術品買氣薄弱，變現性當然不足。

臺灣許多收藏大戶，作品滿手抱，如果不是名牌藝術家與作品，求售不得，痛苦不堪；藝術投資客看在眼裡，更引以為戒。因此，市場越來越保守，動能越來越微弱，讓整個產業蒙塵。

平地一聲雷起．成殘響

2019年，有如平地一聲雷般，臺北出現了第一支國際藝術博覽會團隊的進駐，取名「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Taipei Daingdai Art Fair）」，由英國籍任天晉（Magnus Renfrew)創辦並擔任總監，他曾是香港巴塞爾藝術展總監，背後團隊「The Art Assembly」，在國際藝術交易界，虎虎生威，而瑞士銀行（UBS)則長期作為首席合作夥伴與主要贊助商。當時境外團隊認為，香港做得起來，臺北基期低，想像空間大，當然也可以如法炮製。

國際異軍在臺突起，果然成為當年火熱話題，重拾臺灣藝術產業接軌國際的綺麗夢想，怎奈事與願違，經歷七年六屆的台北當代藝博會，於2025年5月，在招商困難下，勉力開張，成為告別藝博會，四個月後，吹起熄燈號，宣布2026年暫停舉辦一屆。藝博會停爐，重新燃火，談何容易，引發市場對臺灣藝術環境「孤島化」的申討。對於結構性困境的擔憂，鋪天蓋地，朝野間五味雜陳，挾雜著憤怒、懊惱，彷彿一切努力，又回到原點。

藝術產業波折多．誰之過

首先，政府的藝術文化政策，重電影、表演、文學輕藝術交易市場。當今總統賴清德，雖然力挺文化預算成長，將「文化」視為國家的靈魂與進步的原動力，他的文化治理核心，也標誌著「文化傳承、世界臺灣」，不僅強調經費持續投入，更試圖透過制度化的跨域治理，讓文化藝術，轉化為具備國際競爭力的產業鏈。

其中，在預算支持與承諾方面，寬列預算，總統賴清德承諾持續寬列文化預算。2025年文化部預算編列約新臺幣297億元，較2024年預定的290億元增加，儘管部分預算在立法院遭到刪減或凍結，但文化部長李遠也強調，會「再接再厲」支持藝文振興。文化部推出「黑潮計畫」，四年100億元，以114年度來說，編列預算約30億元，應用於視覺藝術界，用來接軌國際。

怎奈預算在立法院審議時，部分計畫（如文化內容與國際交流）遭刪減，文化部長李遠大聲疾呼，他形容刪減文化預算，形同「斷了葉脈」，最終說服立院支持，文化部持續爭取保留，展現了文化預算在產業發展、全民近用及國家形象上的重要性。透過黑潮計畫，確實協助不少藝術團隊，走出國門，在不同表演舞臺、美術空間展出，捷報頻傳，但依舊是零星的閃光，距離星火燎原，還有漫漫長路要走。

其次，藝術市場稅改，做一半。

藝術產業的能量火車頭，在市場，回望臺灣從千禧年迄今的25年間，藝術產業能見度不彰，藝術稅制改革只改一半，是力有未逮，還是觀念偏差。

早在2021年行政院會通過的《文化藝術獎助及促進條例》修正案，實施分離課稅制度，藝術品拍賣所得，改採「分離課稅」，由拍賣主辦單位為扣繳義務人。對於藝術交易，稅負顯著降低：因不再併入綜合所得稅計算（最高稅率40％），改以「成交價6％為所得、稅率20％」計算，實質稅率降至1.2％，與香港及中國大陸市場接軌。同時，簡化稅政流程，採「就源扣繳」方式，收藏家回臺交易，無須再進行複雜的結算申報。特別是擴大免稅適用，文化部與財政部達成共識，擴大藝術品銷售免徵營業稅的範圍。實施暫免徵進口稅，外國文物、藝術品經認可展出後，原貨復運出口者，可免繳進口稅款，降低跨國展拍成本。

看似政府對藝術產業推出的滿漢全席，但中看不中吃，成效當然無法彰顯。舉例來說，如果台北當代藝博會主辦期間，國際畫廊帶作品到臺灣展售，順利被買家看上，完成交易，但成交後的作品，為了節省5％的稅賦，還是在藝博會後被帶出境，畫商先拿回扣在海關5％的款項，讓作品送到香港免稅區，寧可再付運費，送到臺北藏家之手。如此的舟車勞頓，讓國際畫廊與臺灣大腕藏家，同感困惑，也覺得麻煩。逐漸地，臺灣藏家捨臺北本地，改到海外去買作品，國際畫廊最後不在台北當代藝博會，造成招商不足，國際一線畫廊卻步，台北當代藝博會參展商家品牌與品質不再，5％的稅賦，成為壓垮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的最後一根稻草。

其實那5％的稅賦，徒具形式，因為「政府有政策、商家也有對策」。財稅單位根本扣不到稅，但讓臺灣藝術產業，失去國際藝博團隊，讓接軌國際，成為幻夢一場。

臺灣確實曾朝「藝術品交易免稅天堂」邁進，政府在2019年起已研議並部分實施文化藝術獎勵條例，針對特定藝術品交易減免5％營業稅，期能吸引國際畫廊來臺，並振興市場，但要完全比照香港的「零稅」環境，還有藝術家所得稅、進口稅等面向的挑戰，需要更全面的法規與環境建構。

不管任何時候，臺灣在亞洲地緣政治中，存在許多有利機會，需要加速整合文化、藝術界與政府力量，改善基礎建設與政策環境，才能在市場板塊位移、「後香港時代」成功轉型，成為亞洲藝術市場的關鍵樞紐。 對於一翻兩瞪眼的國際拍賣行，佳士得、蘇富比等國際行雖強調香港環境目前還算穩定，但也承認臺灣若降低稅負、保障顧客隱私權，又有更完備的國際化鋪墊，才有可能重新作考量。

談國際化，臺灣一定需要國際藝博公司與國際畫廊的進駐，臺灣不能只有年度藝術博覽會、地區或飯店博覽會，唯有土洋競爭，也是產業互補，才能帶來更良性效能，也才是可長可久的國家大計。

反觀千禧年前後，國際兩大拍賣公司，自臺灣撤離到香港，壯大了香港的藝術市場，臺灣被邊緣化；四分之一世紀之後，台北當代國際藝博會又宣布中止經營，彷彿又讓25年前的血淚歷史重演，真讓人扼腕嘆息！

當然，稅賦公平性很重要，藝術產業往往被看成富人的遊戲，是鈔票堆積起來的珠寶盒或遊戲天堂，因此，對於劫貧濟富的質疑，沒有中斷過，批評者甚至認為，分離課稅，主要受益者為高所得收藏家。對一般民眾而言，若其原本綜合所得稅負擔率低於1.2％，稅負反而上升，破壞了「量能課稅」原則。

洗錢的聯想，如影隨形，也成為藝術稅改的絆脚石，臺灣朝野為落實洗錢防制，規定交易金額，超過50萬元，須留存買受人憑證並留紀錄，增加拍賣行行政負擔。國內保守的稅務學者，總是以「抓財」的眼光，盯緊藝術收藏家，「有錢」成為罪過，「有錢買藝術」當然要繳高稅賦。一旦大腕收藏家捨在地性，直接把購藏觸角延伸海外，正中國際畫商下懷。不買本地藝術家作品，拒絕參與臺灣的藝術市集，臺灣藝術市場怎麼會好？

當臺灣收藏家厭惡了國內稅官的防賊論或洗錢說，直接在境外交易，把作品存留境外，與臺灣藝術市場脫鈎。缺乏大咖活水進駐的本地巿場，載沈載浮，日益凋零，實在可惜，「斷鏈型孤島」，不言自明。

地緣政治轉向．利臺灣

公元2000年全世界吹起中國熱，大批投資客帶著源源資金，進駐中國，寫下中國爆發戶奇蹟。然而僵硬的意識形態與作為，讓全世界也睜大眼睛，看時局的扭曲。來自政治的覺醒，牽動地緣政治的轉向，始終被臺海危機綁架的臺灣處境，稍稍有了轉機，出現正向曙光。

在地緣政治局勢變化之下，中國大陸與香港，經濟成長明顯下修，整個社會，彷彿處在風暴前的寧靜之中。以藝術發展視角來看，香港長年建立的免稅優勢及金融環境，仍然吸引國際藝術行政團隊的眷戀，藝術收藏家依舊跨域青睞，對臺灣重建藝術交易地位，構成絕對競爭。

海峽兩岸的長期發展，臺灣是否有機會取代香港成為亞洲藝術交易中心，潛力大大存在，但面臨挑戰，需要逐一克服。

2025年全球藝術市場面臨銷售額縮水，以及畫廊關閉等變局，稅制誘因在景氣低迷時的成效，進入測試期，臺灣自不能自外於考驗。然而，測試還有機會，比較擔心是多米諾骨牌效應（Domino effect），因為臺灣藝術市場存在最嚴重問題是，變現性不足，藝術家作品有行無市，交易停滯，大大減損新交易意願，市場消極化，必然雪上加霜。

眾所周知，臺灣擁有成熟藏家基礎、自由民主環境與故宮等文化資源，但是基礎建設、國際化程度、政策配套如稅制、金流、物流，以及整體產業鏈串連，藝廊、物流、美術館⋯⋯等等，都需大幅提升，國際畫廊與國際拍賣集團，對此仍有疑慮，減弱入臺意願。

解鈴還須繫鈴人，自助、人助、天助，臺灣沒有捷徑可走，讓一切回到原點，對症下藥吧！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400期〈變現性不足，市場停滯──臺灣藝術產業需對症下藥〉，作者：簡秀枝（典藏雜誌社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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