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密教分為真言宗與天台宗，皆於平安時代自中國唐朝傳入日本。真言宗由僧人空海為開山祖師。空海（774－835）是日本平安時代初期的僧人，其於佛法具有慧根。剛於東大寺受具足戒一個月，空海便於延曆二十三年（804）五月十二日隨第16次遣唐船一同前往中國。途中經歷颱風，千辛萬苦才漂流至中國福建赤岸村，遣唐船上的人幾經輾轉波折，至沿曆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才抵達當時的唐代首都長安。空海先參訪了西明寺、大慈恩寺、大興善寺，並且學習梵語，研讀《華嚴經》
日後，空海將《大日經疏》、《四十華嚴》、《華嚴入法界四十二字觀門》、《華嚴入法界品頓証毘盧遮那字輪瑜珈儀軌》、《梵字文殊五字真言儀軌》、《文殊問字母品》、《華嚴經心陀羅尼》等這些具有融合及補充密教的輕軌帶回日本，成為空海密教的主要部分。
延曆二十四年（805）六月十二日，空海至青龍寺拜見惠果，求惠果傳授他《大日經》的密教法要。惠果為當時唐代密教最高傳法師，苦於無合適的弟子傳承。當他發現空海極具天賦時，便立即為空海灌頂傳法，成為真言付法第八代祖師。不到一年的時間，空海便學習了大乘真言密教的所有內容，並於大同元年（806）歸國。
隨空海回國的有大量的經典以及密教的佛畫、佛像、法具等等，這些物品被記錄在《御請來目錄》中，創立了真言宗。在平安時代，真言宗一開始就獲得了皇室與貴族的極大支持。空海本人不僅是宗教領袖，更是當時的文化巨擘，精通書法、工程、文學等領域。延喜二十一年（921），醍醐天皇追諡為「弘法大師」，成為空海在日本最廣為人知的尊稱。
本次東京國立博物館弘法大師生誕1250年記念特別展「空海と真言の名宝」展覽，集結了與真言宗十八本山相關的88件各寺名寶，含國寶15件，重要文化財60件，其中更有40尊真言宗各派珍貴的佛像，其中有平時難以見到的祕佛9件（共11尊）於展覽中呈現。本次選介5件祕佛，邀請讀者一同感受密教佛像的神祕力量。
祕佛的形成
和一般公開說法的顯教不同，密教延續了由師僧向弟子直接口傳的體系，重視文字與說法以外的「體驗」。而祕佛，指的是平常不對外公開展示，僅在特殊時間或有可能永遠不公開的佛像。這些佛像平常多被安置於佛龕或密室中。尤其以受密教影響而供奉者多。
日本固有信仰認為神存在於自然，沒有形體，也無法看見，具有神聖崇高的性質。祕佛的存在，一說為密教主張佛的真實密意不可輕易被揭示，其強烈的神祕主義傾向讓佛像更顯得有距離。加上密教有許多佛像並非慈眉善目，像是面目兇惡的明王像，又或是男女互擁的歡喜天等雙身佛，為了避免不理解教義的人心生恐懼或是誤解教義，因此不公開展示佛像。另一說則相信神聖的力量會因為曝光於世俗中而消散，而深藏於櫥子內的祕佛具有更強的法力。各間寺院的祕佛有著不同的「御開帳」週期，像是每33年、每50年，或是特定日子如天皇即位日才會短暫地打開龕門，與信眾結緣。
江戶時代17世紀〈弘法大師坐像〉，和歌山．金剛峰寺藏
弘仁七年（816），嵯峨天皇賜與空海高野山。高野山山高約900公尺，此地與俗世隔絕，為絕佳的修行場所。與一般寺院印象不同的是，高野山本身就是一座寺廟，「一山境內地」的特殊概念指的就是整個高野山都是寺院的境內。
而實際「金剛峰寺」的建築，則源於文祿二年（1593）豐臣秀吉為了亡母而建造的青巖寺。該寺曾於歷史中經歷數次火災，現存的主殿建築為文久元年（1863）所重建。明治二年（1869），隨著宗教體制的變革，青巖寺與附近的興山寺合併，並正式定名為「總本山金剛峰寺」。自此，這座實體建築便成為統轄高野山境內上百座寺院，以及管理全國高野山真言宗的行政總部。令和六年（2024），高野山與金剛峯寺作為「紀伊山地的靈場和參拜道」的一部分，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金剛峰寺本坊也被指定為重要文化財。
此次展出的〈弘法大師坐像〉，是江戶時代所製作的木造雕像。佛像使用了「玉眼」（在眼部鑲嵌水晶）技法，使大師的神情顯得更為寫實且深邃，栩栩如生地凝望著前方。這尊佛像經歷了三次大火，卻奇跡地倖存被保留至今。作為平常不公開展示的祕佛，此次特別為了紀念空海誕生1250年，特別於展覽中公開展出。
重要文化財 鎌倉時代13世紀〈聖觀音菩薩．梵天．帝釋天立像〉（二間觀音），京都．教王護國寺（東寺）藏
教王護國寺有另一個更為大家熟知的名字「東寺」，是目前唯一遺留的平安京建築，創建至今已逾1200年。平安時代的平安京（今京都）為首都，城市以左右對稱為設計，既有東寺，亦有西寺。嵯峨天皇即位後，將東寺交託給空海，因此誕生了以真言密教為根基的東寺寺院設計。空海由密教中心的講堂著手，建立起了大伽藍的藍圖。而今日僅存東寺，且於平成六年（1994）被列為世界遺產。
〈聖觀音菩薩．梵天．帝釋天立像〉今藏於東寺，是「後七日御修法（後七日法會）」的重要主角。後七日法會自承和二年（835）開始舉行，最初的儀式進行人便是空海。他於正月八日起在皇宮真言院進行七天的法會，祈求國家在這一年裡國運順遂，天皇身體安康，五穀豐調。今日，後七日法會移至東寺灌頂院舉行。後七日法會曾於戰國時期中斷，至江戶初期重新開始舉行，後於1871年廢止。但在1983年，又重新恢復舉行。
〈聖觀音菩薩．梵天．帝釋天立像〉又名「二間觀音」，原位於皇宮內的仁壽殿，後被移至清涼殿，是後七日法會中中央的主尊為聖觀音，高24.9公分；左右兩旁的帝釋天、梵天各高21.7公分。但若只看照片，很容易有著這三尊為高大佛像的錯覺，其實這三尊僅不到30公分高。名為「二間」，是由於過去存放於清涼殿的兩個佛龕內，故名二間菩薩。此為鎌倉時代後期慶派佛師的作品，佛像為木造，精細的背光則為銅製，細緻鏤空的背光呈現出華麗感。〈二間觀音〉於2019年由京都國立博物館文化財保存修理所進行了修護，對其內部進行了光學攝影，針對外表的顏色以及金箔進行了防剝落的預防干預，以及在構造脆弱處進行了補強。
透過光學攝影的調查研究，可以發現這三座觀音像的雕刻方式非常類似，出自於同一位工匠之手的可能性極高，且無論是雕工、彩繪以及截金，都展現了極高的水平。細看菩薩的衣服花紋，可以發現金箔先被裁切為細小的單位，再仔細地黏合上木雕組成華麗的衣服紋樣。據東寺寶物館所言，〈聖觀音菩薩．梵天．帝釋天立像〉應為天皇的念持佛，雖然目前缺乏相關史料，但據信為過去供奉在京都內府至少50年以上。
昭和四十年（1965），本尊祕佛公開，屬於不定期公開的珍貴文物。依查詢到的紀錄僅有5次公開，分別為：昭和四十年（1965），東寺寶物館正式落成與開館；平成七年（1995），東寺創建1200年紀念；令和二年（2020），紀念東寺寶物館開館55週年，於「東寺名寶展」中展出；令和四年（2022），紀念「後七日御修法55回」的特別展出；令和八年（2026），即為本次東京國立博物館「空海と真言の名宝」中展出。
重要文化財 平安時代9－10世紀〈十一面觀音菩薩立像〉，三重．觀菩提寺藏
觀菩提寺位於三重縣伊賀市，據江戶時代的緣起所言，該寺為奈良時代天平年間僧人實忠所創建。實忠是東大寺二月堂的創建者，造訪此地時受到觀音菩薩的感召，才創建寺院，然而相關確切的年代及資料皆不明。但自古來，觀菩提寺一直是伊賀地區的信仰中心。
密教中的十一面觀音是觀世音菩薩的化身之一，也是六觀音之一。觀菩提寺的〈十一面觀音菩薩立像〉為33年才開放一次的神祕祕佛，熱愛佛像的散文家白洲正子（1910－1998）曾說自己被此尊佛像震撼到了。高逾200公分的巨大佛像，高舉著六隻手臂，手上分別持有棒、未敷蓮花、三鈷戟、念珠和水瓶等持物。菩薩的面容表情十分微妙，微瞇的眼睛和上翹的嘴唇，讓觀者很難辨識祂的情緒。高大的佛像更在量感上便具有氣勢，更讓人望而生畏。
如此巨大的佛像，是由一根完整的木頭所雕刻而成，稱為「一木造」，製作於平安時代約9至10世紀，但由於其特殊的面容風格，亦有人認為可以上溯至奈良時代8世紀初。
據寺院中的〈秘佛本尊考〉所寫，「主尊自古以來一直是莊嚴的祕佛，請閱讀此文以作為參拜的替代。」觀音莊嚴的神情表現了當時前來此地開拓、創建寺院僧人們不屈不撓的精神，形成了此等崇高的印象。
國寶 平安時代康和五年（1103） 圓勢、長圓作〈藥師如來坐像〉，京都．仁和寺藏。圖／國立東京博物館
仁和寺建寺起因於平安時代光孝天皇仁和二年（886）發願建西山御願寺，繼位的宇多天皇（867－931）於兩年後建成。宇多天皇幼時即有佛緣，即位十年後讓出皇位，落髮出家，於延喜四年（904）年移居仁和寺，成為第一代法皇，並且開啟了御用門跡的制度（即皇室族人出家後所住的特定居所）。第二代住持為三條天皇第四子性信親王，第三代住持為白河天皇第三子覺行法親王，自此確立了以歷代法親王繼承的體制，每一代住持皆為皇室子弟所擔任。至明治維新以後，才不再由皇族擔任住持。1994年仁和寺與多處京都地區古蹟一同以「古都京都文化財」之名，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申請，成為「世界文化遺產」之一。
仁和寺的〈藥師如來坐像〉為白河天皇之子覺行法親王委託所製作，據文獻所記，佛師法印圓勢與長圓在康和五年（1103）4月1日至5月4日期間，參與了〈藥師如來坐像〉的製作。〈藥師如來坐像〉供奉於仁和寺靈明殿，此處原先供的是空海自長安請來的佛像，但不幸因火災損毀。因此又由京都知名佛師父子檔圓勢與長圓，以白檀木雕製佛像。此像結跏趺坐，頂上肉髻高突，有著螺狀髮紋。衣帛斜披於前胸敞開，右手上舉施無畏印，左手托寶珠，由面容至衣紋等，皆有唐風。
此像另具有獨特的藥師佛法義文飾：藥師佛頭腦後火燄文圓形頭光上，刻出七尊藥師佛坐像，代表藥師七佛；佛身後方形的光背，左、右刻出日光、月光兩脅侍菩薩。佛座下四方臺座外框，則刻出藥師十二神將。三處均以高 浮雕的形式表現之，十分生動突出。而光背後屏背面，則以薄肉雕的浮雕形式，表現出委蜿的唐草文寶相華文，是繼承平等院鳳凰堂阿彌陀如來的光背文樣，卻又更加細致。
重要文化財 平安時代11世紀〈如意輪觀音菩薩坐像〉，大阪．大門寺藏
大門寺為寶龜二年（771）桓武天皇的哥哥開成皇子所開創的寺院，今屬真言宗御室派。最初稱作青龍寺，之後空海造訪此寺，並在此待了9年之久，雕刻了金剛及藏王兩尊佛像，成為大門寺的守護神。然而建成時壯麗的寺院後因地震、兵火等原因荒廢了，直至江戶時代才再被復興。本尊〈如意輪觀世音菩薩〉及四天王像為平安時代末期。
如意輪觀音菩薩是觀世音菩薩的化身之一，為六觀音之一，又被稱為如意輪觀音菩薩、如意輪觀世音菩薩或大梵深遠觀音，但在重要文化財的指定名稱上，則以「如意輪觀音」為正式名稱。其名號來自於觀音手上的持物如意寶珠以及法輪的簡稱，菩薩的核心目標是在如意寶珠的境界中，自由自在地進行佛法宣講，從而幫助眾生脫離六道輪迴的苦難，並帶來世間和出世間的利益。如意寶珠象徵能夠實現一切的願望，而法輪最初是古代的一種武器，後來演變成了可以消除煩惱的佛法。
本尊〈如意輪觀音菩薩坐像〉為祕佛，平常並不公開給信眾參拜。每33年才會開放參拜。〈如意輪觀音菩薩坐像〉由樟木一木造雕刻而成，面部僅有用紅色點描唇部，以及墨線勾勒菩薩的眉目以及寶冠的紋樣。其姿態和諧，體態圓潤，衣紋簡潔而柔和。如意輪觀音菩薩手持一株蓮花，朝向右側；其中一手掌心朝前，呼應經典中的「按壓光明山」一語，坐姿則呈現半跏思惟之姿。佛像的整體造型略有簡化，但仍可見到平安後期的佛像特點。
東京國立博物館弘法大師生誕1250年記念特別展「空海と真言の名宝」，打破了寺院的地理疆界與御開帳的嚴格時間限制，讓這些極具神祕力量與極高藝術價值的秘佛齊聚一堂。在凝視這些神聖造像的同時，我們不僅是在欣賞平安至江戶時代頂尖的佛師工藝，更是親身參與了一場跨越千年的信仰見證。而密教的真實密意，或許正透過這些深藏不露的莊嚴法相，跨越時空與觀眾對話。
國立東京博物館｜2026/7/14-9/6
